巴特尔至今记得那个清晨。草原上的风带着刀子般的寒气,刮在脸上生疼。他骑着马去查看被雪围住的羊群,马蹄踩进及膝的雪里,每一步都艰难。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线鱼肚白,将雪原映成一片幽蓝。就在那片蓝白交界的地方,他看到雪地上卧着一团小小的黑影。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匹小马驹。它瘦得只剩下骨架,皮毛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四条腿无力地伸在雪地里,肚子微弱地起伏着。它身旁的雪地上有一串杂乱的蹄印,母马显然在它身边守了很久,最终不得不独自离去。在草原上,这是常有的事。野生的马群在面对恶劣天气时必须迁徙,母马产下不能站立行走的幼驹后,只能狠心遗弃。
巴特尔翻身下马,蹲在小马驹旁边。它睁着眼,眼珠是深褐色的,蒙着一层灰白的翳。它看着巴特尔,没有害怕,没有挣扎,像知道这个人可能是它活下去的最后希望。巴特尔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脖子,毛皮下的骨头硌手,体温低得吓人。他脱下身上的蒙古袍,裹在小马驹身上,把它从雪地里抱了起来。小马驹轻得像一捆草,大概只有正常马驹幼崽一半的重量。
他的妻子萨仁看到那团被蒙古袍裹着的可怜东西时,叹了口气。“这么小的马驹,活不了的。”巴特尔没吭声,把马驹放在灶膛旁边最暖和的地方,又往炉子里添了几块干牛粪。
那一夜,巴特尔守在炉子边,隔一会儿就给小马驹翻一次身,怕它一侧躺太久压坏了内脏。他用羊奶温热了,一勺一勺地喂它。小马驹不会吸,奶顺着嘴角流出来,他用手指把奶抹进它嘴里。喂了小半碗,用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小马驹忽然打了个响鼻,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毡包里像一声惊雷。萨仁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看到小马驹自己站了起来,四条腿颤颤巍巍的,像四根快要折断的枯枝。但它站着,站了好一会儿,才又卧倒。巴特尔笑了,那是他两个月来第一次笑。
巴特尔给小马驹取名叫托雷,意思是镜子。草原上的湖像镜子一样映着天空,托雷的眼睛也像镜子,深褐色的瞳仁里映着炉火、映着萨仁的笑脸、映着毡包穹顶上那轮永远挂着的太阳。托雷活下来了,长得很快,快到巴特尔都吃惊。一个月后它能在毡包周围跑了,两个月后它跟着巴特尔的马去放羊,三个月后它比同龄的马驹高出一头。它不跟别的马待在一起,它跟人待在一起。巴特尔走到哪它跟到哪,巴特尔骑马它跟在后面跑,巴特尔下马它凑过来用鼻子拱他的手。
萨仁说这匹马不正常,草原上的马哪有这样的。巴特尔说它从小没妈,它把我当妈了。萨仁撇撇嘴,你跟一匹马当妈。她嘴上这么说,喂托雷的时候一点也不含糊。托雷爱吃她做的奶豆腐,别人喂的不吃,就吃她喂的。
托雷两岁的时候,已经是一匹高大得有些离谱的“马”了。它比巴特尔骑了多年的那匹老马高出整整一头,肩高达到了一米六,四肢修长,肌肉线条流畅得像被风打磨过的石头。它的毛色从脏兮兮的灰白褪成了一身匀净的浅棕,背上有一条深褐色的条纹,从颈脊一直延伸到尾根,像一条被谁用毛笔蘸了浓墨一笔画下来的线。它的腿上有斑马一样的条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腹部是白色的,比草原上任何一匹马都白。
隔壁的牧民那顺来串门,看到托雷在围栏边站着,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他说巴特尔,你这匹马不对劲。巴特尔嘴上说着,哪不对劲?他也觉得不对劲。这匹他亲手从雪地里捡回来的“马”跟草原上所有的马都不太一样,耳朵比马短,脖子比马粗,蹄子比马窄,跑起来的样子也不一样。马跑起来是前后腿交替迈步,托雷跑起来是两条前腿同时往前跨,两条后腿同时往前蹬,整个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那天巴特尔去镇上买饲料,遇见了老兽医乌恩。乌恩在旗里的兽医站干了一辈子,退休后闲不住,在镇上开了个小诊所,给牧民的牲畜看看病。巴特尔请他喝酒,喝着喝着说起托雷。乌恩听着,酒杯端在嘴边没喝。他说巴特尔,你明天把马牵来我看看。
托雷不跟他去镇上。巴特尔骑了四个小时的马,它跟在后面跑了四个小时。到了兽医站门口,托雷停下来,不肯进院子,鼻孔张得大大的,呼哧呼哧地喘气,蹄子在地上刨来刨去,刨出一个浅坑。巴特尔拽它,它不动。乌恩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托雷,酒醒了大半。他说巴特尔,这不是马。乌恩蹲下来,指着托雷的蹄子,你看这蹄子,马是单蹄,这是偶蹄。他站起来摸着托雷的背脊,你看这背上的条纹,你看这腹部的白毛,你看这脸型,你看这耳朵。这不是马,这是普氏野马。
普氏野马,全世界仅存的野马亚种。原产于中国准噶尔盆地和蒙古国的干旱荒漠地区,几十年前在野外已经灭绝了。现存的数量都在世界各地的动物园和保护区里,圈养的,几百匹。托雷不是从哪个保护区跑出来的,它的母亲大概是从中蒙边境某个地方越过围栏,在暴风雪中产下了它。它在人类的视野之外,在草原的腹地,被一个蒙古族牧民从雪堆里捡起来,用羊奶一勺一勺地喂活了。
巴特尔蹲在托雷旁边,手摸着它的脖子,它的毛皮很厚,底下是结实的肌肉。他能感觉到它的心跳,比马慢,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它用鼻子蹭巴特尔的脸,呼出的气热乎乎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巴特尔说,它是不是野马有什么关系?它是我养大的。
乌恩给旗里打了电话,旗里又往上报,一直报到北京。没多久,几个穿冲锋衣的人开着一辆越野车来到了巴特尔的毡包前。他们自称是野生动物保护方面的专家,从北京来的。他们围着托雷拍照、采血样、做测量,忙活了整整一天。
临走的时候,领队拉着巴特尔的手,神情郑重。巴特尔同志,这是一匹普氏野马,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全球仅存几百匹,比大熊猫还稀少。我们需要把它带到保护中心进行进一步的科学研究和繁育。这是法律规定,希望您能配合。
巴特尔没说话。毡包里很安静,只有炉子上的奶茶咕嘟咕嘟地响。萨仁在炉子边坐着,低着头,不看他。托雷在毡包外面叫了一声,不长不短,像一个孩子在喊爸爸。
巴特尔说,让我再养它几天。
专家们犹豫了片刻,领队点了点头,说几天后我们再来。
那几天,巴特尔没有去放羊。他每天跟托雷待在一起,带它去它最喜欢的那片草场,草场上开满了黄色的小花,托雷爱吃那种花,连花带叶嚼碎了,嘴角挂着黄色的汁液。巴特尔坐在草地上,托雷站在他身边,偶尔低下头用鼻子拱他的肩膀,然后继续吃草。巴特尔跟它说话,说托雷你以后要去一个大地方,那里有很多跟你一样的马。你是野马,你不是家马。你属于草原,可你连草原都没跑遍过。
三天后,那辆越野车又来了。专家们站在车旁边,看着巴特尔,没人催他。巴特尔解开托雷的缰绳,托雷以为又要出去吃草,兴奋地在原地转圈,四条腿交替踏着地面,踢起一片尘土。巴特尔抱住它的脖子,脸埋在它的鬃毛里。它的鬃毛很硬,扎得他脸疼。他没有松手。托雷不转了,安静地站在那里,像知道发生了什么。
巴特尔松开手,拍了拍托雷的脖子,去吧。托雷没有动,看着巴特尔,它的眼睛还是那样,深褐色的,像镜子,里面映着巴特尔的脸。那张脸老了,皱纹像刀刻的,眼角的纹路更深了。
巴特尔转过身,走进了毡包,把门帘放了下来。萨仁站在毡包里,看着他。他们听到外面专家们的声音,听到托雷的蹄子刨地的声音,听到卡车发动的声音,听到那个声音渐渐远了,消失在草原的风里。
巴特尔站在毡包门口,掀开门帘的一角,看着那辆卡车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天地相接的那条线上。那条线横亘在那里,分开了天和地,也分开了他和托雷。
一年后的春天,巴特尔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北京那位专家打来的,说托雷在保护中心过得很好,已经学会了跟其他普氏野马相处,还当上了马群的头马。
专家给巴特尔发了一条视频。视频里,托雷站在一片宽阔的围栏里,身边围着好几匹母马,它昂着头,鬃毛在风中飘扬,比巴特尔记忆中更壮硕、更英武了。它朝着镜头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打了个响鼻,然后转过身,小跑着消失在画面深处。
巴特尔把那段视频看了很多遍。他的手机内存不大,专门去镇上买了一张存储卡,把那一段存了下来。
后来专家给他寄来了一张照片,托雷站在围栏边,望着远方,背景是灰蓝色的天空。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草原的儿子托雷,在普氏野马保护中心,一切安好。巴特尔把照片压在毡包的哈那墙下,跟他的父母、跟萨仁、跟那些年的记忆放在一起。
那场暴风雪里,他用一勺一勺羊奶喂活的不是一匹马,是几百万年的演化史在这个时代留下的一线喘息。冰河时期的壁画上画着它,蒙古高原的岩画上刻着它,成吉思汗的铁骑横扫欧亚大陆时,脚下踏着它的足迹。它从更新世踏雪而来,穿过冰河和间冰期,穿过朝代的更迭和人世的沧桑,在濒临灭绝的边缘,被一个蒙古族牧民在雪地里捡了起来。
那团微弱的喘息在毡包的炉火旁暖过来、站起来、跑起来,跑过了一个物种的灭绝线。它不是宠物,不是家畜,是野马。它是它自己的。它在几百公里外的围栏里,昂着头,鬃毛在风中飘扬,身边围着它的妻儿,它已经不需要巴特尔了。巴特尔想它了就去镇上,找专家要一些照片和视频,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跟对方说几句,问托雷好不好。对方说好,他说那就好。
巴特尔后来又去捡过几次牛粪,再没有在雪地里捡到过什么了。草原上的雪每年都下,有的年份大雪,有的年份小雪。雪停了的时候四野寂静,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他在那片干净里走着,他的马跟在身后,蹄声得得得得的,单调而重复。他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回头看,马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也停下来,看着他。那匹马不是托雷,托雷已经不在了。那匹马站在托雷站过的位置上,在托雷用它那双深褐色眼睛看过无数次的角度,望着巴特尔。
巴特尔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走得远了,马在身后叫了一声。那一声在空旷的雪原上荡得很远很远,消失在天地相接的那条线上。那条线横亘在那里,把天和地分开了,把过去和现在分开了,把一个牧羊人和一匹野马分开了。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雪,在手里攥了攥。雪很干,攥不成团,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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