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刚漫过西府的墙头，那株老海棠就开了。粉白的花簇叠着枝桠，像揉碎了的春日云絮，落在青灰的砖墙上，也落在陈奶奶每天擦拭的石凳上。
这株海棠，是她和老周一起栽的。五十年前，老周还是个清瘦的青年，从江南调去西府工作，在巷口租了间小房，隔壁就是陈奶奶家。那时她刚二十，总爱坐在院门口缝补，听他在院里读诗，读那句“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
春日的雨细绵，老周捧着一株海棠苗敲她的门，眉眼带笑：“听说西府的海棠最艳，咱们一起栽下，等它开花，我就娶你。”她红了脸，接过苗的手轻轻抖，两人蹲在巷口的空地上，一抔土一抔土埋下去，指尖相触时，都像被海棠的花苞烫了一下。
后来海棠年年开，他们也成了家，守着这株花，过着柴米油盐的日子。老周总说，海棠是他们的媒人，花开一次，情就浓一分。他会在花下给她梳头发，会摘一朵别在她的鬓角，会牵着她的手绕着花树走，数枝头的花苞，说要陪她看一辈子的海棠开落。
日子慢，海棠开了四十多回，老周却走了。走的那年春天，海棠开得格外淡，陈奶奶坐在石凳上，摸着树干上他们一起刻的小小的“周”和“陈”，眼泪砸在花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邻居劝她移走这株花，眼不见心不烦，她却摇头：“这是他栽的，他说要陪我看一辈子，我得等他，等他回来看海棠。”
从此，陈奶奶每天的事，就是守着这株海棠。春天浇花，夏天剪枝，秋天扫叶，冬天裹草绳。她会坐在石凳上，絮絮叨叨跟花说话，说今天巷口的油条涨了价，说孙子寄来了照片，说她想他了。
今年的春天来得早，惊蛰刚过，海棠的花苞就鼓了起来。陈奶奶的腿不太好，扶着墙走到花下，指尖抚过花苞，像抚着老周温热的手掌。三月初十的清晨，她推开窗，一眼就看见满树繁花，粉白的花瓣迎着朝阳，开得热热闹闹，像极了五十年前，他捧着海棠苗站在门口的模样。
她慢慢走到石凳上坐下，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笑着说：“老周，你看，西府的海棠，又开了。我守着花，守着我们的日子，一直等你，你看，花不负人，情也不负。”
风拂过，花瓣轻轻落，落在她的肩头，像他温柔的触碰。巷口的晨光漫过来，裹着淡淡的海棠香，那香里，是五十年的相守，是从未消散的真情，是海棠年年开，岁岁皆念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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