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笔的时候,你的手腕是紧绷的,还是放松的?

这个问题,放在当下的书法圈里,或许能测出不少人的真实心态。

我们常常能在各种场合看到许多年轻人挥毫泼墨,笔走龙蛇。他们才华横溢,年纪轻轻就掌握了极高的技法。

在他们身上,你几乎看不到基本功的短板,控笔能力更是让人叹为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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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当你静下心来去品读他们留在纸上的那些墨迹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的是什么呢?或许,就是一种属于自己的独立思考。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书法似乎也被卷入了一场看不见的洪流。我们称之为“时风”。

很多有天赋的写手,闭着眼睛在这股洪流中大步向前,被风潮裹挟着狂奔。

他们不去想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写,也不去思考这种风格到底适不适合自己的心性。

盲从,成了一种不需要付出思考成本的捷径。

因为没有思考,所以也就失去了思想的深度。这就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再华丽的招式,也只是机械的重复。

展厅里的“视觉疲劳”与跟风效应

这是一个“展览至上”的时代。

你去逛一逛当下的各类大型书法展,这种感觉会特别明显。

走进高大的展厅,迎面而来的是一幅幅巨大的草书作品。为了在几百上千件作品中脱颖而出,大家都在拼尺幅。

不仅是尺幅大,你多看几幅就会发现一个极其有趣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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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作品,在整体的布局上,在章法的营造上,甚至在墨色的干湿浓淡处理上,都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大家都想吸引评委的眼球。

只要能在视觉上整出一些繁花绕眼的轰动效果,只要能让人在第一眼看过去觉得震撼,就算是在这激烈的竞争中超前一步了。

目的其实都很简单,也很现实。

入展,获奖,然后在这个圈子里脱颖而出,最终成名成家。

这本身无可厚非,追求荣誉是人的天性。但在这种极其明确的功利导向下,艺术创作的初衷就渐渐变味了。

一旦某一种特定的风格在重大赛事里拿了大奖,那个作者瞬间风光无两。

紧接着,必然会有成百上千的人开始去研究他,借鉴他,甚至毫不掩饰地模仿他。

前些年,王铎的草书火遍大江南北。

那时候的展览上,满墙都是王铎那种连绵不绝、涨墨淋漓的风格。不管是谁,提笔就是王铎的调子,仿佛不写王铎就不懂草书。

这两年,风向又变了。

黄庭坚的草书成了大家竞相取法的热门首选。

客观地说,黄庭坚的草书确实有着极高的艺术价值。他的字持重老成,线条左右盘旋,结字和用笔上的变化异常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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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风格一旦放大,视觉张力极强。

可是,当成千上万的人都在写黄庭坚的时候,展厅里的画风就变得有些诡异了。

一眼望去,满壁都是黄氏书风特有的“大戟长枪”。

这里东一脚,那里西一腿,线条肆意穿插,看着好不热闹。

但这种热闹背后,却是一种深深的同质化。大家都在写同一种面目,要想在几千个“黄庭坚”里写出点与众不同的东西,真的是太难太难了。

另一种维度的审美:散淡与松弛

在这样一个人人都想把字写得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时代,我们不妨换个口味,看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就是董其昌写的《草歌行》字帖。

这幅草书,可以说与当下展厅里那种追求大开大合、对比夸张的“时风”截然相反。

它没有那种要把纸面撑破的剑拔弩张,也没有那种刻意制造的繁花似锦。

董其昌是用他特有的那种温润笔调,缓缓写成的。

你去看这幅帖,最直观的感受就是两个字:空旷。

他把行与行之间的距离拉得特别开,字与字之间也绝不拥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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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幅作品透着一种散淡和松弛的感觉,就像是一个老人在庭院里闲庭信步,云淡风轻。

这种空旷,不仅没有让作品显得单薄,反而营造出了一种难得的虚灵之美。

在满屏都是浓墨重彩、大戟长枪的今天,这种虚灵之美显得尤为可贵。它不抢眼,但极其耐看;它不喧哗,但直击人心。

其实,这才是草书的另一种极高境界。

如何去感受笔毫的跃动?

如果我们去临摹董其昌的这本帖,最关键的不是去死死盯住他每一个笔画的起收转折。

而是要调整自己的状态。

首先,执笔绝对不能过紧。

现代人写字,很多时候手指捏得发白,生怕毛笔脱手。这种紧张感会顺着手臂传导到笔尖,写出来的线条自然是僵硬的。

放开一点,让手指微微放松。心态也要随之保持一种平和的状态。

书写的时候,人千万不要刻意去着力。

不要总想着我要用多大的力气去按压纸面,而是要学会尽可能地去感受这支毛笔。

毛笔是有弹性的,它是活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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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放松下来,你就能体会到笔毫在宣纸上那种轻盈的跃动感。每一次提按,每一次使转,都像是笔尖在纸上跳舞。

这种跃动,只有在心态彻底松弛、不带任何功利目的时,才能真正展现出来。

喜欢大开大合没有错,喜欢温润散淡也没有错。

最重要的是,你要弄清楚自己内心真正喜欢的是什么。

喜欢你所喜欢的,并且有勇气去坚持自己所坚持的。

不要因为今天黄庭坚容易获奖就去跟风,也不要因为明天王铎又流行了就去改变初衷。

书法,说到底是在写自己。

《草歌行》里的狂草精神

董其昌这幅字,写的是李白的著名长诗,诗中描绘的是唐代狂草大师怀素的创作状态。

我们不妨细细品读一下这篇释文,去感受一下古人对待草书的那种纯粹与狂放。

诗的开篇就气势不凡:“少 年 上 人 号 怀 素 , 草 书 天 下 称 独 步 。”怀素的草书在当时被称为天下独步,靠的绝不是迎合时风,而是他独树一帜的个人面貌。

“墨 池 飞 出 北 溟 鱼 , 笔 锋 杀 尽 中 山 兔 。”这两句写尽了书写的痛快淋漓,笔锋在纸上翻飞,如同北溟之鱼跃出水面,为了写字,用坏了无数支中山兔毫笔。

接着,诗人把我们带到了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书写现场:“八 月 九 月 天 气 凉 , 酒 徒 词 客 满 高 堂 。”“笺 麻 素 绢 排 数 箱 , 宣 州 石 砚 墨 色 光 。”在秋高气爽的时节,高朋满座。上好的纸张绢帛摆满了几只大箱子,宣州的石砚里墨汁闪烁着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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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环境下的书写,是充满激情的,是与朋友分享的快乐,而不是为了拿到某个评选现场去博取名次。

“吾 师 醉 后 倚 绳 床 , 须 臾 扫 尽 数 千 张 。”醉意朦胧中,怀素靠在绳床上,一会儿的功夫就挥洒出数千张草书。这是何等的速度,又是何等的放松!

“飘 风 骤 雨 惊 飒 飒 , 落 花 飞 雪 何 茫 茫 !”“起 来 向 壁 不 停 手 , 一 行 数 字 大 如 斗 。”写到兴起,他的笔触就像狂风骤雨一样让人惊叹,又像落花飞雪一样茫茫无际。站起身来面向墙壁上的屏障继续挥毫,一行写下几个大如斗的字。

这种大字,和我们今天展厅里刻意放大的字有着本质的区别。怀素的大,是情感宣泄的自然结果,是气场撑开的必然,而不是为了大而大。

“怳 怳 如 闻 神 鬼 惊 , 时 时 只 见 龙 蛇 走 。”“左 盘 右 蹙 如 惊 电 , 状 同 楚 汉 相 攻 战 。”字里行间的气势,仿佛连神鬼都能惊动。线条的盘旋扭曲如同闪电,又像是楚汉两军在激烈交战。

“湖 南 七 郡 凡 几 家 , 家 家 屏 障 书 题 遍 。”他的字受到了大家的真心喜爱,湖南各家的屏风上都留下了他的墨迹。这是一种源于民间的、发自内心的认可。

诗的最后,李白提出了一个极其深刻的艺术观点,这也是这篇文章最想表达的核心:“王 逸 少 , 张 伯 英 , 古 来 几 许 浪 得 名 。”“张 颠 老 死 不 足 数 , 我 师 此 义 不 师 古 。”

王羲之(王逸少)和张芝(张伯英)固然伟大,但古往今来有多少人只是徒有虚名。即使是张旭(张颠)这样的名家,也不足以完全涵盖草书的全部。

怀素的过人之处在于,“我师此义不师古”。

他学习的是前人草书的内在精神与法度,而不是死死盯住古人的外在躯壳去刻意模仿。他没有被古人框死,更没有被当时的风潮裹挟。

“古 来 万 事 贵 天 生 , 何 必 要 公 孙 大 娘 浑 脱 舞 。”自古以来的所有事物,最可贵的就在于自然天成。只要顺应了自己的天性,又何必非要去模仿公孙大娘那名震天下的浑脱舞剑器呢?

是啊,古来万事贵天生。

书法更是如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性格与审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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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是一泓清泉,就不要非去伪装成波澜壮阔的惊涛骇浪;如果你本身就喜欢安安静静地写小字,又何必为了入展去强迫自己写丈二匹的狂草?

在这个喧嚣的时代,保留一份清醒,留存一点独立思考的空间。

当你再次提起笔的时候,希望你的手是放松的,心是自由的。

不去管外面刮的是王铎的风,还是黄庭坚的浪。你只需要静静地感受笔尖在纸上的那一点跃动,写出属于你自己的那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