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接到三舅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超市里挑排骨。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第三遍,我才腾出手来接。
“喂,三舅?”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含糊,背景音乱糟糟的:“小薇啊,那个……你外婆这事儿,你看怎么办?”
我愣住了,手上的排骨差点掉回冰柜里:“外婆怎么了?”
“还能怎么,老太太八十一了,一个人住老宅我们不放心啊。”三舅的声音顿了顿,“我们兄弟六个商量了下,这照顾老人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排骨也不要了,推着购物车就往收银台走:“你们商量出什么结果了?”
“是这样,”三舅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正式起来,“老大说他家刚添孙子,忙不过来;老二家媳妇儿身体不好;老四在省城打工,房子是租的;老五离了婚,自己都顾不过来;老六家倒是愿意,可他家那房子小得转不开身……”
“所以呢?”我已经走到超市门口,四月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所以……”三舅的声音低了下去,“小薇啊,你看你妈走得早,你是外婆带大的,现在你们在城里买了房,条件也还不错,要不……你先接过去住一阵?”
我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生疼。
“一阵是多久?”
“先住着嘛,我们兄弟几个再慢慢商量。”三舅的语调轻松了些,“你看明天周六,你有空的话过来接一下?老太太东西我们都收拾好了。”
挂掉电话,我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手机又响了,是老公建新发来的微信:“排骨买好了吗?朵朵说想吃糖醋的。”
我低头打字,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次,最后只回了三个字:“这就回。”
那天晚上,我跟建新说这件事的时候,他正在给女儿朵朵检查作业。朵朵今年十岁,小学四年级,作业多得让人头疼。
“你外婆要来住?”建新从作业本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嗯,我舅舅他们……”我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建新放下红笔,叹了口气。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们这套八十平的两居室,朵朵一间,我们一间,客厅兼餐厅,阳台封起来做了我的工作区。再来一个人,住哪儿?
“睡客厅吧,”我说,“我给买个折叠沙发床。”
“不是睡哪儿的问题。”建新揉了揉太阳穴,“小薇,外婆今年八十一了,身体怎么样?要不要人照顾?咱们俩都上班,朵朵上学,白天家里没人……”
“白天她应该能自理。”我说得没什么底气,“小时候我爸妈忙,我就是外婆带大的。现在她老了,六个儿子都不要她,我总不能……”
我没说完。建新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叹了口气,继续低头看朵朵的作业。
周六一早,我开了两个小时车回县城。外婆家那栋老房子在城西,墙皮斑驳,门前的石榴树倒是长得茂盛。我把车停好,还没下车,就看见门口摆着几个编织袋,还有两个旧皮箱。
外婆坐在门槛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来了?”她说,脸上没什么表情。
六个舅舅居然都在。大舅蹲在墙角抽烟,二舅在跟三舅低声说话,四舅五舅站在院子里,老六在帮外婆拎那个最重的包。见我来,他们都停了动作。
场面有点尴尬。最后还是大舅先开口:“小薇来了啊,吃过早饭没?”
“吃过了。”我走过去,想帮外婆拿东西,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外婆,我们走吧?”
外婆点点头,弯腰要去提那个布袋子。我赶紧抢过来,袋子不重,但鼓鼓囊囊的。外婆没坚持,又转身看了看老房子,看了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看了看站在院子里的六个儿子。
“我走了。”她说。
六个舅舅的反应各不相同。大舅掐灭烟头站起来:“妈,有空我们去看你。”二舅点点头,没说话。三舅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小薇,这有点钱,你先拿着……”
我没接:“三舅,不用。”
“拿着拿着,是给老太太的。”三舅硬塞进我手里。
四舅和五舅站在远处,像是不相干的路人。老六走过来,帮我把行李往后备箱放。放完,他搓了搓手:“姐,麻烦你了。”
我没应声,打开副驾驶的门,扶外婆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我发现外婆的手在微微发抖。我抬头看她,她眼睛看着前方,嘴唇抿得紧紧的。
车子启动,倒出巷子。后视镜里,六个舅舅还站在老房子门口。大舅又点了支烟,三舅在跟二舅说话,老六朝车子挥了挥手。
开出县城,上了高速,车厢里一直很安静。朵朵打来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到家。我说快了,又问她作业写完没有。挂了电话,我看了眼外婆。
她一直看着窗外,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她花白的头发边缘有一圈光。
“外婆,”我说,“以后就住我们家了。”
“嗯。”她还是看着窗外。
“朵朵你记得吧?小时候你还带过她。”
“记得,那丫头爱吃我做的鸡蛋羹。”
“她现在可爱吃了,每次去餐馆都点。”
又是一阵沉默。我打开收音机,里面在放老歌。放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外婆好像轻轻哼了两句,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
到家已经是中午。建新做了几个菜,朵朵跑过来开门,看到外婆,有点害羞地叫了声“太姥姥”。外婆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花花绿绿的水果糖。
“给,”外婆抓了一把给朵朵,“吃糖。”
朵朵看看我,我点点头,她才接过来:“谢谢太姥姥。”
午饭吃得有点安静。建新给外婆夹菜,朵朵问县城里的事,外婆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吃完饭,我把折叠沙发床打开铺好,又把外婆的行李归置了一下。衣服不多,就几件换洗的,倒是杂七杂八的东西不少: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一把断了齿的木梳,几本老相册,还有一包用旧手帕包着的东西,我没打开看。
收拾完,我坐回沙发上喘口气。外婆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看楼下小区的绿化带。四月的阳光很好,照在她瘦小的背影上。
朵朵拿着作业本过来问我数学题。我给她讲完,她小声说:“妈妈,太姥姥要住多久啊?”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你不喜欢太姥姥来?”
“不是……”朵朵低头玩铅笔,“就是,就是有点不习惯。”
我摸摸她的头:“慢慢就习惯了。”
建新收拾完厨房出来,在我旁边坐下,压低声音:“你舅舅他们,真就这么不管了?”
“电话里是这么说的。”我把三舅给的信封掏出来,里面是两千块钱。
建新看了看,摇头:“六个儿子,一个月给两千,一家出三百多块。”
我没说话。建新拍拍我的手:“先住下吧,走一步看一步。”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外婆没睡,坐在沙发床边上,就着窗外路灯的光,在看什么东西。我走近了才看清,是那本老相册。她翻到一页,手指在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上轻轻摩挲。那是我妈,二十出头的样子,两条麻花辫,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没出声,退回房间。建新睡得正熟,我躺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很久没睡着。
第二天是周日,我带外婆去买了些日用品。毛巾牙刷,拖鞋睡衣,还给她买了套新床品。外婆一直说不用不用,家里都有。结账的时候,她突然从怀里掏出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些零钱。
“我有钱。”她说。
“外婆,这是我该买的。”我把她的手推回去。
手碰到她的手,很粗糙,像老树皮。外婆没再坚持,慢慢把手帕重新包好,揣回兜里。
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外婆停下脚步:“买点菜吧,晚上我做。”
“不用,建新会做。”
“我来吧,你们上班累。”外婆已经朝菜摊走去了。
她买菜很仔细,挑挑拣拣,跟摊主讨价还价。最后买了排骨、青菜、豆腐,还有一小块五花肉。晚上她做了四菜一汤,糖醋排骨、红烧豆腐、蒜蓉青菜、回锅肉,还有个紫菜蛋花汤。
朵朵吃得很香,连建新都说好吃。外婆自己吃得不多,一直看我们吃,偶尔给朵朵夹块排骨。
吃完饭,朵朵去写作业,建新洗碗。我陪外婆看电视,她不太会用智能电视的遥控器,我教了她几遍。八点档的电视剧,她看得很认真,看到动情处,眼睛有点湿。
九点多,外婆说困了,要去洗漱。我把新买的毛巾牙刷指给她,她站在卫生间门口,有点局促:“这个……怎么用?”
我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电动牙刷。我教她,她学得很认真,但动作笨拙。刷完牙,她又盯着淋浴喷头看。我只好又教她怎么调水温。
一切弄完,已经十点了。外婆躺在沙发床上,我给她掖好被角。
“早点睡。”我说。
“嗯,你们也睡。”外婆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
我回到卧室,建新已经躺下了。他侧过身:“都安顿好了?”
“嗯。”
“老太太挺要强的,今天买菜非要自己掏钱。”
“她一直这样。”
建新顿了顿:“小薇,我不是不乐意外婆来住,就是觉得……你舅舅他们做得太过分了。六个儿子,怎么就推给你一个外孙女?”
我没接话。黑暗中,我听见客厅传来很轻的咳嗽声,一下,两下,然后停了。
第二天周一,我要上班。走之前,我把家里钥匙给了外婆一把,告诉她冰箱里有吃的,微波炉怎么用,中午可以热一下剩菜。外婆一直点头,送我出门。
“你路上慢点。”她站在门口说。
“知道了,外婆你进去吧。”
电梯门关上,我从缝隙里看见她还站在那儿,瘦瘦小小的一个人。
一整天上班我都心神不宁。开例会的时候,经理说的什么我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外婆一个人在家,会不会用煤气,会不会开门,会不会……
中午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外婆的声音。
“外婆,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热了昨天的菜,挺好的。”
“微波炉会用吗?”
“会,你教过的我记得。”
“下午要是闷,可以下楼走走,小区里转转,别走远。”
“好,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稍微放心了点。但一整天,那种隐隐的不安一直都在。
下班回到家,一开门就闻到饭菜香。朵朵在写作业,建新还没回,外婆在厨房里忙活。我走过去看,她正在炒菜,动作很慢,但很稳。
“回来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还有个汤,马上就好。”
“外婆你别忙了,我来吧。”
“不用,快好了。”
吃饭的时候,我发现餐桌有点不一样。仔细看,桌布换了,铺上了一块淡蓝色的塑料布。那是外婆带来的,边角已经磨损,洗得发白。
“桌布脏了,我换了这个,好擦。”外婆说。
建新看看我,没说什么。朵朵好奇地摸了摸塑料布:“这个滑滑的。”
“小心别把汤洒上面,”外婆给朵朵盛了碗汤,“洒了也好擦。”
吃完饭,我收拾桌子,发现厨房也变了样。调味瓶被重新排列过,从高到低整整齐齐。抹布洗得干干净净,搭在架子上。就连垃圾桶,也套了两个袋子。
“外婆,这些你不用弄,等我回来收拾就行。”
“闲着也是闲着,”外婆在洗抹布,“动动手,舒坦。”
睡前,我想起件事,去客厅找外婆:“外婆,你那些药带了吗?高血压的,心脏的,都要按时吃。”
“带了带了,”外婆从那个布袋子里掏出几个药瓶,“你看,都在这儿。”
我看了看,药不多,只够吃半个月。“明天我去医院给你开点,这些快没了。”
“不用,我自己有钱……”
“外婆,”我打断她,“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外婆不说话了,把药瓶收回去。我看着她花白的头顶,心里一阵酸。
周三晚上,建新加班,我和朵朵先吃。外婆吃得少,很快就放下了筷子。
“朵朵,”外婆突然说,“作业多不多?”
“多,数学卷子,语文作文,还有英语单词要背。”朵朵苦着脸。
“那快吃,吃完写作业。”
吃完饭,朵朵去写作业,我洗碗。洗到一半,我听见客厅有说话声。探头看,外婆坐在朵朵旁边,戴着老花镜,在看朵朵的数学题。
“这个,是不是该这么算?”外婆指着其中一道。
朵朵凑过去看:“咦,太姥姥你会啊?”
“我小时候也上学,上到高小呢。”外婆的语气有点骄傲。
我继续洗碗,水声哗哗的,但还能听见她们的对话。外婆真的在教朵朵做题,虽然方法很老派,但讲得挺清楚。朵朵听得认真,时不时“哦”一声。
洗完碗,我切了水果端过去。朵朵正在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人》。她写了我,写了建新,现在正在写外婆。
“太姥姥,你最喜欢做什么呀?”朵朵问。
外婆想了想:“种菜。以前在院子里,种西红柿,种黄瓜,种豆角。夏天的时候,满架子都是。”
“那现在没院子了,怎么办?”
“现在……”外婆顿了顿,“现在看你们,就挺好。”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身回了厨房。厨房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点花香。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星星点点的灯火,突然想,那些亮着的窗户后面,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故事。
周四,我发现冰箱里的鸡蛋少了。原本买的一板三十个,我才做了两顿炒蛋,应该还有二十多个,但数了数,只剩十几个。我问建新,建新说没注意。问朵朵,朵朵摇头。
我没问外婆。也许是我记错了,也许是建新做了我没看见。
周五,我买了箱牛奶,十二盒装的那种。周末两天,我们喝了三盒。周一早上我拿牛奶的时候,发现只剩五盒了。
“建新,你牛奶喝这么多?”
“啊?”建新正在穿鞋,“我就每天一盒啊,朵朵也是。”
朵朵背好书包:“我昨天没喝。”
我心里疑惑,但没再问。出门前,我看了眼外婆。她坐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手里捧着那个搪瓷缸子,小口小口喝水。
上班路上,我一直在想牛奶的事。是外婆喝的吗?可她不爱喝牛奶,说喝了肚子胀。而且就算喝,两天喝四盒,也太多了。
中午我又给家里打电话,外婆接的,说吃过饭了,在看电视。我问她牛奶好不好喝,她愣了一下,说:“我喝不惯那个,给你们留着。”
挂掉电话,我更加疑惑了。
周六,我休息。上午我去超市采购,外婆说要一起去。在超市里,她一直跟在我身边,看我把东西一样样放进购物车。走到粮油区,她停下脚步,看着货架上的大米。
“这米多少钱?”她问。
我看价签:“四块五一斤,这个牌子不错。”
外婆摸了摸米袋,没说话。往前走,她又看食用油,看酱油醋,看鸡蛋,看卫生纸。每样都要问价钱,问完就点点头,也不说买不买。
结账的时候,我买了整整两大袋。外婆要帮我提,我没让。回到家,我把东西一样样归置。外婆站在厨房门口看,等我收拾完,她说:“东西贵了。”
“现在什么都贵。”我随口应道。
“鸡蛋以前一块多一斤,现在五块多。”外婆摇摇头,“钱不经花。”
我没接话,心里想着别的事。下午,朵朵上补习班,建新去公司加班,家里就我和外婆。我在书房赶一份报表,外婆在客厅,很安静。
四点多,我口渴出来倒水,看见外婆在阳台上。她背对着客厅,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往一个布袋里装。我停下脚步,没出声。
外婆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她先装了一袋米,大概五六斤的样子,又装了十个鸡蛋,用旧报纸一个个裹好。然后是一桶油,5升的那种,她提了提,好像觉得太重,又换成了旁边那瓶1.8升的。接着是两包盐,几包挂面,还有我昨天买的一提卷纸,她拆开,拿了四卷。
所有这些,她都装进那个很大的布袋里。装完,她把布袋提到门口,放在鞋柜旁边。然后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电视。
我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握着水杯,水已经凉了。电视里在放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唱腔,外婆看得很认真,手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我退回书房,关上门,背靠着门站了很久。
第二章
那袋东西就在门口鞋柜旁,灰蓝色的布袋,鼓鼓囊囊的,靠墙立着。我从书房出来,经过时瞥了一眼,没停步,直接进了厨房倒水。
水杯接到一半,我停下来,看着水从龙头里流出来,哗哗的,在杯底溅起水花。我关掉水龙头,厨房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客厅传来的戏曲声,还有我自己的心跳。
“小薇?”外婆在客厅叫我。
“哎。”我应了一声,声音还算平稳。
“晚上吃什么?”她问。
我端着水杯走出去:“都行,外婆你想吃什么?”
“我随便,看朵朵想吃什么。”外婆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上正在唱《女驸马》。
“那就简单点,炒两个菜。”我说着,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外婆点点头,没再说话。电视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糙,关节粗大,是常年干活的手。那只手现在轻轻打着拍子,一下,一下,很慢。
我喝了口水,水有点凉,顺着喉咙下去,整个胸口都凉了。
“外婆,”我开口,声音有点干,“你下午出门了?”
“没,就在家。”外婆说,眼睛没离开电视。
“哦。”我顿了顿,“那……你门口那袋子,是要扔的垃圾?”
外婆打拍子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几乎看不见,然后又继续。
“不是,”她说,“是……是一些不用的东西,想拿下去扔了。”
“我帮你扔吧。”我说着要站起来。
“不用不用,”外婆终于转过头看我,“明天我自己扔,还没收拾完。”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眼神有点躲闪,但很快又移回电视上。戏曲正唱到高潮,锣鼓点密集,演员的唱腔高亢。
“那行,”我重新坐回去,“明天我上班,顺便带下去。”
外婆没接话。戏曲唱完了,进广告,是保健品广告,一群老头老太太在公园里跳舞,笑得见牙不见眼。外婆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晚饭是我做的。简单炒了两个菜,煮了粥。朵朵补习班回来,饿坏了,吃了两碗饭。建新加班到八点多才回,热了饭菜在厨房吃。外婆吃得很少,小半碗粥,几口菜。
“外婆,菜不合胃口?”我问。
“合胃口,是我晚上吃不多。”外婆说着,夹了根青菜,慢慢嚼。
吃完饭,朵朵去写作业,建新在沙发上看手机,外婆收拾桌子。我进厨房洗碗,外婆跟进来,要帮我。
“不用,外婆你去看电视吧。”
“我帮你擦擦。”外婆已经拿起抹布。
我们俩一个洗,一个擦,谁也没说话。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洗到一半,外婆突然说:“小薇,这房子,月供多少?”
我愣了一下:“三千多。”
“哦。”外婆点点头,继续擦碗,“那你们俩工资,够用吗?”
“还行,省着点花。”我说。
外婆又不说话了。她擦得很仔细,每个碗都擦得锃亮,摞得整整齐齐。擦完碗,她又擦灶台,擦油烟机,擦冰箱门。厨房本来就不大,她这么一收拾,显得更挤了。
“外婆,你去歇着吧,这些我明天弄。”
“闲着也是闲着。”外婆说着,已经打开冰箱,开始整理里面的东西。
我不好再说什么,由她去。等我洗完碗,外婆也收拾完了。冰箱里焕然一新,剩菜用保鲜盒装好,贴着标签;鸡蛋一排排摆齐;蔬菜归蔬菜,水果归水果,像超市货架。
“这样好找。”外婆关上冰箱门,满意地点点头。
睡前,我特意看了眼门口。那个灰蓝色布袋还在,靠在鞋柜旁边,像个人蹲在那儿。我盯着看了几秒,转身回屋。
建新已经躺下了,正在刷手机。我爬上床,他侧过头:“你今天怎么了?心神不宁的。”
“有吗?”
“有,吃饭的时候,你就没怎么说话。”
我关掉我这边的台灯,躺下,看着天花板。房间没拉窗帘,外面的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建新,”我说,“你说,外婆在咱们家,住得习惯吗?”
“应该吧,我看她挺勤快的,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她太勤快了,我反而心里不踏实。”
建新放下手机,转过身面对我:“怎么了?”
我想了想,还是说了:“我今天看见她收拾了一袋东西,米啊油啊鸡蛋什么的,装在袋子里,放门口了。说是要扔的垃圾。”
建新沉默了几秒:“你觉得不是?”
“谁家扔垃圾扔米和油?”
“那是……”
“不知道。”我翻了个身,背对他,“睡吧,明天再说。”
可我没睡着。闭着眼睛,耳朵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客厅很安静,偶尔有外婆翻身时沙发床的吱呀声。一点,两点,我迷迷糊糊睡过去,又突然惊醒。看手机,凌晨三点半。
我轻轻下床,光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拧开门把手,开了一条缝。
客厅里只有夜灯亮着,昏黄的一小团光。沙发床上,外婆侧躺着,背对着我,被子盖到肩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门口,那个灰蓝色布袋还在原地。
我关上门,回到床上。这次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周日,我醒得晚。睁开眼已经八点多,建新不在旁边,外面有说话声。我起床出去,看见建新和朵朵在吃早餐,外婆在阳台上浇花——我上星期买的两盆绿萝。
“妈妈早!”朵朵嘴里塞着面包。
“早。”我揉揉眼睛,“外婆呢?”
“浇花呢。”建新指指阳台。
我走过去,外婆正拿着个矿泉水瓶,瓶盖上扎了孔,给绿萝喷水。阳光照进来,水珠在叶子上闪闪发光。
“外婆,这么早。”
“醒了就起了。”外婆没回头,“这花要多浇水,但不能浇多,见干见湿。”
“你还懂这个。”
“以前在院子里,种了好多花。月季,茉莉,栀子,还有菊花。”外婆的声音很轻,“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浇完花,外婆收起瓶子,转身看我:“吃饭吧,粥在锅里热着。”
早餐是白粥,咸菜,煮鸡蛋,还有建新下楼买的包子。吃饭时,朵朵说下午要去同学家玩,建新要去看车展——家里的车该换了,想换个SUV。我说我哪也不去,在家休息。
“那外婆呢?”朵朵问。
外婆正在剥鸡蛋,动作很慢,一点一点把壳剥干净:“我就在家。”
吃完饭,朵朵写作业,建新出门,我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外婆收拾完厨房,也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毛线开始织东西。我看了眼,是件小毛衣,鹅黄色的,已经织了一半。
“给朵朵的?”我问。
“嗯,春天了,织件薄的,早晚穿。”外婆的手很巧,毛线针上下翻飞。
电视里在放家庭伦理剧,婆婆媳妇吵得不可开交。我看得心不在焉,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那个灰蓝色布袋还在那儿,从昨晚到现在,一动没动。
“外婆,”我忍不住开口,“你那袋东西,要不我今天帮你扔了?”
外婆织毛衣的手停了停:“不急,明天吧。”
“明天我上班,走得早。”
“那……等会儿我自己扔。”
我没再坚持。电视剧一集放完,进广告。我起身去倒水,经过鞋柜时,故意放慢脚步。布袋的口没扎紧,能看见里面白花花的大米,还有用报纸包着的圆形东西,应该是鸡蛋。
我倒水回来,外婆还在织毛衣。鹅黄色的毛线在她手里一点点变成衣片,针脚细密均匀。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微驼的背上。她织得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眼睛眯着看针脚。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也是这样坐在她旁边,看她纳鞋底,补衣服,织毛衣。那时候她的手还没这么粗糙,动作比现在快。她给我织过红毛衣,蓝围巾,毛线手套。我上小学的第一天,穿的就是她织的粉色毛衣,胸口有只小白兔。
“外婆,”我说,“你还记得我小时候那件粉色毛衣吗?有小兔子的那件。”
外婆抬起头,想了想,笑了:“记得,你非要那只兔子是红的,我说红配粉不好看,你还不乐意。”
“后来呢?”
“后来还是织了红的,你穿着去上学,可神气了。”
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我又想起门口那袋东西,笑容淡下去。
下午,朵朵去同学家了,建新还没回。我有点困,回屋睡午觉。睡得不安稳,迷迷糊糊听见外面有关门声。我一下子清醒,下床开门看。
外婆不在客厅。沙发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毛线活儿放在茶几上。我走到门口,鞋柜旁——那个灰蓝色布袋不见了。
我心跳加快,赶紧换鞋出门。电梯停在1楼,我按了下行键,等不及,从楼梯跑下去。我家住五楼,跑到一楼时,气喘吁吁。
一楼大厅没人。我跑到楼外,小区里静悄悄的,周日午后,很多人都在家休息。我四下张望,看见远处小路上有个背影,瘦小的,穿着藏蓝色外套,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正往小区门口走。
是外婆。
我没喊她,跟了上去。她走得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手里的布袋看起来不轻,她走一段就换只手。我跟在她后面,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借着绿化带的树丛遮挡。
她走到小区门口,没停,继续往外走。出了小区是一条小街,两边有些小店:水果店、理发店、小超市、包子铺。外婆沿着街走,走了大概两百米,在一家快递驿站门口停下来。
我躲在拐角处看。外婆把布袋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是我给她买的老人机,大字大声的那种。她按了几下,把手机凑到耳边。
她在打电话。
说了几句,她挂掉,提起布袋,继续往前走。又走了百来米,拐进一条小巷子。我快步跟上去,在巷口探头看。
巷子不宽,两边是老式居民楼。外婆走到第三个门洞,把布袋放下,然后退到路边,在一个石墩上坐下。她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门洞。
她在等人。
我也在等。巷子里没什么人经过,只有远处主街传来的车流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腿都站麻了,外婆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一辆电动车开进巷子,在门洞口停下。骑车的是个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外卖员的黄色马甲。他停好车,摘下头盔——我愣住了。
那是老六,我最小的舅舅。
老六看见外婆,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妈?你怎么在这儿?”
外婆站起来,指指地上的布袋:“给你拿了点东西。”
“你怎么来的?”老六看了眼布袋,又看看外婆,“小薇知道吗?”
“她不知道,我走过来的。”外婆说,“你拿上去吧,米,油,鸡蛋,还有纸,家里用得着。”
“妈,你这……”老六搓搓手,“小薇知道该不高兴了。”
“她不知道。”外婆的声音很坚持,“你拿着,你一个人,做饭别糊弄。”
老六叹了口气,蹲下打开布袋看了看:“这么多……妈,你自己留着吃,我在外面随便吃点就行。”
“外面的不干净,还贵。”外婆也蹲下来,从布袋里往外拿东西,“这米是新买的,煮饭香。油也是,炒菜用。鸡蛋我包好了,小心别碎。纸放厕所,别省着用……”
她一件件往外拿,一件件交代。老六听着,嗯嗯地应着。阳光从楼缝里照下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堆东西上。米袋子白花花的,油瓶子反着光,鸡蛋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
我站在拐角处,手指抠着墙壁,粗糙的水泥硌得手心生疼。
最后,老六把东西重新装好,拎起来:“妈,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回。”
“不行,这么远,你走回去得多久。”老六把布袋挂在车把上,“上来,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外婆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上了电动车后座。老六掉转车头,往巷子外骑来。我赶紧退后,躲到更隐蔽的角落。
电动车从我面前经过。外婆侧坐着,手抓着老六的衣服。老六骑得很慢,很稳。他们没说话,就这么沉默地往前走,消失在巷口。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腿麻得没知觉了,才慢慢往回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脑子里很乱,又好像一片空白。
回到家,客厅空荡荡的。外婆还没回来。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门口那个位置——灰蓝色布袋原来放的地方,现在空着,只有一点灰尘。
茶几上,那件鹅黄色的小毛衣还在,织了一半,毛线针插在上面。我拿起来看,针脚真的很细密,朵朵穿应该合身。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我放下毛衣,坐直身体。
外婆推门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没睡觉?”
“睡了,刚醒。”我说,“外婆你出去了?”
“啊,下去扔了个垃圾,顺便溜达溜达。”外婆换鞋,动作有点不自然。
“垃圾扔了?”
“扔了。”外婆换好鞋,走进来,“你喝水不?我给你倒。”
“不用,我不渴。”
外婆去厨房倒水,我听见水流声,听见杯子放回台面的声音。然后她走出来,在我对面坐下,拿起毛衣继续织。
毛线针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电视没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这咔嗒声,还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外婆,”我开口,声音有点干,“你刚才……是去老六那儿了吗?”
织毛衣的手猛地停住。毛线针停在半空,一根针上的线圈差点滑脱。外婆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花白的头顶,还有握着毛线针的手,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但我觉得很久。外婆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惊慌,有不安,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
“你看见了?”她问,声音很轻。
“看见了。”我说,“从你出小区,一直跟到巷子口。”
外婆不说话了。她放下毛线针,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抖,很轻微的抖,但她用力握着,想止住颤抖。
“为什么?”我问,“外婆,为什么?”
第三章
外婆没回答。她坐在那儿,双手紧紧交握,指节都捏白了。阳光从阳台斜照进来,把她一半身子照得亮,一半留在暗处。她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光线里像一层薄薄的霜。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水滴落在水池里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小薇,”外婆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老六他……不容易。”
我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他媳妇儿前年跟人跑了,留下个孩子,才十岁,跟着他前妻。”外婆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一个人在这儿打工,租那么个小房子,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都给孩子寄去了。”
“所以你就拿我们家的东西贴补他?”我的声音有点冷,我自己都听出来了。
外婆的肩膀缩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哭:“我不是……我就是看他过得难。你们家东西多,匀一点给他,你们也……也不差这点。”
“我们不差这点?”我突然想笑,但笑不出来,“外婆,你知道我和建新每个月还完房贷,还剩多少吗?你知道朵朵的补习班一节课多少钱吗?你知道我们多久没买新衣服了吗?”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堵得难受。外婆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是,我们家是有米有油有鸡蛋,可那都是我们挣的钱买的!”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我们省吃俭用,精打细算,不是为了让您拿去补贴舅舅的!”
“小薇……”
“六个儿子!”我转过身,看着她,“您有六个儿子!大舅退休金一个月四五千,二舅开超市,三舅在事业单位,四舅五舅再不济也有工作,老六是过得差点,可他们都不要您,把您推给我!现在您还拿我的东西去贴补他们?”
我说不下去了,喉咙发紧。外婆还坐在那儿,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像突然小了一圈。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下空洞。
“对不起。”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这三个字像针,扎在我胸口。我别过脸,不看她。
沉默。长久的沉默。只有挂钟的滴答声,还有厨房那该死的水滴声。
“那些东西……”外婆又开口,声音还是很轻,“多少钱,我……我给你。”
“我不要钱!”我猛地转回头,“我要的是您住在这儿,就把这儿当家!别把我当外人,别把我们家当仓库,别偷偷摸摸拿东西去给那些不要您的儿子!”
最后那句话说重了。我看见外婆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吓人。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想站起来,晃了一下,又跌坐回去。
我后悔了,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我站在那儿,看着外婆,她也看着我,我们像两个陌生人,在空荡的房间里对峙。
门口传来钥匙声。门开了,建新提着个塑料袋进来,里面是些菜。他看见我们,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人回答。外婆低下头,重新拿起毛衣,但手抖得厉害,毛线针都拿不稳。我把脸转向窗外,窗外是楼,是树,是灰蒙蒙的天。
“小薇?”建新走过来,压低声音,“怎么了这是?”
“没什么。”我说,声音发硬。
建新看看我,又看看外婆,明白了七八分。他把菜放进厨房,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外婆,”他开口,语气尽量温和,“是不是有什么事?”
外婆摇头,还是低头织毛衣,但一针也织不下去了。她把毛线针放下,站起来:“我有点累,去躺会儿。”
她慢慢走向沙发床,慢慢躺下,背对着我们。瘦小的身体蜷缩着,藏在毯子下面,一动不动。
建新拉我进卧室,关上门。
“到底怎么了?”他问。
我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建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我说完,他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
“你说话太重了。”他说。
“我说的是事实!”
“是事实,但那是你外婆。”建新看着我,“她都八十一了,你那么说,她受得了吗?”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仰起头,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那你说我怎么办?假装不知道?让她继续拿我们家东西去贴补舅舅们?”
“我不是这个意思。”建新握住我的手,“但这事得慢慢来,得讲方法。你外婆这么做,肯定有她的想法,有她的难处。”
“她有什么难处?六个儿子都不要她,她还在为他们着想!”
“就是因为儿子不要她,她才更想为他们做点什么。”建新说得很慢,“小薇,你想想,一个当妈的,被六个儿子推来推去,心里是什么滋味?她住在这儿,吃你的用你的,心里能踏实吗?她拿东西给老六,也许不是觉得我们东西多,而是……而是她想证明自己还有用,还能为儿子做点什么。”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这一层。
“可是……”我声音低下去,“可是这对我们不公平。”
“我知道不公平。”建新拍拍我的手,“但家事,有时候不是讲公平的。你外婆苦了一辈子,养大六个儿子,送你妈出嫁,后来又带你。现在老了,儿子们不要她,她心里……”
他没说下去。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心里乱糟糟的,像团乱麻。生气,委屈,心疼,愧疚,各种情绪搅在一起。我甩开建新的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阴了,要下雨的样子。楼下有小孩在玩,笑声传上来,飘忽忽的。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晚上我跟外婆聊聊。”建新说,“你别说,我说。”
“聊什么?”
“聊这个家,聊以后,聊……怎么让她安心住在这儿。”
我转身看他:“她会听吗?”
“试试看。”
晚饭是我做的。简单炒了两个菜,烧了个汤。吃饭时,谁也不说话。朵朵看看我,看看建新,又看看外婆,小声问:“妈妈,你们吵架了?”
“没有。”我给朵朵夹菜,“快吃。”
外婆吃得很少,小半碗饭,几乎没动菜。建新给她盛了碗汤,她慢慢喝了,然后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再吃点吧,外婆。”建新说。
“饱了。”外婆站起来,收拾自己的碗筷,拿到厨房。我们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她在洗碗,洗得很慢,一个碗洗很久。
朵朵看着我,眼神里都是疑问。我摇摇头,示意她别问。
吃完饭,朵朵去写作业,我收拾厨房。建新在客厅,打开了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外婆坐在沙发一角,又在织那件毛衣,但织得心不在焉,错了针也没发现。
我洗完碗,切了水果端出去。外婆说她不吃,建新拿了个苹果,削了皮,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外婆面前。
“外婆,吃点水果。”
外婆摇摇头。
“那喝点水。”建新又倒了杯水。
外婆接过,捧在手里,不喝。
电视里在放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国际大事。谁跟谁吵架了,哪里又打仗了,离我们的生活都很远。
建新把电视声音调小,清了清嗓子。
“外婆,”他开口,“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外婆抬起头。
“您来这儿也快一个月了,”建新说,语气很温和,“我跟小薇商量,想给您办张卡,每个月往里面打点钱,当您的生活费。您想买什么,想吃什么,自己拿钱买,方便。”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用,我不要钱。”
“要的。”建新坚持,“您在这儿住,就是我们家一份子。我们给您养老,是应该的。但这钱您拿着,手头宽裕点,心里也踏实。”
外婆不说话了,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杯子里有水,微微晃着,映出顶灯的光。
“还有,”建新继续说,“您要是想给舅舅们什么东西,跟我们说,我们帮您准备。别自己提,那么重,您年纪大了,闪了腰怎么办?”
外婆猛地抬起头,看着建新,又看看我。我站在厨房门口,没说话。
“我……我不是……”外婆的声音有点抖。
“我们知道您不是故意的。”建新接过话,“您心疼儿子,我们都理解。但您心疼他们,我们也心疼您。您拿那么重的东西,走那么远的路,万一出点什么事,我们怎么办?舅舅们怎么办?”
外婆的眼睛红了。她放下水杯,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睛。
“我就是……就是看老六过得难。”她声音哽咽,“他小时候身体最弱,三天两头吃药。现在一个人在外头,吃不好睡不好,我……”
“那这样,”建新说,“以后每个月,我们多给老六五百块钱,您看行不?但这钱得说清楚,是您给的,是您这个当妈的心意。东西就别拿了,您真要给,我们帮您买,帮您送。”
外婆愣愣地看着建新,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她没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肩膀微微颤抖。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胀。我走过去,在外婆身边坐下,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外婆,对不起,”我说,“下午我说话太重了。”
外婆摇头,接过纸巾,擦眼泪。擦着擦着,她突然捂住脸,哭出声来。压抑的,沉闷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受伤的动物在呜咽。
我搂住她的肩膀,很瘦,骨头硌手。建新轻轻拍着她的背。
朵朵从房间里探出头,看见这场景,又缩了回去,轻轻关上门。
外婆哭了很久,哭到打嗝,哭到没力气。最后她停下来,眼睛红肿,脸上都是泪痕。建新又递了张纸巾,她接过来,擦脸,擤鼻子。
“我……我就是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外婆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儿子不要我,外孙女收留我,我还……还拿你们的东西……”
“您不是累赘。”我说,鼻子发酸,“您是我外婆,养我长大的外婆。您住在这儿,我高兴。朵朵也高兴,她可喜欢您织的毛衣了。”
外婆看向茶几上那件鹅黄色的小毛衣,眼泪又涌出来。
“我就是……想对他们好点。”她断断续续地说,“他们小时候,家里穷,吃不饱饭。我跟你外公,起早贪黑干活,就想让他们吃饱,上学。现在他们大了,不要我了,可我还是……还是想对他们好。我控制不住,我就是……就是个当妈的……”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又哭起来。
这次我没劝,只是搂着她,让她哭。有些眼泪,憋得太久,得流出来。
等外婆平静下来,天已经全黑了。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建新关了电视,房间里只有雨声,和外婆偶尔的抽泣声。
“外婆,”我说,“您以后别这样了。您想对舅舅们好,我们帮您。但您得跟我们说,别偷偷摸摸的,行吗?”
外婆点头,一下一下,很用力。
“那卡……”建新说,“明天我去办,您把身份证给我。”
“我不要卡,”外婆摇头,“我老了,用不着钱。”
“要的。”我说,“您拿着,想买什么买什么。不够了跟我们说。”
外婆看看我,又看看建新,最后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很久没睡着。雨还在下,滴滴答答,像在敲打什么。我听着雨声,听着客厅里外婆翻身的窸窣声,想着下午的事,想着外婆的眼泪。
建新也没睡,在黑暗里叹了口气。
“小薇。”他低声说。
“嗯。”
“外婆心里苦。”
“我知道。”
“以后……多顺着她点。她老了,有些想法改不了,咱们就多迁就迁就。”
我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他的手臂环过来,搂住我。
“睡吧。”他说。
“嗯。”
我闭上眼睛,但还是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外婆坐在石墩上等老六的样子,一会儿是她捂着脸哭的样子。两个画面交替出现,搅得我心烦意乱。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小了。我轻轻下床,开门去厕所。经过客厅时,看见外婆没睡,坐在沙发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是路灯的光,昏黄的,被雨淋得模糊。
“外婆?”我小声叫。
她回过头,脸上有泪光。
“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她说,声音很轻。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沙发床很窄,我们俩挨得很近,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小薇,”外婆说,“你还记得你妈长什么样吗?”
我愣了一下:“记得,有照片。”
“你妈走的时候,你才十岁。”外婆看着窗外,雨丝在路灯的光里像银线,“她病得厉害,最后那几天,一直拉着我的手,说‘妈,我对不起你,没给你养老,还把小薇留给你’。”
我没说话。妈妈去世的时候我还小,很多细节记不清了,只记得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记得妈妈瘦得脱形的脸,记得她冰凉的手。
“我说,你放心,小薇我带,一定带大。”外婆的声音飘忽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妈就哭了,说下辈子还做我女儿,好好孝顺我。”
“外婆……”
“你妈是六个孩子里最孝顺的。”外婆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她工作后第一个月工资,全给我买了件羊毛衫。蓝色的,我现在还留着。后来她结婚,生孩子,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吃的用的,什么都买。你爸说她,她就笑,说‘那是我妈,我愿意’。”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你妈走了,我把你带大。看着你上学,工作,结婚,生朵朵。”外婆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粗糙,但很用力,“我有时候想,我养了六个儿子,最后陪在我身边的,是我外孙女。这是命,我认。”
“外婆……”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外婆的声音哽咽了,“你养我老,我还……还拿你的东西贴补别人。我糊涂,我老糊涂了……”
“没有,外婆,您别这么说。”
“小薇,”外婆紧紧握着我的手,“你答应我,以后我要是再犯糊涂,你就说我,骂我,但别赶我走。我哪儿也不想去,就想在这儿,看着你,看着朵朵。”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我不赶您走,”我哭着说,“您就在这儿,这儿就是您的家。您哪儿也不许去。”
外婆把我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我的背。她的怀里有老房子灰尘的味道,有阳光晒过的棉花味道,有岁月陈旧而温暖的味道。
我们在黑暗里,在雨声里,就这么抱着,像两只受伤的动物,互相取暖。
那天晚上,我梦见妈妈。梦见她还年轻,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裙子,在姥姥家的院子里摘石榴。石榴熟了,红彤彤的,像小灯笼。她摘下一个,掰开,露出晶莹剔透的石榴籽。她招手叫我:“小薇,来吃石榴。”
我跑过去,她喂我一把石榴籽。甜甜的,酸酸的,在嘴里爆开,汁水四溅。
“甜不甜?”她笑着问。
“甜。”
“甜就多吃点。”她又掰了一把,塞进我嘴里。
我吃着吃着,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她:“妈,你恨舅舅们吗?”
妈妈的笑容淡下去。她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看了很久,然后摇摇头。
“不恨,”她说,“他们是我兄弟。”
“可是他们不要外婆。”
“所以他们心里苦。”妈妈摸摸我的头,“小薇,等你长大了就懂了,有些人,不是不爱,是不会爱。”
“那你会爱吗?”
“我也不会。”妈妈笑了,笑容有点苦涩,“但我努力学。”
梦醒了。天还没亮,窗外是灰蒙蒙的晨光。雨停了,空气湿漉漉的,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我躺在床上,想着梦里的妈妈,想着她的话。
有些人,不是不爱,是不会爱。
那么外婆呢?她是太会爱,还是不会爱?
我不知道。
第四章
第二天是周一,我请了半天假。早上起来,外婆眼睛还肿着,但精神好了些。她起得很早,熬了粥,蒸了包子,还拌了个小菜。
吃饭时,谁也没提昨天的事。朵朵叽叽喳喳说学校里的事,建新应和着,我埋头喝粥。外婆给朵朵剥鸡蛋,剥得很完整,蛋白一点没破。
“太姥姥,你眼睛怎么了?”朵朵问。
“没睡好,肿了。”外婆把鸡蛋放进朵朵碗里。
“哦。”朵朵咬了口鸡蛋,“那我们老师说过,用茶叶包敷敷就好了。”
“好,太姥姥记住了。”
吃完饭,朵朵上学,建新上班。我收拾桌子,外婆抢着洗碗。
“我来吧,你歇着。”
“我闲着也是闲着。”外婆已经把碗收进水池了。
我没再争,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洗。水哗哗地流,她洗得很仔细,每个碗都冲三遍。洗完,擦干,放进消毒柜。然后擦灶台,擦油烟机,擦冰箱门。一切做完,她洗了手,在围裙上擦擦。
“外婆,”我说,“今天我去银行,给您办张卡。”
“真不用……”
“用的。”我打断她,“建新都说了,每个月给您打点钱,您自己留着花。”
外婆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
去银行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外婆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街边的树都绿了,新叶嫩嫩的,在阳光下透明。有老太太在街心公园跳舞,音乐声飘过来,是《最炫民族风》。
银行里人不多。我取了号,和外婆坐在等候区。椅子是硬塑料的,坐久了硌得慌。外婆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
“外婆,您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个旧钱包,打开,里面有几张零钱,还有身份证。身份证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白了。照片上的她还年轻,头发乌黑,眼神明亮。
我接过身份证,看着照片,又看看身边的她。岁月真是把刀,一刀一刀,把青春削去,留下皱纹和白发。
叫到我们的号了。我扶外婆起来,走到柜台。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笑容很标准:“办什么业务?”
“办张卡,给我外婆的。”
“好的,请出示身份证。”
我把两张身份证递过去。姑娘操作了一会儿,抬头问:“卡里要存钱吗?”
“存五千。”我说。
外婆拉我袖子:“不用这么多……”
“要的。”我拍拍她的手。
姑娘办好卡,递给外婆,又递过来一张单子:“请在这里签个名。”
外婆接过笔,手有点抖。她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很认真。名字签得歪歪扭扭,但能看清。签完,她松了口气,像完成什么大事。
卡办好了,我教外婆怎么用密码,怎么在ATM机上取钱。她很认真地听,时不时点头,但眼神里有点茫然。我知道她没全听懂,但没关系,以后慢慢教。
从银行出来,已经快中午了。我说去吃饭,外婆说不饿,回家吃。我们就回家了。
回到家,外婆说她做饭,让我歇着。我说我帮忙,她不让。我只好坐在客厅,看她一个人在厨房忙活。
淘米,洗菜,切肉。她的动作很慢,但有条不紊。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微微驼着的背上。她系着那条旧围裙,是我妈当年买的,碎花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也是这样坐在厨房门口,看她做饭。那时候她还年轻,腰板挺直,动作利索。她一边炒菜一边跟我说话,说今天菜场里的白菜便宜了,说隔壁王奶奶家的孙子考上大学了,说楼下的玉兰花开了。
“小薇,”她回头看我,“酱油在哪儿?”
“在柜子里,第二层。”
她找到酱油,倒了一点在锅里,刺啦一声,油烟冒起来。她翻炒着,锅铲和铁锅碰撞,发出叮当的响声。
饭菜做好了,两菜一汤。我们坐下来吃,很安静。只有咀嚼声,碗筷碰撞声。
“好吃吗?”外婆问。
“好吃。”
她就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菊花。
吃完饭,我要去上班了。临走前,我把那张新办的卡递给外婆:“您收好,密码是您的生日。”
外婆接过卡,翻来覆去地看。那是一张很普通的借记卡,蓝色的,印着银行的LOGO。
“这里面……真有五千块?”她问,像是不敢相信。
“真有,我刚存的。”
“我……我用不着这么多。”
“您拿着,想买什么买什么。”我把卡塞进她手里,“别舍不得花。”
外婆握着卡,握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小薇,”她说,“外婆……外婆谢谢你。”
“别说谢,”我鼻子发酸,“您养我小,我养您老,应该的。”
我出门,下楼,开车。一路上,外婆握紧银行卡的样子一直在我眼前晃。五千块钱,对她来说,是笔巨款。对她那个年代的人来说,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五千块,能花很久很久。
到公司,已经下午了。同事问我上午去哪儿了,我说家里有事。他们也没多问,各自忙去了。
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却看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外婆哭的样子,一会儿是她笑的样子,一会儿是她坐在石墩上等老六的样子。
手机震动,是建新发来的微信:“办好了?”
“办好了。”
“外婆怎么样?”
“还行,就是眼睛还肿着。”
“晚上我早点回,买条鱼,炖汤。”
“好。”
放下手机,我强迫自己工作。可眼睛看着屏幕,心思却飘远了。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带我去赶集。集市上人很多,她紧紧拉着我的手,怕我走丢。我看见糖葫芦,走不动道。她掏出手帕,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些毛票。她数出几张,买了两串,一串给我,一串她自己。我说外婆你也吃,她说她不爱吃甜的。可后来我吃不完,她接过去,把我吃剩的半个山楂吃了。
那串糖葫芦,真甜。
下班回家,建新已经在了,在厨房里忙活。朵朵在写作业,外婆在沙发上织毛衣,那件鹅黄色的小毛衣快织好了。
“回来啦?”建新从厨房探出头,“洗洗手,马上吃饭。”
我去洗手,经过客厅,看了一眼外婆。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没说话。
晚饭很丰盛,建新炖了鱼汤,炒了青菜,还烧了个红烧肉。朵朵喝了两碗汤,小脸红扑扑的。外婆也喝了汤,但吃得不多。
“外婆,多吃点肉。”建新给外婆夹肉。
“够了够了,吃不了那么多。”
“您太瘦了,多吃点。”
外婆把肉吃了,慢慢地嚼。建新又给她盛了碗汤。
吃完饭,朵朵去写作业,建新洗碗。我和外婆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在放家庭剧,又是婆媳吵架。我看得心烦,拿起遥控器换台。
“就看这个吧。”外婆说。
“吵吵嚷嚷的,没意思。”
“挺有意思的,”外婆笑笑,“过日子不就是吵吵闹闹。”
我只好换回去。剧里,婆婆和媳妇正为谁洗碗吵架,吵得不可开交。外婆看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像是很理解。
“您说,”我忍不住问,“这婆婆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是管得多,”外婆说,“可她也是好心,怕媳妇累着。”
“那媳妇还不领情。”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过法。”外婆看着电视,眼睛没离开屏幕,“当老的,少说两句,大家都好。”
我没接话。电视里吵完了,媳妇摔门进屋,婆婆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背景音乐凄凄惨惨的。
“您以前,”我问,“跟我姥姥也吵过架吗?”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吵,怎么不吵。我年轻时候脾气犟,你姥姥说我,我不服,就顶嘴。后来我当了妈,才懂她的心。”
“那您现在……还跟舅舅们吵架吗?”
笑容从外婆脸上消失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吵了,吵不动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眼神是黯的。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心疼。这个八十一岁的老人,养大六个儿子,送走丈夫,送走女儿,现在一个人,住在外孙女家。她想对儿子们好,可儿子们不要她。她偷偷拿东西给儿子,被外孙女发现,哭着说对不起。
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外婆,”我说,“以后您想给舅舅们什么,就跟我说,我帮您买,帮您送。但别自己拿东西了,行吗?”
外婆点点头,眼圈又红了:“嗯,我听你的。”
“还有,”我继续说,“您要是想舅舅们了,就跟我说,我送您回去看看。或者叫他们来这儿吃饭,都行。”
外婆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我说,“但您得答应我,别一个人偷偷跑回去。您年纪大了,路上不安全。”
“我答应,我答应。”外婆连连点头,像个得到承诺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较踏实。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外婆睡得正熟,呼吸均匀。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回房继续睡。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平静,也平淡。外婆不再偷偷拿东西,每天在家做做饭,收拾屋子,织毛衣。她给朵朵织了件小毛衣,又给我织了条围巾,给建新织了双手套。她的手很巧,织的东西针脚细密,花样也好看。
有时候,我会看见她拿着那张银行卡看,翻来覆去地看,但从来没取过钱。我问她怎么不花,她说没什么要买的。
一个月后,老六来了。
那天是周六,早上,门铃响。我去开门,看见老六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苹果,还有一箱牛奶。
“姐。”他叫了一声,有点局促。
我愣了一下:“老六?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看看妈。”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一点心意。”
我没接:“进来吧。”
老六换了鞋进来,站在客厅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外婆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也愣住了。
“老六?你怎么来了?”
“妈,”老六走过去,“我来看看您。”
外婆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她转过身,抹了抹眼睛:“坐吧,坐。”
老六在沙发上坐下,坐得很拘谨。朵朵从房间出来,叫了声“六舅公”,又缩回去了。建新倒了茶,放在老六面前。
“最近怎么样?”建新问。
“还行,就那样。”老六搓着手,“送外卖,累是累点,但收入还行。”
“孩子呢?有联系吗?”
“有,每周视频。他跟他妈,在那边……也挺好。”老六说着,看了外婆一眼,“妈,您在这儿……住得惯吗?”
“惯,惯。”外婆点头,“小薇和建新对我都好,朵朵也乖。”
“那就好,那就好。”老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妈,那个……上次您拿的东西,我……”
“别提了,”外婆打断他,“过去的事了。”
老六不说话了,又搓手。客厅里一阵沉默,只有电视的声音,在放早间新闻。
“中午在这儿吃饭吧。”我说。
“不了不了,我一会儿还得去跑单。”老六站起来,“我就是来看看妈,看完就走。”
“吃了饭再走,”外婆说,“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老六看着外婆,眼神复杂。最后他点点头:“好。”
外婆进厨房忙活了。老六跟进去,说要帮忙。我和建新在客厅,听着厨房里的声音。水声,切菜声,炒菜声,还有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见外婆的声音,温和的,絮絮叨叨的,老六的声音,低沉的,应和着的。
“你说,”我低声问建新,“老六来干嘛?”
“看妈呗。”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
我没说话。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刺啦声,香味飘出来,是红烧肉的味道。
午饭很丰盛,外婆做了红烧肉,炒了青菜,炖了汤,还蒸了条鱼。老六吃了三碗饭,吃肉吃得满嘴油。外婆一直给他夹菜,夹了一块又一块。
“够了够了,妈,我自己来。”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外婆又给他夹了块肉。
老六埋头吃,吃得很香。吃着吃着,他突然放下筷子,抹了把眼睛。
“怎么了?”外婆问。
“没,辣的。”老六说,声音有点哑。
吃完饭,老六要走了。外婆送他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到他手里。我瞥了一眼,是张一百块的钞票。
“妈,我不要……”
“拿着,”外婆按住他的手,“买点好吃的,别亏着自己。”
老六看着手里的钱,眼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最后他点点头,把钱揣进兜里。
“妈,我走了。”
“嗯,路上慢点。”
老六下楼了。外婆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楼梯,直到脚步声消失。然后她关上门,转过身,眼睛红红的。
“外婆,”我说,“您给他钱了?”
“嗯,一百。”外婆说,“他一个人在外,不容易。”
我没说话。建新对我使了个眼色,摇摇头。
那天晚上,我问建新:“你说,老六今天来,是不是就为了这一百块钱?”
“不至于,”建新说,“他应该是真想妈了。”
“那他怎么不接妈去住?”
“他不是说了吗,房子小,转不开身。”
“都是借口。”我翻了个身,背对他。
建新叹了口气,从后面搂住我:“小薇,有时候,人就是有心无力。老六不是不孝,是他没能力孝。他一个月挣那点钱,自己都勉强,怎么养妈?”
“那其他几个呢?大舅二舅三舅,他们都有钱,怎么也不管?”
“这就不知道了。”建新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也许,是觉得妈在你这儿挺好,就不想操心了。也许,是觉得妈偏心,不想管。也许……就是没良心。”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小声,但很重。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想起小时候,六个舅舅都还年轻,逢年过节聚在外婆家,一屋子人,热闹得很。大舅会带糖,二舅会带酒,三舅会讲笑话,四舅五舅打打闹闹,老六最小,跟在我屁股后面跑。外婆在厨房忙活,做一大桌子菜,脸上笑得像朵花。
那时候多好啊。可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从外公去世?还是从舅舅们各自成家?还是从外婆老了,做不动饭了,需要人照顾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热闹的外婆家,再也回不去了。
第五章
老六来过之后,外婆的情绪明显好了很多。她做饭时会哼歌,织毛衣时手更快了,有时候还会跟朵朵开玩笑,逗得朵朵咯咯笑。
我知道,她是高兴。高兴儿子来看她,高兴儿子还记着她。
可我没那么高兴。我心里有根刺,扎在那儿,时不时疼一下。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那是她儿子,她高兴是应该的。可我就是忍不住想,如果老六没来,如果那一百块钱没给出去,她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高兴?
这想法很自私,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住。
又过了一个星期,周六早上,我接到大舅的电话。
“小薇啊,忙不忙?”大舅的声音很洪亮,背景音里有小孩哭闹声,应该是他孙子。
“不忙,大舅有事?”
“那个,你外婆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大舅顿了顿,“是这样,明天你二舅三舅四舅五舅老六都来我家,商量点事。你也来,把你外婆带上,咱们一家人聚聚。”
我愣了一下:“聚聚?”
“对,好久没聚了,你外婆也想儿子们了吧?带来,一起吃个饭。”
我想了想,说:“我问下外婆。”
“行,你问,问好了给我回话。”
挂了电话,我跟外婆说了。外婆正在择菜,听了,手停了一下。
“都去?”她问。
“大舅说都去。”
“哦。”外婆继续择菜,但动作慢了,“那……你去吗?”
“您去我就去。”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吧,好久没见他们了。”
我给大舅回电话,说去。大舅很高兴,说多做几个菜,让我们中午到。
第二天,我和外婆坐公交去大舅家。大舅住在老城区,房子是单位的集资房,有些年头了,但面积大,三室两厅。我们到的时候,其他几个舅舅已经在了,客厅里坐得满满当当。
“妈来了!”大舅第一个站起来,其他几个舅舅也陆续站起来。
外婆站在门口,看着一屋子的儿子,眼圈有点红。她挨个看过去,大舅,二舅,三舅,四舅,五舅,老六,一个不少。
“都来了?”她声音有点抖。
“都来了,妈,快进来坐。”大舅过来扶外婆。
外婆被扶到沙发正中间坐下,像个老祖宗。儿子们围着她坐,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水果,大舅妈在厨房忙活,传来炒菜声。
“妈,您最近身体怎么样?”二舅问。
“挺好,能吃能睡。”
“在小薇那儿住得惯吗?”三舅问。
“惯,小薇对我好。”
“那就好,那就好。”四舅说。
五舅和老六没说话,只是看着外婆。老六的眼神尤其复杂,有关切,有愧疚,还有点别的什么。
“小薇啊,”大舅转向我,“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不辛苦,应该的。”
“你外婆在我们这儿住的时候,我们也照顾,但毕竟……条件有限。”大舅搓着手,“现在在你那儿,我们也就放心了。”
我没接话。二舅接过话头:“是啊,小薇懂事,妈跟着你,我们放心。”
三舅四舅五舅都附和,只有老六低着头,不说话。
外婆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儿子们,一个一个地看,看得仔细,像要把每个人都刻在脑子里。
“妈,”大舅说,“今天叫大家来,一是聚聚,二是商量个事。”
“什么事?”外婆问。
“就是……您以后的养老问题。”大舅看了我一眼,“小薇照顾您,我们都很感激。但我们兄弟六个,也不能全推给小薇。所以我们商量了下,以后每个月,我们每家出五百,一共三千,给小薇,算是妈的生活费。”
我愣住了。外婆也愣住了。
“这……”我开口,想说不用,但被大舅打断。
“小薇,你别推辞。妈是我们大家的妈,养老我们都有责任。以前是我们考虑不周,现在想明白了,这钱你得收着。”
“对,得收着。”二舅说,“不能让你们既出力又出钱。”
“三百不多,但也是我们一点心意。”三舅说。
四舅五舅点头,老六也抬起头,说:“姐,你就收下吧。”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脸,熟悉的,又陌生的。我突然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悲。他们坐在这里,讨论每个月出五百块钱,好像这就能弥补什么,就能让良心好过一点。
“我不要。”我说,声音很平静。
他们都愣了。
“小薇……”大舅想说什么。
“我说我不要。”我重复一遍,声音大了一些,“外婆在我那儿,我养她,我愿意。不是因为你们出钱,是因为她是我外婆,养我长大的外婆。你们要真有心,就常来看看她,陪她说说话,比给钱强。”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传来的炒菜声,还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外婆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小薇……”她声音哽咽。
“外婆,咱们走。”我站起来,扶起外婆。
“小薇,你这是干什么?”大舅也站起来。
“不干什么,回家。”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外婆在我那儿,你们想看,随时来。但钱,我不要。你们要真觉得愧疚,就好好想想,该怎么当儿子。”
说完,我扶着外婆往外走。外婆没反对,她靠着我,一步一步,走出门,走下楼梯,走出楼道。
外面阳光很好,刺得人眼睛疼。我扶着外婆,慢慢往公交站走。她的手一直抓着我的胳膊,抓得很紧,很用力。
“小薇,”她说,“你……”
“外婆,您别说。”我打断她,“我什么都不想说,咱们回家。”
等公交的时候,外婆一直没说话。她看着马路对面,眼神空空的。车来了,我扶她上去,找了个座位坐下。她靠着我,闭上眼睛。
公交车摇摇晃晃,走走停停。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照在外婆脸上,她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土地。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她年轻时的照片,两条麻花辫,笑得眼睛弯弯。
那时候她多年轻啊。生了六个儿子,一个女儿,把他们都拉扯大。然后看着他们结婚,生子,一个个离开家。最后,老伴走了,女儿走了,她一个人,守着老房子,守着那棵石榴树。
然后,儿子们也不要她了。
我鼻子发酸,赶紧转过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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