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我在外滩陪周也航倒数。
手机震了十七次,全是陆征远打的。
我没接。
第十八次,我接了。
“时吟手术,你来市儿童医院。”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我赶到医院时,手术室的灯已经灭了。
陆征远坐在走廊长椅上,身边站着一个穿MaxMara大衣的女人。
我认识她。
沈若清,陆征远的女上司,恒隆地产华东区副总裁。
“手术很成功。”陆征远站起来,看了我一眼,语气没起伏,“若清姐陪我等了一整晚。”
沈若清朝我点头,笑得得体:“宋挽舟是吧?征远经常提起你。”
她说“提起你”三个字的时候,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很短一下。
就那一下,我已经明白了。
羽绒服是前年的,鞋边蹭了灰,头发被江风吹得毛躁,眼下晕开的睫毛膏还没来得及擦。
而她,连站在医院的走廊里,都像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
她收回目光,转头对陆征远说:“我先回去,时吟醒了你给我电话。”
陆征远嗯了一声。
高跟鞋踩过地面,清脆得有点刺耳。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我和陆征远。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他反问,“告诉你女儿今晚可能要急救,还是告诉你,你在外滩陪别的男人跨年?”
我一下说不出话。
他没再看我,抬脚往病房走。
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
“宋挽舟,你可以不爱我。”
他的背影很直,声音轻得几乎飘散在空调风里。
“但你凭什么把我女儿也扔了?”
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连心口都凉透了。
陆时吟三岁,先天性心脏室间隔缺损。
这个病,是我怀孕六个月做大排畸的时候查出来的。
医生拿着报告,语气还算平稳,说孩子可以留,出生以后观察情况,合适的时候做手术,成功率不低。
我从诊室出来,在医院长椅上坐了很久,手脚全是凉的。
那天陆征远在工地,电话接起来的时候周围全是机器声,我把医生的话说了一遍,他沉默了几秒,只说:“你决定。”
我问:“你想留吗?”
他说:“你要留,那就留。”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话听着像把决定权给了你,实际上也是把风险全压给了你。
可那时候我没想那么多。
我摸着肚子,说,留。
他说,好。
就这样,陆时吟留了下来。
怀孕后半程我过得并不轻松,脚肿,失眠,半夜总做噩梦。梦见孩子出生了,满身插管;梦见医生摇头;梦见我一个人抱着她,怎么喊陆征远都喊不到。
每次惊醒,旁边的位置都是空的。
不是他加班没回,就是他回来了,人也累得像摊开的一件衣服,倒头就睡。
我不是没委屈过。
可我每次开口,他都一句:“现在正是关键时候,项目不能出岔子。”
所以后来我也学会了不说。
孩子出生那天,我疼了十四个小时。
陆征远在产房外,一张脸白得比我还厉害。医生出来让家属签字,他拿笔的时候手一直抖。孩子生出来有短暂窒息,抢救了很久才哭出声来。
我后来听护士说,外面那个男的差点站不住。
可等我从鬼门关前晃一圈回来,真正开始过日子的时候,他又很快恢复成了那个最熟悉的样子——沉默,忙,什么都不说。
时吟出生后,他请了三天假。
第三天晚上,他接了个电话,穿外套准备走。
我那会儿正堵奶发烧,胸口硬得像石头,抱着孩子坐在床上,连下地都困难。
我哑着嗓子问:“不能明天再去吗?”
他站在门口换鞋,头都没抬:“项目出问题了,今晚不过去,这个月奖金就没了。”
“我发烧了。”
“你先吃药,我尽快回来。”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时吟在我怀里哼了一声。
那一瞬间,我特别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在陆征远的世界里,排在最前面的,永远是工作。
后面是女儿。
至于我,能排到第几,全看运气。
后来时吟一岁多,陆征远升了项目经理。
沈若清就是那个时候,正式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我第一次见她,是公司年会。
她穿了一条黑色长裙,脖子上是很细的一串钻,站在人群里特别扎眼。敬酒的时候,她很自然地挽住陆征远的手臂,有同事起哄,说陆工你老婆真漂亮。
陆征远还没开口,她先笑了。
“别乱说,我是他领导。”
那话听着像玩笑,可我心里就是咯噔了一下。
回去路上我没说,忍到家里,等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才问:“你们公司的人不知道你结婚了?”
陆征远解着领带,语气淡得很:“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
“她挽你手了。”
“那是场合需要。”他把领带往沙发上一扔,转头看我,“宋挽舟,你能不能别这么敏感?”
一句敏感,把我后面的话全堵回去了。
那天半夜,我翻了他手机。
没有暧昧照片,没有过界聊天,连聊天记录都干净得过分。沈若清给他发的,几乎全是工作安排。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了回去。
没证据的时候,女人最怕的是自己看起来像个疯子。
可有时候直觉这种东西,偏偏比证据更早一步。
时吟两岁那年,周也航回上海了。
他是我大学学长,高我两届。以前在学校时我们关系不错,但没到那种地步。后来他去北京,听说混得风生水起,再后来又回了上海,说是自己做项目,想约老同学吃个饭。
那天我本来不太想去。
可陆征远晚上又说不回家,婆婆正好在帮忙带孩子,我突然就生出了一种很倔的念头——凭什么我就得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转?
我去了。
周也航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宋挽舟,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笑笑,说带孩子嘛。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问:“你过得好吗?”
这种问题,真的很讨厌。
因为一旦被问出口,你连敷衍都显得心虚。
我还是说,挺好的。
他没拆穿,只把菜单推给我,点的全是我以前爱吃的。
那顿饭吃得很慢,他讲了很多北京那几年的事,创业,失败,合伙人跑路,资金链差点断掉,说得云淡风轻,可我听得出来,他吃过不少苦。
临走前他说:“下次带孩子一起出来玩。”
我说,再说吧。
可后来,他真的时不时会约我。
一开始是普通吃饭,后来是看电影,逛展,喝咖啡。每次我都会习惯性跟陆征远提一句。
“周也航约我吃饭。”
“随便你。”
“周也航送了时吟一个拼图。”
“嗯。”
“周也航说最近有个话剧不错。”
“你想去就去。”
他不关心,也不追问,像完全不在意。
我慢慢也就不解释了。
有一次,周也航带我去看一场话剧,讲的是一个女人结婚以后,慢慢在生活里消失,最后连自己都认不出来自己。
散场的时候,我站在剧院门口掉眼泪。
他说:“你哭什么?”
我嘴硬:“眼睛进东西了。”
他笑了下,也没揭穿,只递给我纸巾。
过了会儿,他才轻声说:“宋挽舟,你是不是过得不开心?”
那晚风有点大,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不开心的人多了。”
“可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我也没孩子,没房贷,没一地鸡毛。”
“那你老公呢?”他看着我,“他看不出来吗?”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他很忙。”
周也航没再追问,可从那天开始,他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里面有心疼,也有一种我当时不敢细想的东西。
跨年前三天,时吟感冒了。
一开始我没当回事,小孩子冬天咳嗽流鼻涕很常见,可到了晚上她突然发烧,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我抱着她往医院跑,急诊医生听完肺,脸色立刻严肃了,说她原本就有心脏问题,情况不能拖,建议住院观察。
我心里一下就慌了。
陆征远那会儿人在苏州出差,我给他打电话,没接。过了半小时,他回过来,声音有点哑,像刚从酒桌上出来。
我说:“时吟住院了,医生说得尽快评估手术。”
他说:“我周五回,手术的事你先和医生定。”
我等了两秒,没等到别的话。
“你不问问严重不严重吗?”
“问了有用吗?我现在赶不回来。”
他说得也没错。
可我就是心凉。
周五晚上他回了家,第二天去医院签了手术同意书。流程走得很快,医生把可能的风险一条条说出来,我坐在旁边,手心全是汗。陆征远从头到尾都没什么表情,像在签一份普通合同。
晚上我问他:“你是不是不害怕?”
他低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才说:“怕也没用。”
我没再问。
周六半夜,沈若清打电话给他,说苏州项目出了问题,让他过去一趟。
我站在卧室门口,听他一边应声一边收拾衣服,终于忍不住了。
“明天跨年夜。”
“嗯。”
“后天时吟手术。”
“我知道。”
“那你还去?”
他合上行李箱,看了我一眼:“项目如果现在出纰漏,年后整个盘都得重来。”
“你能不能推一次?”
“推了,然后呢?”他嗓音有些发沉,“房贷你还?住院费你出?后续康复谁掏钱?”
我被他说得脸上发热。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他拉起箱子,“宋挽舟,现实一点,行吗?”
门关上的时候,我靠着墙站了很久。
时吟在病床上睡着,小脸烧得通红。
我看着她,突然特别累。
一种说不上来的累,像被人用手按在水里很久,想挣扎,又没力气。
跨年夜那天,周也航给我发消息。
“我在外滩,出来走走吗?”
我本来想拒绝。
可病房里闷得厉害,婆婆坐在陪护椅上刷短视频,外放的音乐吵得我太阳穴直跳。她一边刷一边说:“别哭丧着脸,孩子还没怎么样呢,晦气。”
我当时真有点喘不过气。
就说:“妈,我出去透口气,半小时回来。”
她头也没抬:“去吧。”
外滩那晚人很多。
灯亮着,风也大,江边全是等倒数的人。周也航订了和平饭店的位置,穿得很正式,像是来过节的。
他给我拉开椅子,看我脸色不好,没急着说话,先把热汤推到我手边。
“先吃点东西。”
我一口热汤下去,眼泪差点掉下来。
真奇怪。
有时候把你弄哭的,不是多大的事,就是一句“先吃点”。
那顿饭吃了很久。
他讲自己的项目,讲到中间忽然停下来,看着我问:“你想过离婚吗?”
我手里的叉子顿住了。
“你疯了吧。”
“我没疯。”他声音很轻,“宋挽舟,你现在这样,不像在过日子,像在熬日子。”
我没吭声。
“你老公今天在哪?”
“苏州。”
“跨年夜还在苏州?”他冷笑了一下,“陪项目,还是陪别人?”
我心里一刺,抬头看他:“周也航。”
“行,我不说。”他举起手做投降状,“但我还是那句话,你值得更好的。”
我低头切牛排,切了半天都没切开。
就在这时候,手机开始震。
陆征远打来的。
我看了一眼,没接。
不知道是赌气还是别的什么,我就是没接。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周也航看了看我:“不接?”
“待会儿。”
可电话一个接一个,像催命一样。
第十八个打进来的时候,我心里忽然发慌,手一抖,接了。
陆征远开口就一句:“时吟手术,你来市儿童医院。”
我脑子嗡地一下,整个人直接站了起来。
“她怎么了?”
“术前感染,急性肺炎,医生说不能再拖。”
“我现在就来!”
我抓起包往外跑,椅子都带倒了。
周也航追出来,说送我,我没拒绝。
可那一晚像故意跟我作对似的,车刚上高架就堵死了,前面出了追尾。周也航急得直拍方向盘,绕路又花了很久。我一路给陆征远打电话,没人接,发消息也不回。
等我赶到医院,手术已经结束了。
然后就是刚刚那一幕。
我跟着陆征远进病房时,婆婆正坐在床边削苹果,看见我,脸一下就拉了下来。
“你还知道回来?”
“妈,我——”
“你什么你?”她把水果刀往桌上一拍,声音压得不算高,可句句都狠,“孩子命都快没了,你跑出去跟野男人吃饭?你当妈的吗你?”
我脸色发白,嘴唇都在抖:“我不是故意的,我出去的时候她还——”
“你别跟我解释!”婆婆气得站起来,“要不是征远及时赶回来,你就等着后悔一辈子吧!”
时吟还没醒,小小一团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
我看着她,连争辩的力气都没了。
陆征远走过去,把被角替孩子掖好,半天才开口:“妈,你先回去吧。”
“我回去?我回去谁照顾?”
“今晚我在这儿。”
婆婆还想说什么,最后瞪了我一眼,拎包走了。
门一关上,病房里只剩下呼吸机细细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像个多余的人。
很久以后,陆征远才低声说:“宋挽舟,离婚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他终于转过身,看向我。
“我说,离婚。”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连愤怒都看不见。
可就是这种平静,比骂我一顿还难受。
“因为我去见周也航?”
“因为你不在。”他盯着我,一字一句,“时吟进手术室之前,一直在问,妈妈什么时候来。”
我鼻子一酸,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她抓着我衣服说,等妈妈来了再进去。”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哄她,说妈妈马上就到。她信了。”
“陆征远……”
“后来麻醉师抱她进去的时候,她还在回头看门口。”
我整个人都站不住了,扶着床尾才没倒下。
“手术中间医生出来三次。第一次要补签字,第二次说心率不稳,第三次才说抢救过来了。”他看着我,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这几个小时,你在哪儿?”
“我在路上,我真的在路上……”
“从外滩到医院,要多久?”
“堵车了,我——”
“你要我怎么信?”他声音终于重了些,“宋挽舟,孩子命悬一线的时候,你在跟别的男人吃跨年饭。”
“我不知道她会提前手术!”
“医生说过,孩子随时可能感染。”
“可你没说今天晚上就会这样!”
“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沉默片刻,忽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给我看。
是一张朋友圈照片,拍的是外滩人群,镜头角落刚好照到我和周也航站在饭店门口,他在给我披外套。
“你解释。”
我盯着那张图,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解释什么呢。
那一刻任何解释都像狡辩。
“解释不了是吗?”他把手机收回去,笑了一下,很冷,“那就别解释了。”
我哭得有点喘不上气,想去碰他,他却后退半步。
“陆征远,你信我一次,行不行?”
“你要我拿什么信你?”
“我和周也航没什么。”
“没什么,会在跨年夜出去?没什么,电话一个都不接?”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有些事情,拎出来也许还能说清,可一旦串到一起,就怎么都洗不白了。
那晚后半夜,我守在病房里一夜没睡。
时吟快天亮的时候醒了一次,看见我,虚虚地叫了声妈妈。
我赶紧凑过去,握住她的小手。
“妈妈在。”
她眼皮很重,睁不太开,却还是伸手摸了摸我脸上的泪:“妈妈不要哭。”
那一下,我心都碎了。
我把脸埋进她掌心,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砸。
第二天早上,陆征远拿了一份协议过来。
离婚协议。
房子归他,车归他,存款平分,孩子抚养权归他,我每周六探视。
我看得手发抖。
“你连律师都找好了?”
“嗯。”
“你昨晚就决定了?”
他没答,只说:“这样对时吟更稳定。”
“稳定?”我气得笑出来,“你凭什么觉得孩子跟着你稳定?跟着一个常年不着家的爸爸,还是跟着你那个随时会把工作排第一的习惯?”
“至少我不会在她手术的时候离开。”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插过来。
我半天没喘过气。
“陆征远,你非得这么戳我吗?”
“我说的是事实。”
“那你呢?你就一点错都没有?”我把协议拍到床头柜上,“你有资格站在这儿全怪我吗?”
他皱了下眉:“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不明白吗?”我盯着他,“时吟生病这么久,你真正陪了几天?从怀孕查出问题,到她现在做手术,你哪次不是把我一个人扔下?”
“我扔下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工作,为了钱,为了你那点出人头地。”我声音也抬了起来,“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要不要这些?”
“你不要?”他冷笑,“房子不是你住的?孩子治病不是花我的钱?你现在一句不要,说得倒轻松。”
“我不是说钱不重要。”
“那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除了钱,家里还需要人。”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他看着我,神色慢慢沉下去。
“所以你就去找周也航?”
“我没找他,我只是——”
“只是跟他吃饭,看话剧,跨年?”他打断我,“宋挽舟,别把我当傻子。”
“那你呢?”我咬着牙问出口,“你和沈若清算什么?”
他眼神一变:“什么算什么?”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一个电话,她跨城赶回来陪你一整夜。陆征远,这叫普通上下级吗?”
“她是我领导,知道我这边出了事,顺路过来帮忙。”
“顺路?”我笑了,“苏州到上海,跨年夜,顺路到医院陪你守孩子?”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歪了想?”
“是我往歪了想,还是你自己心里有鬼?”
话一出口,我们都愣了一下。
陆征远脸色彻底冷下来了。
“宋挽舟,我懒得跟你吵。协议你先留着,想签了告诉我。”
他说完转身就走。
我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喜欢她?”
他脚步停住,却没回头。
“没有。”
“那她呢?她是不是喜欢你?”
这次他沉默得更久。
久到我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过了半晌,他才说:“这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
男人说不重要的时候,往往才是最重要的。
时吟住院那几天,我几乎没离开过医院。
我怕了。
是真的怕了。
怕自己一转身,又会出点什么事;更怕陆征远那句“你把我女儿也扔了”,会像钉子一样,一辈子钉在我心里。
第三天,时吟精神好了一些,抱着床头那只小熊玩,忽然仰着脸跟我说:“妈妈,若清阿姨什么时候再来呀?”
我削苹果的手一顿。
“你喜欢若清阿姨?”
“喜欢呀。”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给我讲故事,还给我买小熊,说等我好了,带我去看海豚。”
我看向那只熊,牌子都没摘,一看就不便宜。
“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爸爸工作很辛苦,要我乖一点,不要让爸爸担心。”时吟想了想,又认真补了一句,“还说妈妈也很辛苦,只是妈妈有时候反应慢。”
反应慢。
我一下想笑,又想哭。
三岁的小孩不懂大人的弯弯绕绕,只会把别人说的话原样记下来。可越是这样,越让我心里发凉。
沈若清来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已经排练过很多次。
下午婆婆来送汤,听见时吟念叨若清阿姨,当场就顺着接话:“若清阿姨当然比妈妈靠谱,人家有本事,又疼你。”
我抬头看她:“妈,孩子面前别说这些。”
“我说错了吗?”婆婆一脸不服,“人家若清凌晨从苏州赶过来,忙前忙后,比你这个亲妈都强。”
“她再好,也是外人。”
“外人怎么了?有些外人,比家里人都像家里人。”
这话已经不是暗示了,几乎是直接往我脸上扇。
我心里堵得慌,偏偏还得忍着,不然她立马又有新话头等着我。
等婆婆出去打水,时吟小声问我:“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你呀?”
我愣了下,轻轻摸她头发。
“没有,奶奶就是嘴巴凶。”
“那爸爸喜欢你吗?”
这话更像刀子。
我扯出一点笑:“爸爸当然喜欢妈妈。”
“那你们为什么总不一起回家?”
我鼻子发酸,半天才说:“因为爸爸工作忙。”
“那等我长大赚钱,就不让爸爸工作了。”她一本正经地说,“这样爸爸就能陪妈妈啦。”
我低头抱住她,眼泪差点直接掉到她病号服上。
孩子都懂的道理,大人却总要拐很多弯才明白。
当天晚上,陆征远来得很晚。
他带了粥和水果,进门先摸时吟额头,确认没烧,脸上的神色才松了点。
时吟扑过去抱他:“爸爸,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呀?”
“再过几天。”
“那若清阿姨会来接我吗?”
我看见陆征远动作顿了顿。
“为什么想让她来?”
“因为她答应陪我看海豚呀。”
陆征远沉默片刻,轻声说:“若清阿姨忙,以后别总麻烦她。”
“可是她喜欢我。”
“喜欢你的人很多。”我接了句,“但你最该记住的是爸爸妈妈。”
陆征远看了我一眼。
等时吟睡着,他才低声说:“你没必要跟孩子说这些。”
“我说错了?”
“你是在防谁?”
“你觉得我在防谁?”
他把手里的橘子放下,语气有点疲惫:“宋挽舟,若清姐对孩子好,是因为看在我的面子上。”
“是吗?”我盯着他,“那她对你的面子,可真够值钱的。”
“你能不能别阴阳怪气。”
“我阴阳怪气,还是你自己知道哪里不对劲?”
“我跟她没有任何越界。”
“有没有越界,不是你一句话就算的。”我顿了顿,压低声音,“陆征远,你敢说你一点都没察觉她对你有意思?”
他没说话。
这就是默认。
我心里那口气憋了好几天,终于一下涌上来。
“那你为什么不避嫌?为什么让她半夜来医院?为什么让时吟跟她走这么近?”
“因为那晚你不在。”
又是这句。
每次只要提到那晚,我就像一下矮了半截,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我,语气没那么硬了,却更像在陈述某个结论。
“宋挽舟,先做错的人是你。”
是啊。
先做错的人是我。
所以我连吃醋都显得没底气。
医院住到第五天,时吟情况稳定了不少。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我心里刚松了一点,陆征远就把离婚的事又提了出来。
“等她出院,我们去把手续办了吧。”
我正在给时吟擦手,动作一下停住。
“你还没改主意?”
“没有。”
“你真觉得离婚对她好?”
“至少比天天吵强。”
“我们现在这样,是因为问题没解决,不是因为一定得散。”
陆征远看了我很久,忽然问:“你对周也航,到底是什么感情?”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
“没有感情。”
“那你为什么总和他见面?”
“因为跟他说话不累。”我也不想再绕了,“因为每次我难受的时候,他会听。”
这句话一出来,陆征远脸色就变了。
“所以你是在告诉我,你对他动过心?”
“我没有。”我也有点烦了,“可我承认,跟他待在一起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还活着,不是只会围着孩子和厨房转的那个宋挽舟。”
他盯着我,眼神很深。
“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在拿别人补我没给你的东西。”
我没反驳。
因为他说对了。
婚姻里最可怕的不是大吵大闹,而是你缺的那一块,开始从别人身上找。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可真正把事情推到另一个方向的,是第二天。
我去护士站拿药,回来时在走廊尽头看见沈若清。
她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不高,却很清晰。
“你放心,陆征远这边我会处理。她已经撑不住了,离婚就是早晚的事。”
我脚步一下顿住。
她背对着我,没发现。
“孩子这次住院,正好是个机会。等他们一散,很多事就好办了。”
后面的话我没再听清。
因为脑子里那根弦“啪”地一下断了。
我走过去,直接叫她:“沈总。”
她转过身,看见是我,脸上没有半点慌乱,甚至还笑了一下。
“挽舟啊,这么巧。”
“巧吗?”我盯着她,“你刚刚在说谁离婚?”
她把手机锁屏,收进包里:“工作上的事,你大概听岔了。”
“我没岔。”我一点也没退,“沈若清,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挑了下眉。
“你觉得我想干什么?”
“想让我和陆征远离婚。”
“如果真是这样呢?”她反而不装了,语气平平淡淡,“那也是你们婚姻本来就出了问题,不是我造成的。”
“所以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她轻轻一笑,“承认我比你更懂他?承认我知道他什么时候累,什么时候需要人,承认他在最难的时候,身边站着的是我不是你?”
我指尖都冷了。
这种人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她说话多难听,而在于她说的每一句,都正好往你最疼的地方扎。
“宋挽舟,你有没有想过,征远为什么会越来越依赖我?”她看着我,眼神里甚至带了点怜悯,“因为你除了情绪,什么都给不了他。”
“那你给得了?”我压着火问。
“至少我能和他并肩。”她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补了句,“而不是永远在原地等他回头。”
我死死攥着手。
“你就这么确定,他会选你?”
“他选不选我,不重要。”她笑了笑,“重要的是,他已经没法回到以前了。”
说完,她绕过我走了。
香水味在走廊里留了一小片,像某种明晃晃的挑衅。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终于彻底看清了。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就不是好心帮忙。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顺便照顾”,而是堂而皇之地替代。
那天晚上,我没再躲。
陆征远刚到病房,我就把白天的事说了。
他听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跟你这么说?”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你想我怎么做?”
我看着他,反倒愣了一下。
过去很多年,我们一出问题,他最常说的话是“你别闹”“你想太多”“先这样吧”。可这一回,他问的是,想我怎么做。
我吸了口气,慢慢开口:“第一,跟她划清界限。工作上怎么接触是你的事,私人上别再有任何让人误会的余地。第二,离婚的事先放一放。不是我舍不得,是在时吟这个时候,我不想再刺激她。第三,你得告诉我一句实话。”
“什么实话?”
“如果没有那晚的事,你会不会跟我离婚?”
陆征远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几乎都不想听了。
他才低低说:“会想过,但不会这么快下决定。”
我心里还是疼了一下。
至少他没骗我。
“那现在呢?”我问。
“现在我不知道。”他抬眼看我,“我只知道,我不想让时吟再受影响。”
“那我们就先做父母。”我说,“别的以后再说。”
他看着我,点了下头。
“好。”
那一晚以后,我们之间虽然还是僵,可起码没再一提到彼此就像点着的炮仗。
时吟出院那天,天气不错。
我给她穿上厚厚的小棉服,陆征远去办手续。小姑娘抱着小熊,一路蹦蹦跳跳,像完全忘了自己刚从手术台上下来过。
回家路上,她坐在后座问:“爸爸妈妈,我们晚上一起吃饭吗?”
我和陆征远都愣了下。
过了会儿,他先说:“一起。”
“那吃火锅好不好?”
“你刚出院,不能吃辣。”
“那吃面条。”
“行。”我接了句,“妈妈给你煮。”
时吟立刻开心了,拍着小手说:“那爸爸洗碗!”
车里安静了两秒,陆征远忽然笑了。
“行,爸爸洗碗。”
那天晚上,我们真的像很普通的一家三口那样,吃了一顿面。
面煮得有点软,汤也咸了点,可时吟一边吃一边晃腿,开心得不得了。吃完后她趴在桌上画画,画了一家三口,中间那个扎小辫的是我,旁边两个高高的是她和陆征远。
“这是我们家。”她把画举起来给我看,“不能少一个人。”
我心里一酸,下意识看了陆征远一眼。
他也在看那张画,神色很复杂。
婆婆那几天打了好几次电话来催结果。
“什么时候去办?”
“拖着有什么意思?”
“孩子你带不了,趁早让位。”
最后一次她甚至直接说:“若清那姑娘多好,你就是想不开。”
我听得头皮发麻。
还没开口,陆征远先把手机拿了过去。
“妈,我跟谁过是我的事,你别再掺和。”
婆婆在那头嗓门立刻高了:“我是在为你好!”
“真为我好,就别再拿时吟和挽舟说事。”他声音不大,却很硬,“我自己的家,我自己处理。”
电话那头一下静了。
我也愣住了。
挂了以后,他把手机放下,淡淡说了句:“以后她再说难听的,你直接挂。”
“你不怕她生气?”
“她早就在生气了。”他顿了顿,“总不能一直让你受着。”
这句话听着不算什么情话,可我心口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有些迟到的维护,虽然晚,但并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过完元旦没两天,事情又出了新岔子。
那天上午我送时吟去复查,回来路上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以后,对面是个年轻女孩,声音很急。
“请问是宋挽舟女士吗?我是恒隆地产行政部的,您最好尽快看一下公司内部群截图。”
我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她已经把几张图发了过来。
我点开一看,手都凉了。
是我们跨年夜在和平饭店门口那张照片,被人发到了陆征远公司的大群里。
配文更难听——“某项目经理的太太,在女儿住院期间陪异性跨年,真是感人。”
下面一串回复。
有人装模作样说别传了,有人阴阳怪气说陆工真可怜,还有人直接问,这种家属会不会影响项目形象。
最后那条,发图的人顶着自己名字。
沈若清。
我盯着屏幕,气得眼前发黑。
这已经不是挑拨,这是摆明了要把我钉死在“出轨”和“失职母亲”上。
我立刻给陆征远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像是已经知道了。
“你看到了?”
“看到了。”我声音都在抖,“她疯了吗?”
“我在开会,刚出来处理。”他那头有点乱,像走在走廊里,“群消息已经撤了。”
“撤了有用吗?看见的人都看见了!”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两秒,才说:“我先找她谈。”
“谈什么?”我气笑了,“她都骑到我头上了,你还跟她谈?”
“那你想怎样?”
“我要她道歉,当着所有人的面道歉。”
“她未必肯。”
“那就让她付代价。”我压着火,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陆征远,这回你要是再和稀泥,我跟你没完。”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最后他说:“好。”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
我等到时吟睡着,才问结果。
“她承认是她发的。”
“然后呢?”
“我让她删了,也让她明天在部门会上说明情况。”
“她答应了?”
“她说可以解释,但不会道歉。”
我冷笑一声:“真够有脸的。”
陆征远揉了揉眉心,看上去很疲惫。
“挽舟。”
“你别这么叫我,我现在听着烦。”
“好。”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宋挽舟,这件事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他抬头看我,像终于下了决心。
“我辞职。”
我愣了。
“你说什么?”
“我今天已经把离职申请递了。”
“你疯了?”我站起来,“房贷呢?孩子后续复查呢?你想没想过以后?”
“想过。”他说,“新工作那边一直在接触,待遇不比现在差。我本来没打算这么快走,可现在留下来也没意义了。”
“因为沈若清?”
“因为这家公司已经不干净了。”他说得很平静,“她能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里,还能在群里公然羞辱家属,说明很多事都烂了。”
我张了张嘴,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觉得我是为了你冲动。”他看着我,“我是在止损。”
“止什么损?”
“把继续烂下去的东西,及时停掉。”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说的不只是工作。
也是我们。
有些婚姻就是这样,烂到最后谁都不想收拾,干脆一拍两散。可一旦其中一个人想停下来看看,想试着把坏掉的地方补一补,事情就不一定只有离婚这一条路。
第二天中午,陆征远发来消息,说部门会上沈若清没道歉,只说照片系误发,不构成主观侮辱。
这种说辞恶心得我饭都吃不下。
我回他:“误发个鬼。”
过了会儿,他又发来一句:“她找我了。”
我盯着屏幕,心口又紧起来。
“说什么?”
“说如果我撤回离职,她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呢?”
“我拒绝了。”
我刚想松一口气,下一条消息又弹了出来。
“她还说,她喜欢我。”
手机差点从我手里滑下去。
我死死盯着那一行字,半天才回过去。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有妻子和女儿。”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像翻起一阵很怪的情绪。
不是高兴,也不是彻底解气。
更像一种迟来的确认。
原来我猜的没错,原来她真的越界了,原来那些让我不舒服的细节,不是我神经过敏。
可与此同时,也有另一种难堪慢慢浮上来——她敢这样明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有胜算。
而她的胜算,恰恰来自我们婚姻里那些裂缝。
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直到时吟跑过来拉我袖子。
“妈妈,你怎么不理我呀?”
我这才回神,低头把她抱进怀里。
“妈妈没事。”
“你又哭了吗?”
“没有,妈妈就是有点累。”
“那我给你唱歌。”她小手拍着我肩膀,奶声奶气地唱,“世上只有妈妈好……”
唱到一半,她自己先忘词了,咯咯笑起来。
我也被她逗笑了。
孩子就是这样。
前一秒还让你心疼得不行,下一秒又能把你从泥里拽出来一点。
晚上陆征远回来后,我们第一次很认真地坐下聊了一次。
没有吵,也没翻旧账。
他先开口:“我知道你现在不可能一下原谅我。”
我没说话。
“我也知道,那晚的事,你心里过不去,我心里也过不去。”
“那你还想说什么?”
“我想说,离婚这件事,先停一下。”他看着我,嗓音很低,“不是因为将就,也不是因为孩子逼的。是因为我发现,问题还没真正弄明白,我们就想直接散了,这样不公平。”
我攥着杯子,指节有点发白。
“你想弄明白什么?”
“弄明白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这句话让我一下安静下来。
因为坦白说,这也是我最近一直在想的。
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我们变成了这样?
是从他第一次爽约产检开始,还是从我第一次对他撒谎说“我没事”开始;是从孩子出生后我们分房睡开始,还是从我第一次在周也航面前掉眼泪开始。
婚姻坏掉,从来不是一夜之间的事。
它更像墙里慢慢渗开的潮气,你前面几次都觉得问题不大,等终于反应过来,整面墙已经发霉了。
“你想怎么弄明白?”我问。
“先从说实话开始。”他看着我,“你最恨我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我反而愣住了。
过了很久,我才慢慢说:“不是你穷,也不是你忙。是我每次需要你的时候,你都让我觉得,自己像在打扰你。”
陆征远眼神动了动。
“怀孕产检我一个人去,你说项目开会;时吟第一次高烧惊厥,我给你打电话,你说马上回,结果半夜才到;我产后那阵子天天失眠,跟你说我难受,你只会说让我想开点。”我越说越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慢慢地,我就不找你了。因为我知道,找了也没用。”
客厅里静得只剩钟表走针的声音。
他半晌才开口:“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我说,“可不是故意,不代表不伤人。”
他低头坐了一会儿,像在消化什么,过了很久才说:“那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我没接话。
“是我拼命往前跑,想给你和孩子更好的,结果一回头,发现你们根本不在我身后了。”他的声音也很平,可越平越让人难受,“你开始不跟我说心里话,不等我回家,甚至你开心不开心,我都得从别人那儿看出来。周也航不过是恰好出现了,可真正让我慌的,不是他,是我发现我早就被你关在门外了。”
我一下鼻酸。
不是因为他说得多委屈,而是因为我竟然听懂了。
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失望。
原来他也不是完全无感。
只是我们都用了最笨的方式,在各自觉得委屈里越走越远。
那晚我们聊到很晚。
说怀孕,说生孩子,说婆婆插手,说工作,说那些看似鸡毛蒜皮但日积月累就能压垮人的事。
中间也有停顿,也有谁说急了声音发硬的时候,可到底没有再像以前一样,话说到一半就摔门,或者直接冷掉。
临睡前,他站在客房门口问我:“我能搬回来吗?”
我看着他,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但我还是说:“再等等。”
他点了下头,没勉强。
“好。”
那段时间,陆征远真的在改。
以前回家先看手机,现在回家先看时吟;以前周末只知道补觉和加班,现在会主动带孩子去楼下晒太阳,陪她搭积木;以前我做饭他只会吃,现在偶尔也会在厨房门口站一会儿,问要不要帮忙。
有天我切菜切到一半,随口说了句手酸,他居然真的把刀接过去了。
刀工烂得一塌糊涂,黄瓜片切得跟狗啃一样。
我站在旁边都看笑了。
他有点别扭:“笑什么?”
“笑你原来也有不会的。”
“我不会的多了。”他说着顿了下,低声补一句,“但以后可以学。”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感动到要痛哭流涕那种,就是一种很微小、却实实在在的松动。
像冻了很久的土,终于有一点要化开的意思。
周也航是在春节前给我打来的电话。
我本来没打算接,可他一连打了三个,我还是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挺安静,他声音也比以前低。
“挽舟,我要离开上海了。”
“嗯。”
“走之前想跟你说句对不起。”
我没吭声。
“跨年那晚是我不对,后面很多事,也是我没边界。”他停了一下,像是挺难开口,“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帮你,可说到底,我也有私心。”
“你现在明白就行。”
“陆征远……还好吗?”
“挺好的。”
“那你呢?”
我看着厨房里正在给时吟洗草莓的男人,顿了顿,说:“也还行。”
周也航在那边笑了一声,有点苦。
“那就好。”
“你去哪里?”
“深圳。”他说,“那边有个新项目,重新开始吧。”
我嗯了一声。
临挂电话前,他忽然说:“其实我不是输给陆征远。”
“那你输给谁?”
“输给你自己还想回头。”他说,“宋挽舟,你从来没真正想离开过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反驳。
挂掉电话后,我把他的联系方式删了。
彻底删掉那一下,心里竟然没什么波澜。
不是不唏嘘,而是忽然明白,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可能只是为了让你看清,你真正缺的是什么,又真正舍不得什么。
年后,陆征远去了新公司。
岗位更高,薪资也更好,唯一的条件是前期会有点忙。但这一次,他提前跟我说得清清楚楚,甚至把接下来半个月的行程都发给了我。
我看着那张表,忍不住说:“你这是报备?”
他低头换鞋,笑了下。
“算吧,省得你又觉得我失踪。”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
“你没说过,可我知道。”
他现在说这种话,已经越来越顺了。
不算油嘴滑舌,就是终于开始像个活人,不再只会绷着。
有一天晚上,时吟睡着后,我和他坐在阳台上吹风。
外面有点冷,他把毯子往我腿上搭了搭,忽然开口:“离婚协议还在吗?”
我想了下:“应该在抽屉里。”
“扔了吧。”
我转头看他:“你确定?”
“确定。”他看着我,眼神很稳,“那份东西留着,像随时准备撤退。我不想再给自己留那种退路了。”
我没动,只问他:“陆征远,你是真的想好了,还是因为愧疚?”
“都不是。”他说,“是因为我还想跟你过。”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头发吹得乱了点。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我们挤在出租屋里,他下班回来累得不行,还要陪我吃路边摊。那时候穷是真的穷,可他看我的眼神,总是亮的。
后来不是不爱了。
只是都把爱用错了地方。
我起身回屋,把那份协议从抽屉里翻出来,放到他面前。
“你来。”
他接过去,连看都没看,直接撕了。
纸张裂开的声音不算大,可我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像也跟着落了地。
“宋挽舟。”他把碎纸扔进垃圾桶,转身看我,“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没立刻答。
说不心动是假,说一点都不怕也是假。
毕竟裂过的东西,再拼起来,总会有痕。
可日子哪有那么多崭新的开始呢,更多时候,不过是在旧的废墟上,一点一点再把砖垒回去。
我看了他很久,才轻声说:“那你得记住,这不是我原谅你了,是我愿意再试一次。”
“我知道。”
“要是你以后还跟以前一样——”
“那你就不要我。”他说得很快,像是早就在等这句。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谁稀罕不要你,麻烦死了。”
他也笑了,眼睛却有点红。
“那你稀罕什么?”
我想了想,说:“稀罕你回家能先抱我一下。”
他顿了两秒,像没料到这么简单。
然后他真的走过来,很轻地抱住我。
“这样?”
“嗯。”
“以后每天都抱。”
我靠在他肩膀上,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不是为了轰轰烈烈,也不是为了什么失而复得的大道理。
就是觉得,原来我想要的,真的一直都很简单。
春天来的时候,时吟恢复得差不多了。
医生说后续定期复查,问题不大,正常上幼儿园也可以。
那天从医院出来,小姑娘拉着我和陆征远,一边一个,蹦蹦跳跳地走在路上。
“妈妈,我们以后还去外滩吗?”
我心里一顿。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上次你和爸爸都不开心。”她皱着小眉头,很认真地说,“我不喜欢你们不开心。”
孩子总是比我们想得更敏感。
我蹲下来,帮她把围巾理好。
“以后去外滩,也会一起去。”
“那周叔叔呢?”
我怔了下,还是如实说:“周叔叔去别的城市工作了。”
“他不回来了吗?”
“可能不常回来了。”
时吟哦了一声,也没再追问,很快又被路边卖气球的小摊吸引了。
陆征远站在我旁边,低声说:“对不起。”
“又怎么了?”
“如果不是我把日子过成那样,你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我看了他一眼:“我也有错。”
“可你是先委屈的那个。”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很不一样。
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拉着时吟往前走。
有些道歉说出来很重要,但更重要的,终究还是以后。
后来有一阵,婆婆消停了。
大概是看我们没散,也知道陆征远这次不像开玩笑,跟我说话都收敛了不少。偶尔来家里,虽然还是会有两句阴阳怪气,但陆征远只要在,基本都会拦回去。
有一次她当着时吟的面说我汤炖得淡,陆征远直接接了句:“那你下次自己少放点盐,不会说话就少说。”
婆婆气得直瞪眼,我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笑。
等她走了,我说:“你现在胆子挺大。”
“不是胆子大。”他把碗端进厨房,“是以前我总觉得让一步没什么,现在才知道,有些步一让,委屈的都是你。”
这话听得我心里暖一下,又酸一下。
婚姻有时候就是这样,晚懂事总比不懂事强。
五月的时候,时吟幼儿园办亲子运动会。
以前这种活动,通常默认是我去,陆征远最多说一句“我尽量”。可这回他提前一个星期就把时间空出来了,连运动鞋都是前一天晚上擦好的。
时吟穿着小园服,在操场上蹦得像只小兔子,拿着小喇叭一遍遍喊:“爸爸妈妈快点呀!”
我们参加的是两人三足。
绑腿的时候,他低头给我系带子,手碰到我脚踝,忽然停了下,小声说:“紧不紧?”
“还行。”
“疼就说。”
“知道了。”
哨声一响,时吟在终点拼命喊加油。我和陆征远配合得不算好,中间差点摔一跤,他下意识伸手把我一捞,自己膝盖磕在地上。
“你没事吧?”我赶紧停下来。
“没事,先跑。”
最后我们拿了个第二名。
时吟捧着奖状,开心得脸都红了,逢人就说:“这是我爸爸妈妈一起赢的!”
那天傍晚回家,她累得在车上就睡着了。
陆征远把她抱上楼,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恍惚。
这一幕我以前不是没想过。
只是想过很多次,都没真的得到。
现在有了,反而觉得安静,踏实,不像梦。
晚上把孩子安顿好,我去客厅找水喝,刚打开灯,发现茶几上放了个小盒子。
我愣了下,看向沙发上的陆征远。
“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盒子里是一条很细的项链,吊坠是个小月亮,不算贵重,却很精致。
“为什么突然买这个?”
“补给你的。”他靠在沙发上,声音有点不自然,“这些年,好像没正经送过你什么像样的东西。”
我拿起来看了看,笑了。
“你现在倒是会搞这些了。”
“学的。”
“跟谁学的?”
“网上搜的。”他顿了顿,又说,“放心,不是沈若清教的。”
我一下被逗笑,伸手打了他一下。
“你有病啊。”
“有,病名叫后知后觉。”
我看着他,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热。
“陆征远。”
“嗯。”
“其实我不是在等礼物。”
“我知道。”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是在等我把你重新放回心里。”
我心口猛地一颤。
他低头替我把项链戴上,指尖碰到后颈,有点凉。
“以前是我不懂。”他说,“以后不会了。”
我摸了摸那枚小月亮,没说话。
有些承诺,说太满反而空。
可他说这句的时候,我愿意信。
夏天刚到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去了趟海洋馆。
这是沈若清当初答应时吟的事,最后却是我和陆征远带她去的。
时吟站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前看鱼群,兴奋得一直拍手,扭头喊:“妈妈,你快看,好漂亮呀!”
我走过去,陆征远自然地把相机递给我:“你和她站那儿,我给你们拍。”
“你不一起?”
“先给你们拍,我待会儿再来。”
镜头里,时吟笑得眼睛眯起来,手里还抱着那只快被她揉旧的小熊。
拍完后她非要一家三口合影,找了个工作人员帮忙。
照片定格的时候,我看见陆征远的手搭在我肩上,时吟挤在中间笑得露出小米牙。
很普通的一张照片。
可就是这一张,让我忽然觉得,之前那些差点把家掀翻的风浪,好像终于过去了。
从海洋馆出来时,天快黑了。
广场上有人在卖泡泡机,时吟追着满天泡泡跑,裙摆一晃一晃的。陆征远站在我旁边,忽然说:“如果那天我们真的离了,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
“大概你一个人带她,我周末来接她。”
“然后呢?”
“然后她在你家叫别人阿姨,在我这里问爸爸为什么不来。”
他沉默了。
“你呢?”我反问,“你觉得会怎样?”
“我会后悔。”他很快就说。
“这么肯定?”
“嗯。”他看着远处疯跑的时吟,“因为后来我才想明白,我那天想离婚,不是真的不想过了,是太害怕了。怕自己撑不住,怕你不要我,怕女儿出事,干脆先把桌子掀了,像这样就不算输。”
我侧头看他。
“你以前怎么不说这些?”
“说不出口。”他笑了下,有点自嘲,“总觉得男人说怕,很丢人。”
“现在不觉得了?”
“现在觉得,再不说,老婆真没了。”
我没忍住笑出来。
“你也知道。”
“知道。”他顿了顿,伸手握住我,“所以谢谢你,还肯给我机会。”
我看着前面一串串飘上天的泡泡,轻声说:“也不是给你机会。”
“那是什么?”
“是给我们机会。”
他握着我的手,慢慢收紧了些。
回去路上,时吟在后座睡得东倒西歪。
车窗外是上海夏天的夜,灯亮得很,路也很长。
我靠在副驾,看着前方一排一排的尾灯,忽然想起跨年那晚,也是这样一条路。只是那时候我心里全是慌和乱,不知道自己赶到医院以后,会面对什么。
而现在,同样是在路上,我却觉得很安定。
原来路没变,变的是坐在车里的人。
又或者说,是人终于愿意把心放下来一点了。
到家停好车后,陆征远没急着下去。
他坐在驾驶位上,转头看我:“宋挽舟。”
“嗯?”
“我爱你。”
这一次,他说得很自然。
不是吵架后的和解,不是情绪上头,也不是非得求个回答。
就像在陈述一件很确定的事。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你现在倒是会说了。”
“以前也会,只是没说。”
“那不算。”
“行。”他点点头,“那从现在开始,算新的。”
我故意逗他:“那得看表现。”
“表现不好会怎样?”
“会被扣分。”
“扣到零分呢?”
“那就继续改。”
他一下笑了,眼里全是亮的。
“好,那我慢慢攒。”
我推门下车,刚走两步,他又叫我。
“宋挽舟。”
“又干吗?”
“你呢?”
“我什么?”
“你爱我吗?”
我站在楼下的灯影里,回头看他。
风吹过来,晚风里有一点树叶的味道,也有一点很久以前的感觉。
我想起我们一路走到今天,想起那些吵架、冷战、委屈、误会,也想起后来一点一点补回来的耐心和笨拙。
最后我说:“爱。”
声音不大,但他听见了。
他坐在车里愣了两秒,随即笑起来,笑得像个刚赢了比赛的小孩。
我也笑了。
有些人绕了很大一圈,吃了很多苦,才终于学会怎么好好爱一个人。
挺笨的。
但也还来得及。
楼道灯亮起的时候,时吟迷迷糊糊在他怀里醒了,揉着眼睛问:“爸爸妈妈,你们怎么还不睡呀?”
陆征远把她往上抱了抱:“这就回家。”
“回哪个家?”
“我们的家。”
时吟在他肩头点点头,又睡了过去。
我跟在旁边,看着一大一小的背影,心里忽然特别安静。
原来重新开始,不一定非得轰轰烈烈。
它也可以只是这样。
一起回家,一起吃饭,一起把孩子养大,一起把从前没说完的话慢慢说完。
日子还是日子,柴米油盐,鸡毛蒜皮,不会因为一场手术、一场争吵就突然变成童话。
可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比起童话,更难得的,是两个都不算完美的人,在一地狼藉之后,还是愿意朝彼此走一步。
幸好。
这一步,我们都没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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