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首诗再睡觉
在山的那边
文/王家新
小时候，我常伏在窗口痴想
——山那边是什么呢？
妈妈给我说过：海
哦，山那边是海吗？
于是，怀着一种隐秘的想望
有一天我终于爬上了那个山顶
可是，我却几乎是哭着回来了
——在山的那边，依然是山
山那边的山啊，铁青着脸
给我的幻想打了一个零分！
妈妈，那个海呢？
在山的那边，是海！
是用信念凝成的海
今天啊，我竟没想到
一颗从小飘来的种子
却在我的心中扎下了深根
是的，我曾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过
当我爬上那一座座诱惑着我的山顶
但我又一次次鼓起信心向前走去
因为我听到海依然在远方为我喧腾
——那雪白的海潮啊，夜夜奔来
一次次浸湿了我枯干的心灵……
在山的那边，是海吗？
是的！
人们啊，请相信——
在不停地翻过无数座山后
在一次次地战胜失望之后
你终会攀上这样一座山顶
而在这座山的那边，就是海呀
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在一瞬间照亮你的眼睛……
赏析
将韩东《山民》与王家新《在山的那边》对照品读，便能清晰看出二者的鲜明差异：《山民》采用第三人称叙事，而《在山的那边》以第一人称直抒胸臆；情感基调上，《山民》带着淡淡的消极与悲观色彩，《在山的那边》则满含昂扬向上的力量，寄予希望，彰显出执着坚守、奋力奔赴的拼搏精神。
两相比较，我更偏爱《在山的那边》。第一人称的倾诉视角，拉近了与读者的距离，情感真挚细腻，富有绵长的生命力；而《山民》的第三人称带有转述疏离感，仿佛隔了一层屏障，少了几分真切共情，读来难免有疏离失真之感。下面深入诗歌文本，做具体赏析解读。
纵观全诗，结构清晰可分为两个层次。第一部分追忆童年，写儿时对山外世界满怀憧憬，最终却满心失落。这首诗取材于诗人真实的童年经历：诗人自幼生长于山区，因父母工作调动，常年辗转山野之间。年少的他天性爱幻想，对群山之外的天地充满无限好奇，诗中母子对话的场景质朴鲜活，贴合孩童心境，极具生活真实感。
年少的诗人从母亲口中得知山的那边是大海，心中瞬间燃起向往与奔赴的冲动。他天真以为，只要攀上山顶便能望见大海，可映入眼帘的却是连绵不绝的群山，童年美好的幻想就此被现实打破。
韩东《山民》中也有相似的场景设定，只是山民从父亲口中得知，山的尽头依旧是山；而王家新笔下的主人公，是主动奔赴、亲身探寻后认清现实。两相映照，格局与境界高下立见。《在山的那边》更具共情力，极易牵动读者心绪；相较之下，《山民》的表达则略显单薄干瘪。恰如一句人生哲言所言：想多了全是顾虑，做多了才有答案。《山民》始终困于空想与执念，而《在山的那边》通篇只凝一个字：做。
诗歌第二部分，则深刻诠释了越挫越勇、百折不挠的人生精神。母亲在童年心底种下的理想种子，伴着岁月生根生长，“海”也从此升华为理想与信念的象征，指引诗人一路向前奔赴。须知理想从不会一蹴而就，追梦路上注定遍布坎坷、历经挫败。但主人公始终迎难而上，在理想的召唤下坚守初心、永不言弃。诗人借此诠释：心怀坚定信念，生命便自有力量；理想如远方灯塔，照亮前路，赋予每一个奋斗者前行的勇气与底气。
《山民》字里行间流露着主人公的满腹遗憾与怨怼，而《在山的那边》以三处问句层层推进意蕴：前两句“山那边是什么呢？”“妈妈，那个海呢？”，写理想的萌生与初心的追寻；末句 “在山的那边，是海吗？”，诗人自问自答，以亲身求索给出答案，告诫世人要笃定理想、坚守信念。人生路上，失败与挫折本是常态，真正可怕的是丧失前行的勇气。全诗传递出终身奋斗、步履不停的人生态度，读来振奋人心、催人奋进。
这首诗的行文逻辑呈线性叙事，以时间为脉络层层推进，一心向着理想笃定前行。有时候，最简单纯粹的执念反而最有力量：以初心为起点、以理想为终点，直面并冲破途中所有阻碍，终能抵达彼岸。人生亦是如此，清晰笃定的目标是前行的根基，如同诗人执着追寻的大海，余下的便是躬身践行、久久为功，理想的实现自会水到渠成。道理浅显易懂，可世间能始终坚守初心、坚持到底的人寥寥无几，许多人的理想，最终也沦为虚无缥缈的空想。
诗歌结尾以 “全新的世界”“照亮你的眼睛” 勾勒出理想实现后的璀璨图景，意在勉励每一个步履不停的奋斗者：时常憧憬理想成真的美好光景，以此激发内心潜能，积蓄前行动力。这样的表达如今看来虽略显朴素，却在理想信念日渐淡薄的当下，有着最直白、最直击人心的激励力量。
值得一提的是，《在山的那边》入选义务教育语文教材，足以印证其深刻的文学价值与育人意义。同时，诸多名家与主持人纷纷朗诵演绎这首诗作，也让诗歌的精神力量得以代代传承、生生不息。
诗人简介
王家新，男，汉族，1957年生于湖北省丹江口市，1978年考入武汉大学中文系。当代著名诗人、批评家、翻译家。现任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1978年——1982年，本科就读于武汉大学中文系，获文学学士学位。王家新大学期间开始发表诗作。1982年毕业分配到湖北郧阳师专任教，1983年参加诗刊组织的青春诗会。1984年写出组诗《中国画》《长江组诗》，广受关注。1985年借调北京《诗刊》从事编辑工作，出版诗集《告别》《纪念》，1986年始诗风有所转变，更为凝重，告别青春写作。1992年赴英作访问学者，1994年回国，后调入北京教育学院中文系，任副教授。2006年被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聘为教授，为中国20世纪90年代以来知识分子写作的代表性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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