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三天,女儿吞了一整瓶安眠药。
班主任当着全班的面笑:四个哥哥四个姓,你妈是专门给人当二奶的吧?
起因不过是拒绝了年级主任的儿子。
学校说,孩子间的玩笑,别上纲上线。
当晚,我给四个儿子各打了一个电话。
第二天,校长看到校门口四辆迈巴赫的车牌号,腿软了。
安眠药。
一整瓶。
我女儿今年十八岁。
护士把急诊室的门推开时,消毒水的味道直冲鼻腔。
我整个人是被架进去的,两条腿拖在地上,膝盖磕在门槛上,疼都没感觉。
念念躺在病床上。
脸的颜色和床单分不出来。
胃管从鼻孔里插进去,浑浊的液体顺着透明管子往外抽。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线一跳一跳的,每一下都砸在我心口。
我的膝盖软了。
手扒住床栏杆,指节发白,还是没撑住,啪嗒一声跪在了地砖上。
冰凉的触感从膝盖骨一路窜到后脑勺。
念念……
我去够她的手。
她的手指冰的,指甲盖发青,像从河里刚捞上来。
医生站在旁边说了一串话。
抢救及时。胃洗过了。暂时脱离危险。至少观察七十二小时。
每一个字都飘在耳朵外面。
我把脸埋在她的手背上,眼泪砸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她的骨节上。
为什么不告诉妈妈?
你受了什么委屈,要这样……
念念没动。
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瞳孔散了,焦距不在任何东西上。
活着。但像个空壳子。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只剩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是那种干裂的、空洞的,不属于十八岁孩子的声音。
说了有用吗?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全校都叫我小三的女儿。
她的喉结动了一下。
连老师都笑。
谁……谁叫你这个?
所有人。
她终于把头转过来,看了我一眼。
眼眶红的,但是干的。
那种哭到底了,把泪全部榨干的红。
王浩然追我,我拒绝了。
他爸是年级主任王德志。
第二天,整个年级都在传我的黄谣。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但声音没断。
像背课文。
说我跟校外的社会人睡过。
说我是天生的……
她停了一秒。
那个词烫嘴。她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
他们给我起外号。小二奶
我的牙关咬得咯吱响。
班主任呢?老师不管?
班主任孙丽萍。
念念的声音更平了。
她在课上,对着全班问我——
苏念念,你四个哥哥四个姓,你妈妈是不是专门给人当二奶的?
全班笑了。
四十二个同学。
没有一个站出来。
我的后背一层一层地起鸡皮疙瘩,从脊椎一直爬到头皮。
我去找过校长。她接着说。
校长把王德志叫来,王德志笑了一下,说——孩子间的玩笑,不要上纲上线。
校长点了点头。
让我回去好好学习,别想太多。
她闭了眼。
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也吐掉了。
妈,算了。
我松开她的手。
从地上站起来。
腿还在抖。但一节一节地撑直了。
我用手背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
用力擦的,蹭掉了大半粉底。
露出底下那张四十八岁女人的脸。
没有表情。
念念,你睡。
声音从胸腔里出来,稳了。
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妈妈在。
不会算了的。
我走出病房。
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有一个群聊。
群名叫回家吃饭。
五个人。我,和四个儿子。
平时聊的都是些鸡毛蒜皮。
谁该给念念打生活费了,过年抢到几号的票了,妈你血压药别忘吃。
我打了一行字。
念念出事了。吞了安眠药。人在清江市第一人民医院ICU。
发出去。
三秒。
四个人的头像同时亮了。
已读。
紧接着电话打进来,四个号码几乎同时震。
我一个都没接。
又打了一行字:
电话别打了。订机票。
该请假的请假,该推会的推会。
这次,一个都不许少。
二十秒的沉默。
然后四条消息同时弹出来。
霍长渊:已出发。五小时到。
沈知行:明早八点落地。XX市这边我先安排。
裴正则:航班已订。学校的全称、涉事教师的姓名发给我。
顾衍之:我改签了最近的红眼航班,凌晨两点到。念念的主治医生是谁?我先联系。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应急灯一闪一闪。
十八年了。
四个儿子,四个姓,四条路。
我从来不求他们。
念念从出生起,就跟着我一个人过。
有些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动。
现在,到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凌晨两点十七分,顾衍之最先到。
ICU门口的脚步声把我从椅子上惊醒。
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人快步走过来,运动鞋在地板上擦出吱呀声。
拖着一个登机箱,箱子上还贴着首都机场的行李条。
妈。
顾衍之二十四岁,是四个儿子里最小的那个。
也是唯一一个管念念不叫妹妹,而叫小念的人。
因为只差五岁半。
他蹲下来,抓住我的手。
手心全是汗。
一路上攥的。
念念呢?人怎么样了?
洗过胃了。生命体征稳定。在里面睡着。
他站起来就往ICU里走。
我拦住他:别进去。她刚睡下。
他的脚步钉在原地。
手垂在两侧,指节一根一根捏紧、松开、再捏紧。
……谁干的?
我把念念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字复述给他。
王浩然。黄谣。小二奶。
孙丽萍。四个哥哥四个姓,你妈是专门给人当二奶的。
校长。孩子间的玩笑,别上纲上线。
顾衍之没有说话。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后脑勺抵着瓷砖,仰着头,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喉结上下滚动。
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回去。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是压着的,从牙缝里挤出来。
早上七点五十八分。
另外三个到了。
霍长渊最先进医院大门。
三十岁,一米八七,步子很大,走路带风。
深灰色外套,没有表情。
两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人跟在他身后,在他一个眼神后退到了走廊尽头。
沈知行排第二。
二十八岁,要瘦一些,戴了副金丝边眼镜。
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边走边按手机,讲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清江市这边有投资的所有项目,现在就调档。对,所有。
挂掉电话,冲我微微点头。妈。
裴正则最后进来。
二十七岁,手上拎了一个深棕色公文包。
头发梳得很规整,衬衫袖口扣得齐齐整整。
妈。学校叫清江市第一中学?涉事教师叫孙丽萍,年级主任叫王德志?
对。
行。材料我在飞机上已经开始整理了。
四个人站在ICU门口。
透过玻璃,看着里面念念的脸。
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还是霍长渊先开口。
今天去学校。
顾衍之转头:现在就去,我——
霍长渊抬手,制止了他。
先别急。
他看向裴正则。
裴正则会意,推了一下眼镜。
先去摸底。不亮身份,不亮底牌。让他们自己把该说的话说够。全程录音录像。
这些是之后打官司、追责任的佐证。
他们嚣张的程度,决定我们打击的力度。
沈知行把手机收进口袋,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没到眼睛。
那就去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