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喜马拉雅山脉的群峰之间,坐落着一座与世隔绝了三百年的藏传佛教寺院。这里的僧侣们,毕生的、唯一的、神圣的使命,只有一个:用一种他们自己创造的、包含了宇宙一切可能发音的藏文字母,列出“神”的所有可能的名字。

他们相信,“神”的名字,由不超过九个字母组成。他们相信,当这九十亿个(9,000,000,000)名字被全部写出、念诵完毕之时,宇宙,就会完成它的使命。然后,一切,都将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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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工程,他们已经用手,抄录了三个世纪。

但现在,是1957年。一个充满了晶体管、穿孔卡片和原子能的、崭新的时代。为了加速这个神圣的工程,寺院的喇嘛做出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决定:他们花重金,从美国,租用了一台当时最先进的“马克五型”自动序列计算机。

我,和我的同事查克,就是被派来安装、调试和运行这台计算机的两位工程师。对于喇嘛们那近乎痴狂的信仰,我们表面上恭敬,内心深处,却充满了现代科技工作者对古老迷信的、优越的、善意的嘲讽。我们只是把它,当作一个报酬丰厚的、为期三个月的、古怪的“打印任务”。

最精彩、最诡异的片段,就在这台“马克五型”计算机,即将打印出最后一个、第九十亿个“神”的名字的那个夜晚。

在过去的三个月里,这台庞大的、充满了嗡嗡作响的继电器和闪烁灯光的钢铁巨兽,以每秒数千个名字的速度,不知疲倦地、高效地,执行着这个在它看来毫无意义的、排列组合的“神圣任务”。而我和查克,则悠闲地、喝着威士忌,打着扑克,等待着“工作完成”的那一天。

我们心里,都有一个秘而不宣的、小小的担忧。当这台机器打完最后一个名字,而世界,并没有像喇嘛们相信的那样“终结”时,这些虔诚的、将毕生信念都寄托于此的僧侣们,会将他们的失望与愤怒,发泄到我们和我们这台“渎神”的机器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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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们做了一个决定。我们故意对程序做了一点手脚,让机器在打印出最后一个名字之后,不会立刻停止,而是会继续“假装”工作几个小时。这样,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收拾行李,骑上我们的小马,在喇-嘛们发现“真相”之前,悄悄地、连夜溜下山。

那个夜晚,月色如水,雪山在星空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冰冷的蓝色。我们骑在颠簸的马背上,走在下山的、狭窄的悬崖小径上。我们时不时地回头,看向山顶上那座灯火通明的、古老的寺院。

根据我们的计算,就在此刻,就在我们身后的那间机房里,“马克五型”计算机,应该已经不带任何感情地、精准地,将那个第九十亿个名字,打印在了纸上。

宇宙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查克,这个一向玩世不恭的家伙,此刻也沉默了。他点燃了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渺小。

“乔治,”他突然用一种异乎寻常的、干涩的声音说,“你说……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我们搞错了?”

我笑了,那是一种紧张的、试图驱散这诡异气氛的笑。“得了吧,查克。你真的相信,因为一台我们造的破打印机,整个宇宙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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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我们头顶上的、那片我们看了无数次的、熟悉的、永恒的星空,出事了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没有先兆。

只是一种……安静的、优雅的、不可逆转的、熄灭

一颗星星,消失了。

紧接着,是另一颗。

然后,是成千上万颗。

它们不是坠落,不是爆炸,它们只是……熄灭了。就像有人,在宇宙的配电室里,一个一个地、从容不迫地,拉下了属于它们的电闸。

我和查克,呆呆地、仰着头,骑在马背上,像两个被施了定身咒的傻瓜。我们看着仙后座、猎户座、北斗七星……那些自人类诞生以来,就指引着我们、给予我们诗意与想象的、永恒的星座,正在我们眼前,被一颗一颗地、温柔地、彻底地,“删除”

宇宙,这个宏伟、壮丽、让我们自以为是的现代科学窥见了其一角的、无垠的舞台,此刻,正在……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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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演出,结束了。

现在,是该……关灯的时候了。

我抬起手,看了看我的手表。距离“马克五型”打印完最后一个名字,正好,过去了五分钟。

我突然理解了。我们,和我们那台高傲的计算机,根本不是什么“现代文明的使者”。我们只是……两个不知情的、被雇来为一场宇宙级的、我们根本无法理解的宏大葬礼,按下“播放”键的、卑微的、可笑的……司仪

在最后一颗星星,也温柔地、悄无声息地,熄灭在无尽的黑暗中时,我听到查克,在我身边,发出了如同梦呓般的、充满了终极敬畏与终极恐惧的低语:

“山顶上……那些喇嘛……他们现在,一定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