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她就那样挂在离地一百米的地方,左手死抓着藤梯,右手攥着长竹竿,脚下面是空的,是深渊,风从山谷里一下下往上灌,把她整个人吹得发飘,像一片叶子,轻得让人不安。
可偏偏,她涂了指甲油,还是那种很红,很亮,很扎眼的红,蔻丹一样的颜色,在喜马拉雅南麓这种原始悬崖边上,这个细节怪得要命,荒唐,又刺眼,可你看久了,心里反而会猛地缩一下。
她叫阿努,三十四岁,古隆族人,也是尼泊尔很少很少见的女性悬崖采蜜人。
我就是要涂,她后来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至有点像撒娇,像个小女孩,可她眼神完全不是那回事,硬,凶,像一头护崽的母豹,要是今天我摔下去了,至少,我的手指还是漂亮的。
她笑了,我没笑。
我笑不出来,因为就在前一天,她叔叔刚从另一座悬崖掉下去,人没死,两条腿却废了,村医说,这辈子大概是站不起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那层红指甲还沾着蜜,她正用那双手挤蜂蜜,橙黄的崖蜜慢慢从蜂巢里渗出来,黏在她指甲盖上,那画面很怪,像琥珀里裹着血。
你知道吗,她头也不抬,这种蜂蜜,以前是给国王吃的,现在我卖到加德满都,一公斤能卖三千五百美金,可你猜呢,我最后分到的钱,连给我女儿买双新鞋都不太够。
她说完抬头,眼圈是红的,可没哭。
为什么,因为我是女人,在这个行当里,女人本来连绳梯都不该碰,更别说采蜜了,我不光得采,我还得证明,我没把这蜂蜜弄脏。
那一刻我坐在她对面,真的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所以这篇东西,说到底,就是在写她,写这个叫阿努的女人,写她怎么用一双涂着蔻丹的手割下千年贡品,怎么在男人霸着的古老行当里硬生生杀出一条路,怎么在悬崖上命悬一线,回到悬崖下,还能继续被生活按着磨。
她叫阿努。
不过村里人更爱叫她另一个名字,崖蜜公主。
02
她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里,按古隆族传了七八千年的规矩,女人不能采蜜,不是他们嘴上说的那种歧视,他们更爱说成规矩,采蜜前男人要做仪式,要拜山神,拜蜂神,拜祖先,女人不能靠近,不能看,更不能碰藤梯和竹竿,老人说女人的气息会惊动喜马拉雅巨蜂,会给整个队伍带来霉运。
阿努从小听这些,听到耳朵都麻了。
她爸是村里最厉害的采蜜人,从她记事开始,每年春秋两季,她爸都会带一群男人进山,扛着又重又长的绳梯、竹竿,几天以后再背回来一筐一筐金黄的蜂巢,那时候整个村子都能闻到甜味。
她七岁那年,偷偷跟着父亲进山了。
我躲在石头后面看他们,我爸挂在悬崖上,下面什么都没有,那些蜜蜂黑压压围着他转,他浑身都是蜜蜂,可他一动不动,就在那里一块一块割蜂巢。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捡回当时那个画面。
我那时候真以为他会死,我吓得尿裤子了。
可她没哭,也没跑,她就蹲在那里,看着父亲在一百米高的地方,跟世界上最凶的蜜蜂硬碰硬。
那天晚上回家,父亲看见她裤腿上的泥,一下就明白了,抬手扇了她一巴掌。
你不能干这个。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女人。
女人怎么了。
父亲没回她,转身塞给她一罐蜂蜜,只说,喝吧,喝完就忘了。
但她没忘,这事她一辈子都没忘。
03
二十年以后,她成了全村唯一一个能独立走完整套采蜜流程的女人,攀爬,驱蜂,割蜜,收巢,全会,全能干,村里最老的人都说,活这么久,没见过这么狠的女人。
可她走到这一步,代价是她父亲的一条命。
她二十二岁那年,父亲最后一次带队采蜜,那天天气其实很差,山谷风大得厉害,绳梯被吹得左右乱摆,有人劝他改天再来,他不肯,他说自己做了个梦,梦见蜂巢特别大,是山神送的礼物。
尼泊尔人信梦,阿努说,我们觉得梦是神在说话。
父亲下去了,爬得还特别快,像老猴子一样,到了蜂巢前,他嘴里叼着点燃的乌烟木,用浓烟熏蜂群,蜜蜂嗡嗡乱飞,他腾出一只手,拿长竹竿去撬蜂巢。
第一块蜂巢掉下来的时候,下面的人都在喊,都在欢呼。
然后绳梯断了。
不是整条都断,是其中一根藤条,刚好在崖壁棱角那儿磨得太久,断掉了,就那一根,可就那一根,也够了。
他脚下一空,人像断线风筝一样往下掉,先抓绳梯,没抓住,再抓崖壁上的草,草也被连根带起。
他掉了快六十米,最后卡进一条岩缝里。
他没当场死,阿努说这句的时候,声音平得可怕,抬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眼睛睁着,嘴里全是血,一直在说一句话,我开始没听懂,后来凑近了才听清,他说的是,蜂蜜,蜂蜜。
他手里还攥着一小块蜂巢。
阿努把那块蜂巢接过来,捏在手心,蜜顺着她指缝往下流,那红色不是蜜的颜色,是她父亲的血。
父亲在医院撑了三天,还是走了,医生说内脏全裂了,能撑三天已经是奇迹。
她没哭。
她跪在父亲遗体前,把那块蜂巢放进嘴里,她说,蜜是甜的,血是腥的,很甜,也很腥。
从那以后,她什么都不怕了。
父亲一死,家里也就塌了,母亲常年有病,两个弟弟还在念书,整个家一下只剩她一个能扛事的人,她做了个在当时所有人看来都疯透了的决定,她要去采蜜。
叔叔第一个跳出来拦她,你疯了,你是女人,你会害死所有人。
阿努回得很硬,我爸死了,如果你能养我们全家,你来,要是不能,就闭嘴。
叔叔一下被顶住了,说不出话。
第一次采蜜那天,全村人都来了,但不是来帮忙的,说难听点,是来看戏,看这个不知轻重的女人怎么摔成肉泥。
她穿上父亲留下的皮裤和头巾,把头发扎紧,把裤腿系牢,然后做了件谁也没想到的事,她掏出一瓶红色指甲油,把十个指甲认认真真全涂了。
你涂这个干什么。
好看。
大家都觉得她脑子有问题。
她背着三十公斤绳梯爬到悬崖顶,风大得人都站不稳,她找了棵粗树把绳梯绑死,另一头一扔,梯子在风里扭得像条发疯的蛇。
她吸一口气,翻过崖壁,踩上第一级。
那时候我脑子里其实就一个念头,我要是死了,我妈和我弟怎么办。
她没死。
她一点一点往下爬,绳子勒进肩膀,疼得她脸都变形,到了蜂巢位置,她点乌烟木,烟把她熏得眼泪直流,喜马拉雅巨蜂被激怒,像一阵雨一样往她脸上砸,她能感觉到蜜蜂钻进头发,钻进领口,钻进袖子里,一针一针扎进皮肉。
她没乱。
她照着父亲教的方法,双脚抵住崖壁凸起,把身体稳在绳梯上,再腾出双手,用长竹竿一点点撬蜂巢。
第一块蜂巢掉进篮子,下面那些男人就不说话了。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她整整割了一个小时,四块,不多拿,她记得父亲说过,只取三成,留七成给蜜蜂,不然明年就没了,这不是书上那种大道理,就是古隆族一代代人用命试出来的生存办法。
等她爬回地面,整个人已经肿得不像样,脸、脖子、手,全是被蛰起来的大包,眼睛肿成一条缝,嘴唇肿得厉害。
可她活着。
她不但活着,还把蜂蜜带回来了。
她把蜜放到父亲遗像前,跪下磕了三个头,那天晚上,全村都喝了她采回来的蜜,老人们说,这次的蜜味道跟以前不一样,好像多了点什么。
阿努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她的命。
04
她本来以为,自己都这样了,拿命把蜜带回来,村里人总该接纳她了吧,可没有,她想错了,男人们明面上夸她能干,背地里却说她不祥,说她身上有邪气,说她克死了父亲,还有人说她涂指甲油是在勾引山神,会惹祸。
更坏的事也有。
有一回她跟几个男人一起去采蜜,她在上面割,男人在下面接应,她吊下去三大块蜂巢,结果下面的人根本没拿篮子好好接,蜂巢直接砸在石头上,碎了一地。
你怎么回事,她上来就问。
那男人嬉皮笑脸,手滑了。
她知道那不是手滑,是故意的。
她一句废话都没说,抄起竹竿照着那人腿上就抡过去,对方当场惨叫,跪下了。
下次你再手滑,我就把你从悬崖上推下去。
从那以后,确实没人再敢明着招她。
不过让她真正站住脚的,也不是这一竿子,是她真的强。
有一年春天,村里碰上一场很少见的暴雨,连下五天,河水涨,山路塌,大家都觉得这一季算完了,雨停的时候采蜜季都快过了。
别人放弃了,她没放。
她一个人背着绳梯,上了村里最高那座悬崖,那地方以前从没人采过,太高,风太大,也太险,大家都觉得上去就是找死。
可她在那上面发现了好几个巨大的蜂巢,最大的那个直径快两米,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
她一个人花了四小时,割下四大块蜂巢,回到地面时天都黑了,手在抖,腿也软,身上被蛰了上百个包。
但她背回来了将近三十公斤崖蜜。
那一年因为暴雨,整个地区产量都降了,蜜价反而涨了将近三成,她一个人卖出了全村最高的收入。
她拿那笔钱给弟弟交学费,给母亲买药,也给自己买了双新鞋。
从那以后,那些说她不祥的男人,见着她都绕路。
可她心里明白,他们不是服气,他们是害怕,怕一个女人比他们还强。
05
说起来最让人难受的,不是她冒险,是她冒了这么大的险,还是穷,一公斤崖蜜在国际市场能卖到三千五百美金,中国一些高端超市里,一小瓶尼泊尔崖蜜卖两三千人民币都有人抢,可阿努忙活一整个采蜜季,到手还不到五百美金。
钱去哪了。
我问她。
她冷笑一下,中间商啊,从村里到加德满都,倒五六手,一手扒一层,最后到了外国人手里,价钱已经翻上百倍了。
她还真见过一次,加德满都的商人把她采的蜜装进很好看的玻璃瓶,贴上英文标签,转手卖给欧洲游客,一罐五百美金,而给她的价格,一公斤才四十美金。
我那时候真想把那罐蜜砸他脸上,她说,可我不敢,我要是得罪了他,他以后不收我的蜜,我全家就得断粮。
她说得很平静,可手在抖。
就是那双红指甲的手。
她采了十二年蜜,身上有二十多处伤疤,最严重的一次,她从绳梯上滑下来,左手小指被藤条死死勒住,整根手指的皮都被撕掉了,骨头都露出来,她疼得浑身抖,就拿布条把伤口缠死,咬着牙又割了十几分钟。
回到地面时,那块布已经被血泡透,发黑了。
你为什么不改行。
我问。
她反问得也很直接,改行干什么,我小学没毕业,不会英语,不会电脑,我能干什么,去加德满都给人当女佣,一个月五十美金,还可能挨打。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
至少在这里,我是我自己的主人,我在悬崖上的时候,没有人能命令我,连神都不行。
06
她有个女儿,九岁,叫希拉,在村里小学读书,成绩很好,阿努把希望全押在她身上。
我绝不让她采蜜,绝不。
她说这话时,比任何时候都坚决。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她像我,我不想让她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都不知道晚上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每次她去采蜜,希拉都会站在村口等,从天亮等到天黑,回来晚一点,小姑娘就哭。
有一次她回得特别晚,天全黑了,她远远看见村口有一盏煤油灯,小小的,弱弱的,可她在很远就看到了。
那是希拉,一个人站在那里。
阿努讲到这儿的时候,终于掉眼泪了,这也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前面说父亲的时候她都没哭。
她一看见我就跑过来,抱着我的腿,说,妈妈,你为什么不涂指甲油了。
阿努那才想起来,那天出门太急,她忘了涂。
在女儿眼里,妈妈涂指甲油,不是为了好看,不是臭美,是妈妈还会回来的标志,要是哪天不涂了,可能就是不回来了。
从那以后,我每次出门前都涂,她说,再急也涂,我得让希拉知道,妈妈还会回来。
07
后来我问她,你觉得悬崖采蜜还能传多久。
她想了很久,很久。
也许再过二十年,就没了。
年轻人现在没人愿意干这个,又苦,又累,又危险,挣得还不如去加德满都打工,村里二十岁以下的男孩,几乎都去城里了,或者出国,卡塔尔,阿联酋,马来西亚,做建筑工,做保安,做司机,反正没人想一辈子吊在悬崖上。
还有更糟的,蜜蜂也越来越少。
以前一个悬崖上能有三四个大蜂巢,现在找到一个都难,气候变了,花少了,蜜蜂活不下去。
她父亲那一辈,一年能采两季,每季三四百公斤,到她这一辈,一年能有一百公斤就算不错了。
再过二十年,也许连蜜都没得采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整理父亲遗物,她从箱子里翻出一根旧绳梯,是父亲亲手编的,藤条已经干了,黑了,一碰就碎。
她捧着它,特别小心,像捧着一个孩子。
我爸编这根绳梯的时候,我才五岁,他一边编一边跟我说,这梯子能用一辈子,等你长大了,我教你编。
她没说完。
声音已经碎掉了。
我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她没躲,也没嚎啕大哭,她只是把脸埋进那根旧绳梯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那双涂着蔻丹的手,攥着干枯发黑的藤条,特别紧。
红的指甲,黑的藤,金的蜜。
差不多就是她这一辈子的颜色了。
08
我离开村子那天,她刚好又要上山采蜜,她穿上旧皮裤,扎紧头巾,往脸上抹了厚厚一层蜂蜡,这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土办法,说是能防蛰,接着她又掏出那瓶红色指甲油,把已经斑驳的指甲重新涂了一遍。
涂完,她把手伸到阳光底下看了看,笑了。
好看吗。
好看。
那这瓶你帮我带回去吧,快用完了,村里买不到。
我接过来,瓶子上粘着干掉的蜂蜜和泥,标签都看不清了,里面的红色液体也只剩一点底。
下次我来,给你带新的。
你还会来吗。
会。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背起绳梯,就朝山上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没回头,只丢下一句。
如果我这次没回来,你就把那瓶指甲油倒在我坟前。
我本来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就那样走了。
背影很小,小得像悬崖边一只蚂蚁,可步子又很稳,稳得像山本身。
风从谷底往上冲,吹得她头发和肩上的绳索一起晃,她没回头,一次都没有。
后来写这篇东西的时候,我一直在想,阿努到底算幸运,还是不幸运。
说不幸运,当然是,她生在最危险的行当里,她是女人,她穷,她随时可能死。
可你要说她一点都不幸运,好像也不对。
因为她是自由的,至少在那一百米高的悬崖上,在只有风,蜜蜂,还有神的地方,她是她自己唯一的主人。
她不是那种被人供起来的英雄,说白了,她只是个母亲,不想让女儿再走自己的路,也是个女儿,不想辜负父亲留下的话,还是个女人,在男人的世界里,硬生生给自己劈出一条路。
就这些。
可偏偏就是这些,最扎人。
写到最后的时候,我是真的掉眼泪了,不是修辞,就是写着写着,停不下来。
那瓶红色指甲油,现在还在我书桌上,我一直没拧开。
它就那么立着,像个提醒。
提醒我,这世上有些人活着的样子,比悬崖还陡,比蜂蜜还浓,也比死亡更勇敢。
阿努,如果你能看到这些字。
我想跟你说。
指甲油我给你留着。
下次见面,我亲手给你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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