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十二点半,我又一次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到了我老婆秀兰。
门"咔哒"一声开了,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廉价香水味扑面而来。秀兰扶着门框,高跟鞋早就提在手里,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口红蹭得满嘴都是。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咯咯地笑出声:"哟,建国,你还没睡呀?"
我"啪"地把茶几上的水杯摔在地上,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秀兰,你这日子还过不过了?!"我吼出来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半年了!整整半年,你天天喝到凌晨才回家!家里的饭你不做,孩子的学习你不管,我妈住院你都没去看一眼!你到底想干啥?"
秀兰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她踉跄着走到沙发边坐下,低着头不说话,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着这个跟我过了二十二年的女人,心里又气又疼。秀兰今年四十六,年轻时候是我们镇上出了名的俏媳妇,皮肤白净,眼睛水灵,做得一手好菜,缝得一手好衣裳。我们俩从二十多岁结婚,一起开小卖部,一起把儿子拉扯大,日子虽然不富裕,可也和和美美。
谁能想到,就半年前开始,秀兰像变了个人。先是隔三差五跟一帮姐妹出去喝酒,后来发展到天天晚上不着家,回来一身酒气,倒头就睡。我问她去哪儿了,她总是支支吾吾,说"就跟几个老姐妹聚聚"。
"我不想跟你过了。"我深吸一口气,把这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明天,咱们去民政局,离婚。"
秀兰猛地抬起头,眼泪混着花了的眼线往下淌:"建国……你真要跟我离?"
"你给我一个不离的理由!"
她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她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
第二天一大早,我没等她醒就出了门,去镇上找我发小老李喝闷酒。老李听我倒完苦水,皱着眉头说:"建国啊,秀兰不是那种女人,你再查查,别冲动。"
我心里其实也打鼓。秀兰过去是滴酒不沾的人,连过年喝口甜米酒都脸红。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那天下午,我鬼使神差地去了秀兰常去的那家"姐妹小酒馆"。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一看见我就愣了:"你是秀兰她男人吧?"
我点点头。
老板娘叹了口气,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小本子推给我:"你自己看吧。秀兰这半年,每天晚上来我这儿,就点一壶最便宜的米酒,坐到打烊。她从来不跟人喝,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有时候哭,有时候发呆。"
我翻开那个小本子,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账:每天十五块钱的米酒钱,秀兰从来都是按月结。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秀兰的字迹:
"娟姐,下个月的酒钱我可能凑不齐了,能不能先赊着?我妈的化疗费这个月又要交八千,我实在不想让建国知道,他妈刚住院,家里已经够难的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老板娘红着眼圈说:"秀兰她妈不是三年前就走了吗?她跟我说,是她亲妈,在乡下,得了肺癌,瞒着你治了快一年了。她不敢告诉你,怕你为难,怕你跟她吵。她每天来我这儿,就是想找个地方哭一哭,喝点酒压压心里那股劲儿,回家好装作没事人一样。"
我一屁股瘫在凳子上,眼前一片模糊。
秀兰的亲妈,是她小时候把她送人的生母。当年秀兰被养父母拉扯大,跟生母断了几十年的联系。前几年生母找上门来认亲,秀兰嘴上说不认,可我知道,她心里到底还是有那个老娘的。
我想起这半年,秀兰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好几根,手上的银镯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我以为她是在外面胡来不顾家,原来她是把所有的苦都自己一个人咽下去了。
我跌跌撞撞跑回家。秀兰正坐在饭桌前,给我盛好了一碗小米粥,旁边放着我最爱吃的酱黄瓜。她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我进门,勉强笑了笑:"建国,离婚的事……我同意。是我对不住你。"
我"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抱着她的腿哭得像个孩子:"秀兰,对不起,是我糊涂,是我没用,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秀兰愣了好一会儿,眼泪才"哗"地涌出来,她蹲下身抱住我,呜咽着说:"建国,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就是怕……怕你嫌我,怕这个家散了……"
那天晚上,我陪秀兰回了一趟乡下。病床上的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秀兰,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我握住老人的手,叫了一声"妈"。
秀兰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
后来我常想,夫妻之间,最怕的不是吵架,是不说话;最伤人的不是背叛,是误会。这世上多少恩爱夫妻,就败在一个"瞒"字上。有事,咱就摊开了说,再难的坎,两个人一起迈,总比一个人扛着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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