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它刚满三个月,瘦得肋骨一根根支棱着,左后腿有点拖,毛稀稀拉拉,黄里发灰,耳朵还软趴趴耷拉着。我蹲在村口小卖部门口看它舔爪子,狗贩子叼着烟说:“五百,不要明天就拉去镇上狗肉馆。”我没多想,掏出手机扫了码。
回家我妈念叨半天,说这狗看着不像纯的,怕是串了土狗,养大了不亲人。我爸拿手电照它牙口,说牙印浅,年龄估不准。我啥也没说,先翻出旧棉袄剪了块垫窝,又用奶粉冲了点羊奶,一小勺一小勺喂。它喝得急,鼻子蹭我手心,湿的,凉的。
后来才知道,它那条腿根本不是瘸,是髋关节还在长,农村散养的狗,吃一顿饿一顿,骨头没跟上肉。兽医摸了摸说:“不缺钙,缺时间。”我就天天带它绕着院子走,从三圈加到十圈,雨天打伞,雪天扫路。它咬我裤脚,我拽它项圈,拽着拽着,它自己学会跟节奏了。
六月头上,它开始掉毛。整片整片的黄毛往下扑,露出底下灰白的绒,像褪了层旧漆。我妈叹气:“完了,这要秃成瘌痢头。”我没理,照常刷毛、喂卵磷脂、煮鸡胸肉撕丝拌饭。到八月,新毛慢慢钻出来,不是黄,是暖金色,阳光底下像撒了层薄金粉。耳朵也立了,尖尖的,总朝声音来处转。
它开始“搞事情”。先是我妈的拖鞋,每天早上都排在门口,左右对称。后来是弟弟的乐高盒子,它叼不动,就用鼻子拱,一排一排推到沙发底下。有天下雨,我钥匙掉沙发缝里,它扒在那儿哼唧,突然转身叼来我另一把备用钥匙——不是那把,是去年丢的那把,铜锈都长了。我愣住,它坐地上,歪着头等我夸。
村里人再见它,话风全变了。张婶问我是不是找人配的种,李叔蹲下摸它背,说这毛质比他家养的“正经边牧”还好。有人开口问价,我说不卖。那人笑:“现在说不卖,去年你抱着它躲我,怕我抢狗。”我没接话。那会儿它还打喷嚏,我正用手背擦它鼻涕。
其实它从没“变”过。变的是我每天多喂的一勺蛋黄,是它咬烂第三双拖鞋后我没换新而是买了磨牙棒,是它半夜发烧我裹着它骑电动车冲去镇上诊所,车灯把雨路照成一条晃动的银线。血统证书?没有。赛级照片?没拍过。但它记得我咳嗽时给我递水杯,记得我躺沙发就自动把脑袋搁我肚子上,记得我生气不说话,就叼来它最爱的网球放在我脚边,一动不动。
前天修车铺老周来家修三轮,看见它在院里单脚跳着追蝴蝶,愣了几秒,说:“这狗……眼神不像土狗。”我没应声。它跳累了,跑回来趴我脚边,舌头伸老长,呼哧呼哧喘,尾巴一下一下拍地,像打拍子。
我摸它耳朵根,那儿毛最厚,暖烘烘的。它闭眼,喉咙里咕噜一声,像在说:我知道你在。
它不值五万,也不值五十万。它就是它。
那天我把它抱上膝盖,它眼睛睁得圆,黑得像两粒墨豆。我数它睫毛,一根,两根……数到第三十七根时,它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的牙床,还有颗没换掉的乳牙,歪在左边。
我把它放下来,它立马转身叼来我扔在地上的袜子,蹲坐,抬头,尾巴扫着水泥地。
我接过袜子,它没走,就坐那儿看着我,等我下一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