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三个多月没同房
取卵手术安排在早上八点半。
我提前请好了假,一大早就开车带着苏晚到了医院。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手一直攥着安全带,指节泛白。我知道她紧张,为了这一天,她已经连续打了十二天的促排卵针,肚皮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像是被人拧过似的。
“别怕,我就在外面等你。”停好车后,我握了握她的手。
她没看我,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在生殖中心的候诊区坐着等叫号。周围全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女人们面色蜡黄,男人们强装镇定。有个女人突然就哭了,她老公笨拙地给她擦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就四个字:“没事,没事。”
苏晚也红了眼眶,但她忍住了,只是用力地掐着我的胳膊。
七点五十,护士过来叫苏晚的名字。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我赶紧扶住她。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害怕,有依赖,还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老公,你会一直等我的对吧?”
“当然。”我觉得她问得多余。
她跟着护士走了,我在候诊区坐下来,掏出手机想刷点什么,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二十分钟后,护士又来了,这次是找我。
“陈言先生是吗?请你过来一下。”
我以为是要签什么同意书,跟着护士走进了医生办公室。主治医生姓周,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眼镜,表情很严肃。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看一份报告,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太对劲,像是在忍着一股气。
“周医生,怎么了?”
她把报告放在桌上,双手交叉,语气很克制地开口了:“陈先生,我跟你们术前交待过,取卵前三天不能同房,对吧?”
“对。”我点头。这个我当然知道,术前宣教的时候讲了不止一遍,我和苏晚都听得很清楚。
“那我问你,你们昨晚同房了没有?”
“没有啊。”我回答得很快,因为这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我们三个多月没同房了。”
周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她拿起桌上的报告又看了一遍,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叹了口气,把报告转过来给我看。
“你看,术前检查的结果,苏晚的阴道分泌物里检出了大量精子。这不是昨天的事,精子的活性和数量都表明,同房发生在二十四小时以内。”
我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医生,你搞错了吧?真的没有,我们确实三个多月没有了。我……”
我说不下去了,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事情。我之所以能这么肯定地说“三个多月”,不是因为我们感情好到每天都记得,恰恰相反,是因为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亲密行为了。苏晚从决定做试管开始,整个人就绷着一根弦,她总说她现在是一个“试管载体”,不能有任何差池,连我抱她一下她都会躲开。
三个多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可现在医生告诉我,她体内有精子。
“陈先生?”周医生喊了我一声,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你是不是记错了?或者……”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说的是“或者”,可她真正想说的是——你在替她隐瞒,还是你根本不知道?
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愤怒,甚至不是伤心,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那种冷让我整个人僵住了,不知道该站起来还是该坐下,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你先去候诊室等着吧,”周医生的语气缓了下来,带上了几分同情,“取卵的事我们会安排,这些事……你们回去自己沟通。”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走廊很长,日光灯白得刺眼,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经过一扇窗户的时候,我停下来往外看了一眼,楼下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这个世界还在按部就班地运转,而我的世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三个多月。
这三个多月里,我每天早上给苏晚打针。她怕疼,每次都要咬着毛巾,我就一边跟她说话分散注意力,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针头推进她的肚皮。这三个多月里,她激素水平不稳定,脾气变得很差,动不动就哭就闹,我从来没有跟她红过一次脸。这三个多月里,她跟我说过最多次的话是——“老公,等我好了,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多傻啊。我以为“好好过日子”是我们两个人的未来。
现在我才知道,那可能是一个人在心虚的时候,给自己找的退路。
我没有回候诊室。我在走廊尽头的一个角落里蹲了下来,抱着头,像个傻子一样把脸埋在膝盖里。我没有哭,但我的脑子像炸开了一样,无数的念头挤在一起,推推搡搡,谁也挤不出去。
取卵手术大概做了一个小时。我不知道,我没看时间。
等苏晚被推出来的时候,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蜷缩在病床上,像是被人掏空了一样。护士喊家属,我走过去,她伸手抓住了我的衣角。
“老公,疼。”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怕被任何人听见。
我看着她,这个我认识了八年的女人,这个我发誓要保护一辈子的女人。她刚从一个手术里出来,肚子里的那些卵子被一根长长的针一颗一颗地吸走了,她受了那么大的罪,可她还有力气对我说“疼”。
我突然很想问她——你昨晚跟谁在一起?你在跟那个人做那件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今天要躺在手术台上?有没有想过,你肚皮上那些针眼,那个人根本不在乎?
可我没有问。
我低下头,握住她的手,说了一句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疼就睡会儿,我在这儿。”
她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白色的枕头上。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渗进枕套里。我应该生气的,我应该暴怒,我应该摔门而去,我应该把那张术前报告拍在她脸上,然后问一句“这是谁的”。
但那一刻,我脑子里反复转着的,却是另一件事。
三个多月前,我们最后一次同房。那天她突然心情很好,主动靠近我,我们像很久以前那样亲密了一次。事后她趴在我胸口哭了,我问她哭什么,她说“对不起,这段时间委屈你了”。我以为她说的是试管的事。
现在想想,那可能是她给自己画的一条线。那条线画下去,她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苏晚睡着了。她的手还攥着我的衣角,跟个小孩子一样。我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她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下巴尖尖的,看起来又憔悴又可怜。
病房的门被推开,护士进来量体温,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周医生让你们下午三点去找她,说一下后续的方案。”
我点了点头。
护士走了以后,我把苏晚的手从衣角上轻轻掰开,放进被子里。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推送消息,标题写着“男子发现妻子试管取卵前与他人同房,怒而离婚”。我盯着那条推送看了几秒钟,然后把通知栏划掉了。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离婚。
我只知道,这个女人为了给我生一个孩子,打了十二天的针,躺上了手术台,被一根针扎进身体里取出了卵子。她在手术前跟我说“老公你会一直等我的对吧”,她说的可能不是我,而是她心里的那个良心——她需要确认自己还值得被等待。
而那个昨晚跟她在一起的人,今天在哪里?
在上班?在开会?在陪老婆孩子?
他不会在医院的走廊里蹲着,不会在病床边守着,不会在听到医生说“你们昨晚同房了”的时候,脸烧得通红,却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
因为他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
下午三点,我带着苏晚去了周医生的办公室。路上我什么都没说,她也什么都没说。她不知道我在走廊里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周医生早上跟我谈过话。她的注意力全在肚子里的疼上,走得很慢,我也没有催她。
周医生看到我们进来,目光在我和苏晚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似乎是在判断我有没有跟苏晚摊牌。
“周医生,我今天的卵子取得怎么样?”苏晚先开了口。
“挺好的,取了十六个,成熟的十二个,情况不错。”周医生翻着病历,语气恢复到了正常的医生态度,“今天回去以后注意休息,不要剧烈运动,多喝水,高蛋白饮食。后天来看胚胎情况,如果一切顺利,三天后移植。”
“好。”苏晚点了点头。
周医生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苏晚突然在走廊中间站住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两只手绞在一起,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老公。”
“嗯。”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想说很多话,但我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最终我只是伸出手,把她轻轻地揽进了怀里。
她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贴了上来,把脸埋在我的胸口,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她哭得很厉害,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我们,没有人觉得奇怪——在这个地方,每天都有夫妻相拥而泣。
我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个写着“生殖医学中心”的牌子,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她进手术室之前,问我会不会一直等她。
她现在问的,还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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