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德强(河北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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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在怀来高处

今天,立夏

我站在庙巷村的样边长城上。这段明代长城的“样板工程”,石头被六百年的风雨啃出蜂窝般的纹理,摸上去像在读一本厚厚的史书。风从西北鴙堞边来,带着杏花、李花、桃花混合的香气。往南望,那些花把南山染成一片翻滚的云霞——白的像雪,粉的像腮,红的像火。花瓣落在长城砖的缝隙里,落在我的肩上,落在六百年的时光上。风过雉堞,满襟花香。

转过身,北边北魏石窟在另一座山头等我。一千五百年前的斧凿声早已消散,门面残了半个门脸,满山全是高低错落的大小石窟。却依然用一双低垂的肩头,安静地看着山下的花开花落。花枝拂过崖壁,香绕古崖。一边是石刻的沉静安意,一边是立夏的盎然生机,山水文脉,在这里温柔相逢。

站在石窟向西远眺,鸡鸣驿在花海深处露出一角。这座元代始建的古驿站,从成吉思汗的铁蹄下走来,走过明清的烽烟,走过慈禧的仓皇。东西城门上“鸡鸣山驿”四个字依然清晰,驿丞署、公馆院、马号、驿仓还守着当年的格局。它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坐在花丛中,什么都记得,却什么都不说。

目光又前移向东,新保安镇的阳光正好。1948年那个冬天,这里打过一场硬仗。华北野战军将傅作义的王牌第35军团团围住,铁流滚滚,炮火轰鸣,全歼敌军一万六千余人。这一战,为和平解放北平扫清了最后的障碍。而今立夏暖风吹过当年的战场,野花和庄稼覆盖了战壕遗址。胜利的红旗,化作了满川的花海

再往北望南山堡,春风正绿那片英雄的土地。董存瑞的故乡就在那里。1948年5月25日,隆化中学那座桥型暗堡前,十九岁的少年用左手托起炸药包,右手拉燃导火索,对着天宇喊出最后一声——“为了新中国,冲啊!”那一声呐喊,至今还在怀来的群山间回荡。他走后不到一年,新中国就成立了。他没能看见,但他的名字,被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朵花记住。

还有土木堡,在另一片田野上。五百八十年前那个夏天,一场惨败改写了明朝的命数。皇帝被俘,六十六名重臣殉国。而今残墙还在,高不过六七米,野花开了满坡。风一吹,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你看怀来这片土地——它扛过溃败,也打出过胜仗;它有过仓皇,也出过英雄。鸡鸣驿的驼铃、土木堡的悲风、新保安的炮火、董存瑞的呐喊……所有的重量,它都默默扛着。然后在立夏这天,全部化成了满山遍野的花海。它不是把历史忘了,它是把历史咽下去,酿成了甜。甜在葡萄里,甜在海棠里,甜在每一个如期而至的春天里。

走下石窟,官厅水库就在眼前。碧波泱泱,像一块嵌在塞北的玉。立夏的微风掠过湖面,粼波轻漾,水汽裹着花香慢慢漫过来。

我跳上一艘渔船。船主是个黑脸的汉子,在此打了三十年的鱼。他撒网的姿势很好看——手臂一扬,网就圆圆地散开,像一朵盛开的花落在水面上。他收起网,对我说:“今天立夏了,夏天的鱼要往深水去了。”他望向远山,望向花海,望向云天。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淡,像看惯了这种美,又不舍得漏掉任何一次。他脚下的水底淹着他的老宅,但他不说,只是笑。像怀来所有的土地一样——沉默,又深情。

站在船头,临风望远。山含翠,花如海,水含光。满眼都是人间清景。

原来春夏之交,不是春天走了夏天才来。它们是在一起的——杏花谢的时候,海棠正好来;春水凉的时候,夏风刚刚软。春天把所有的颜色交给夏天,夏天把所有的温度借给春天。

这时候夕阳开始西斜。金色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打在样边长城的城墙上,打在鸡鸣驿的城楼上,打在新保安的田野上,打在董存瑞的故乡,打在水库的波浪上,打在每一棵正在开花的树上。整个怀来像一只巨大的酒杯,盛满了金色的光、粉色的花、绿色的水,还有英雄的呐喊和渔夫农家的笑。

我举起水壶——

敬这刚好的人间。

敬这片把每一道伤口都开成花的土地。

敬你,立夏——夏天。

202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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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德强,怀来县老年大学校长。

编辑:牛义信/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