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梅·萨藤,诗人、作家,人文与科学院院士,曾任教于哈佛大学。一生横跨整个二十世纪,青年时旅居欧洲,与伍尔夫、赫胥黎夫妇等文化界人士交往;经历两次世界大战,始终深度参与文化思潮。见证一切之后,她选择面海独居,重新建立与生活的联结。
写下这些日记时,她经历了中风,爱人陷入阿尔茨海默病的深渊……在接连不断的失去之中,她如实记录了一个人怎样继续生活,守住内心最后的安顿之处。在近期出版的《独居笔记》中,她笔下呈现的孤独,并非一种时髦的姿态,而是一种逐渐逼近的人生处境。
5月3日 星期四
我的六十七岁生日。这是个完美、平静的日子,有阳光,海面是不可言喻的淡雅蓝色,仿佛弗拉·安吉利科画作中的色彩。水仙花开成一个巨大的花环,照亮了深褐色的田野,篱笆内有一圈风信子、绵枣儿、几株水仙,还有一株正在萌发的赤莲,像挂毯的花边一样绚烂。我在露台墙边种上了三色紫罗兰,现在蓝色的风信子也长出来了。
不到六点我就醒了,想起我的母亲在六十七年前的今天决意要把草莓种下,阵痛来袭时也只是躺下休息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继续把活干完。这个生日与我六十五岁生日的情形大不相同,那时我欣喜若狂,在沉寂已久之后又开始写诗了,那是个重生与更新的年份。现在,我又回到阴影山谷艰难地前行,但我希望七十岁能是个丰收年,可能也是需要耐心的一年,需要重新培育一些泥土,随后花朵会从这些泥土中生长出来。
日记被洛特·雅各比的电话打断。她今年八十四岁,这是光辉的一年,因为二十多年前我刚认识她时还未显露的一切,如今都在她手中盛开了。我很遗憾在我待在英格兰期间错过了她纪录片的首映。今天能听到她的声音,真是一种幸福!
然后,玛丽—利和贝弗利来了,带着香槟和来自斯图尔海德的混合香料。有这样的朋友,我怎么还能抱怨呢?这几天我一直在拆礼物,一件接着一件。安和芭芭拉今晚来吃晚饭,带来了龙虾和用樱桃白兰地浸泡、配打发奶油的草莓。早饭后我就把草莓去皮了。多萝西·华莱士、勒内·摩根和莉诺·施特劳斯都在八点前打来了电话,现在是亲爱的劳丽。
但事实上,尽管如此,假如我是条狗,我还是会坐下来哀号。这是一个终结之年。我打开《小锁匠的日记和书信》,这本书早已绝版,是伊尔莎·福格尔特意为我生日找来的珍品,我读到这样一段:
我认为,许多人对自我的不安和不满,以及对更生动、更具表现力的存在怀有渴望,根源就在于深埋在每个人心中的本能——向往太阳,热爱那些不容忽视的美德和辉煌。人有种内在的和谐感。我的意思是,一个人可以凭本能认识到天赐的和谐,而且必须努力调整自己天生的不和谐、不对称,以便与之相匹配。人总是在努力调整自己,使自己达到未曾听闻的完美。
5月26日 星期六
雨中的家园,一个丰富的绿色世界。郁金香已经谢了,樱桃也快谢了,但丁香花开得正盛,在雨中散发出阵阵清香。我过了一个真正的假期,在远方度过的两周,先是伦敦泰晤士河上的驳船,然后在萨克岛上与胡尔达待了整整一周。我们在那里品味了英国的春天,坐在高耸悬崖上的野风信子和报春花田里,俯瞰远处懒洋洋的海鸥在气流中滑翔。空气中充满鸟鸣声,当我们走过时,成群的红雀、鸫鸟和金翅雀从灌木树篱中飞起,我们听着远处另一片田野里布谷鸟的声音。两个星期,我们完完全全顺其自然,进行平静、不疾不徐的探索。萨克岛的节奏是它的魅力之一,完全是步行的节奏,因为这里没有汽车。
现在,真实的生活又主导了一切,一百多封信堆积如山。这周卡伦·索姆要来一天,玛莎和玛丽塔要来四天,继续对我进行各自的录像和采访录制。显然,这里已经连续下了两周雨。说到底我没有错过这里的春天,因为这里没有春天,只有潮湿和狂野。我还是按英国时间作息,四点醒来,五点起床,这让塔玛斯非常高兴,冲到呼啸的风中狂吠不止。
5月28日 星期一
又下雨了,但昨天我终于设法在花园里干了三个小时——播种了金莲花和金盏草,在还没长出来的西红柿边上栽了一排万寿菊,清理了被杂草和毛线稷缠住的翠雀花,剪掉了篱笆上一大捆枯死的铁线莲,修剪了到处攀缘的玫瑰。我感觉很好,但在六点钟时又沮丧起来,因为接下来几天要做的事太多了,有大约18种或者更多的一年生植物等待播种,明天卡伦要来拍一天的录像,星期四开始,玛莎和玛丽塔要来进行为期四天的工作,拍摄她们的采访。唯一能做的就是“一次一件事”,每天按部就班,不去想以后。
今天早晨六点我下楼的时候,发现垃圾桶里有蛆,水槽下面的垃圾桶周围也有,这是可以想象出的最令人厌恶的景象了。不过,把它们全部清除、冲洗干净,在垃圾桶内套上新的塑料袋,还是相当令人满意的。我喜欢清洁和整理,但是任何一个打开这栋房子里的橱柜和抽屉的人都不会这样认为!如果我有三四条命而不是一条就好了,那样我可以做得更好。不知怎的,遇到蛆虫似乎是假期后回到家的写照,一堆杂乱无章的东西和必须做的事情,而人总归需要时间去整理,去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小心地放下维持日常生活的脆弱根系。
黑羽鹩哥已经占领了喂食器,还吓走了松鼠。不过昨天我瞥见一只玫胸白斑翅雀,它长着黑白色的羽毛,胸前有一块半月形的深红色,非常讨人喜欢。金翅雀都消失不见了。
在我读到的信里,有几封说我已经表明自己讨厌收到过多的信。其实不是那样的。多年来,这些信给了我继续前进的勇气,让我不至于绝望。困难在于我要一一回信,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回信,而是因为信太多了,我总是回不完。
5月30日 星期三
又下雨了。自从我回来,只有两个下午可以做点园艺活儿。昨天我种下五行种子,蓝色鼠尾草(今年第一次尝试)、鱼尾菊、黑种草、一年生菊花和福禄考花。我还种了两棵大番茄,并用黑色塑料布把它们围了起来—至少不用浇水了!今天有雾,下着小雨,但是男人们正在割草,因为看起来那里已经开始像田野而不是草坪了。我祈祷这个周末天气放晴,到时候玛莎和玛丽塔就来了。
我发现用这台僵硬的备用打字机时很难进行思考。希望我的老伙计能尽快修好,也许那样的话,我就能以更大的热情去写点东西了。似乎有很久没有真正写过东西了,我很怀念,怀念生活的连续性和节奏感。但是,天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再一次尝试写小说。我心里有一粒小小的种子,但它还没有开始发芽,只有时间才能证明它是否会萌发。我觉得外部对我的期望堵塞了思路,因此才远离了最重要的源泉。
出于这个原因或者其他原因,我做了一连串噩梦。昨夜我重回一栋粉刷过墙壁的小房子(有点像萨克岛朴素的石头房子),发现天窗被砸开,所有家具都被偷走了……我被洗劫一空。能够从头开始几乎是一种解脱,这似乎并不奇怪。比尔·布朗也做过类似的梦,他告诉我,他反复梦见自己失窃,他现在的问题是:“谁是小偷?”
我曾经对自己或者别人的梦感到厌烦,不愿意把它们当作有效的路标或者警示,但卡伦·布思给我寄来一本《造梦者》,这是一本由两个精神病学家撰写的关于突破性梦境的书。我在萨克岛读了这本书,觉得它很有说服力。毫无疑问,被埋在心底的东西总是试图在梦中显现出来。但是,我并没有审视机制(我认为)……我想我一直在让已经发生的事以它们自己的方式流过我。这有时会造成剧烈的痛苦,但关键在于流动,而不是去阻止那些试图诞生的东西。
我最大的缺点是轻率,我相信这恰恰因为我没有正常的审视机制。至少,我能够面对正在发生的一切,去探索和利用它,而没有惧怕了解带来的痛苦。有些人逃避和/或者埋葬正在发生的事,这样的人害怕成长。在有可能成长的危险时刻,人们会本能地说:“别说了!我不想知道。太痛苦了。”
原标题:《青年时参与欧美文坛风云,老年时她选择面海独居,写下这些日记》
栏目主编:陆梅 文字编辑:袁欢
来源:作者:梅·萨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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