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兰芝这辈子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给儿子找媳妇。

她坐在珠江新城那套两百多平的豪宅里,对面坐着一个十八岁的女孩,瘦得像一根豆芽菜,脸色蜡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裙子上的花都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女孩的手指紧紧绞着裙角,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块布料拧出水来。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周兰芝刚才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这个年轻的身体里。

“你嫁给我儿子,我一次性给你两百万。另外每个月给你两万块零花钱。你家欠的那些债,我全包了。条件只有一个——你得照顾他一辈子。”

女孩叫苏晚,从湘西来的。她爸在工地上摔断了脊椎,躺在家里动不了;她妈有糖尿病,眼睛快看不见了;家里还有个读初中的弟弟。她一个人来广州打工,在一家小餐馆端盘子,一个月三千块,寄回去两千五,自己留五百,连顿肉都舍不得吃。

周兰芝找到她,是通过一个远房亲戚介绍的。

“兰芝姐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了,她儿子两年前出了车祸,从脖子以下都不能动了。以前找过几个护工,都不行,不是不细心就是待不住。兰芝姐就想找个靠谱的姑娘,把她儿子托付出去。你要是愿意,这一辈子就不用愁了。”

亲戚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的,大概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件事不太说得出口。

可苏晚几乎没有犹豫。不是因为她想嫁人,是因为她需要那两百万。她爸的手术费拖了半年了,再不做,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她妈的眼睛也拖不起了。弟弟下学期的学费还没有着落。

她才十八岁,可她已经没有选择了。

苏晚含着泪点了头,说了一个字:“好。”

周兰芝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复杂,像是对这个女孩有些愧疚,又像是松了一口气。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一式两份,厚厚一沓,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条款。她把它推到苏晚面前,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谈一门亲事,倒像是在谈一桩生意。

“你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

苏晚没有看。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像个小学生在田字格里写字。签完之后她把笔放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那份合同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周兰芝把合同收好,拍了拍她的手背:“别哭了,明天我带你去看他。”

那天晚上苏晚住在周兰芝家的客房里。床很大,被子很软,空调的温度恰到好处。她躺在上面,却一夜没睡着。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那些水晶在黑暗中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她。她想了很多事情:她爸能不能重新站起来,她妈的眼睛还能不能看见,弟弟会不会怪她做了这样的决定,还有——那个她即将嫁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他会不会脾气很差?会不会因为瘫痪了就性情大变,动不动就打人骂人?

她越想越怕,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第二天一早,周兰芝开车带她去了番禺的一栋别墅。车子开进大门的时候,苏晚看见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玉兰树,白色的花开了一树,香气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甜丝丝的。阳光很好,照在草坪上,绿得晃眼。这样的地方她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她以为这里面住的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周兰芝停好车,回头看了她一眼:“到了,下来吧。”

苏晚深吸一口气,跟着她走进了别墅。

别墅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真实。客厅很大,摆着白色的沙发和深色的实木家具,茶几上有一束百合花,插在一个青花瓷瓶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苏晚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怕自己那双旧凉鞋在地板上踩出太大的声响。

“他在二楼。”周兰芝说着,带头上了楼梯。

苏晚跟在后面,手心全是汗。楼梯的扶手上雕着很精致的花纹,她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木质温润光滑。她忽然想起老家那间漏雨的瓦房,想起她爸躺在木板床上的样子,想起她妈摸黑做饭的身影。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周兰芝在二楼走廊的第三个房间门口停下了。

她轻轻敲了敲门:“阿珩,我带人来看你了。”

里面没有人应答。

周兰芝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对苏晚说:“进去吧。”

苏晚站在门口,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想象过很多种画面:门后面是一个病恹恹的男人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眼窝深陷,身上插满了管子;或者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目光阴鸷,恶狠狠地盯着她。她想好了,无论看到什么,她都不能害怕,不能退缩,因为那两百万是她全家的命。

她咬着嘴唇,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比她老家的整个堂屋都大。朝南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窗外的玉兰树正好在开花,枝丫伸到窗前,花瓣落了满满一窗台。阳光照进来,洒在一张大床上,床单是浅蓝色的,干净得像新的一样。

床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半躺着。床头摇起来三十度角,刚好让他能看见窗户外面。他穿着白色的T恤,皮肤很白,但不像是病人那种苍白,而是那种天生的、干干净净的白。他的头发有些长,微微卷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边的眉毛。

他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来。

苏晚站在原地,彻底愣住了。

那是一张她见过的最好看的脸。

不是电视上那种浓眉大眼的帅,而是一种安静的、带着书卷气的好看。眉眼很清秀,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一直在微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潭深水,里面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还有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她。

他的身体不能动,脖子以下,全无知觉。可他的眼睛,比苏晚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有神。

他看了她几秒钟,然后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弯了起来,成了一个真正的笑。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你就是我妈说的那个女孩?”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是”,可她发现自己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沉默了几秒钟,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的笑意淡了一些,换上了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你多大?”他问。

“十……十八。”苏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十八。”他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轻轻叹了口气,“才十八岁。”

他没有说别的。可就是这三个字——“才十八岁”——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苏晚心里那扇她以为早就关死了的门。她从走进周兰芝家开始,就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没有人问过她害不害怕,没有人问过她才十八岁就把自己卖给一个瘫痪的陌生人,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是第一个。

苏晚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着泪,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小树。

易珩看着她哭,没有说“别哭了”之类的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温和平静,像秋天午后的湖面,波澜不惊,却深不见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依然很轻:“过来坐吧,别站着了。”

苏晚擦了擦眼泪,慢慢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不敢靠得太近,椅子离床大概有一米的距离。她坐得端端正正的,像个小学生坐在教室里。

易珩侧过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怕我?”

苏晚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不知道该摇头还是点头,就那么傻傻地看着他。

“你不用怕我,”易珩说,“我除了能说话、能眨眼睛,什么都不能做。别说打人骂人了,我连骂人的力气都省着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苏晚看着他的脸,忽然想,一个人要经历过多少痛苦,才能用这样轻松的语气说出这样让人心碎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苏晚。”

“苏晚,”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品味什么好东西,“好名字。晚上出生的?”

苏晚点点头:“我妈说我是晚上七点多生的,门口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正好落在窗户上,我爸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梧桐树的影子,”易珩微微笑了,“你爸一定是个很浪漫的人。”

苏晚想说“他没有时间浪漫,他每天都在工地上搬砖”,可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口。她不想在这个人面前说这些。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

周兰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窗外的蝉鸣和玉兰花的香气。苏晚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像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怕。

“苏晚,”易珩忽然开口,语气认真了起来,“我妈跟你谈的条件,你都答应了?”

苏晚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两百万?”

“嗯。”

“照顾我一辈子?”

“嗯。”

易珩沉默了一会儿。苏晚偷偷抬起眼睛看他,发现他正看着窗外的那棵玉兰树,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苏晚,”他没有转过头来,依然看着窗外,“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一辈子,不应该只值两百万?”

苏晚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进了一个她从不敢去碰的角落。她当然想过。她只有十八岁,她也想过上大学,想过谈恋爱,想过嫁给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想过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可她不敢想,因为想这些东西的时候,她会痛。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挑,”苏晚的声音很小,但很稳,“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易珩转回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那这样吧,”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商量事情,“你留下来,那两百万我妈照样给你。等你家的情况好转了,你该上大学上大学,该嫁人嫁人。这个婚,咱们不急着结。”

苏晚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反正我这个样子,”他淡淡地笑了一下,“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苏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哭得没有那么安静了,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顺着下巴滴在她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上,把裙子上那朵模糊的花洇得更模糊了。

易珩不能动,不能伸手替她擦眼泪,不能站起来抱抱她。他只能安静地躺在那里,看着她哭,眼睛里满是包容和温柔,像一个父亲看着哭泣的女儿,又像一个兄长看着受了委屈的妹妹。

“别哭了,”他轻声说,“你要是在这儿哭肿了眼睛,我妈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到时候她该骂我了。”

苏晚被他这句话逗得又想哭又想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极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看着床上那个不能动的人,忽然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易珩,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他微微一怔,随即又笑了。这一次的笑跟之前的不太一样,带着一点孩子气的骄傲:“我是学建筑的,出车祸之前在设计院上班。广州塔旁边那个美术馆,你见过没有?那个外立面的设计,有我一份。”

他提到自己专业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那种亮光不是从窗外的阳光借来的,是从他身体最深处发出来的,是一种没有被任何人、任何事夺走的生命力。

苏晚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东西,比两百万贵重得多。

她不知道的是,坐在楼下车里的周兰芝,此刻正握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看着别墅二楼的窗户。她看见那个瘦弱的女孩坐在儿子床边,儿子不知道说了什么,女孩哭了,然后又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周兰芝的眼眶也红了。

她跟易珩的爸爸离婚十年了,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看着他考上最好的大学,看着他进最好的设计院,看着他一天比一天优秀,一天比一天像他爸爸年轻时候的样子。然后那场车祸来了,像一阵飓风,把所有的希望都卷走了。她请过最好的护工,一个不行换一个,换到后来她自己都烦了。不是那些护工不好,是她儿子太好——好到不愿意让别人看见他狼狈的样子,好到宁可一个人待着也不愿意接受别人怜悯的目光。

她骗了苏晚。那所谓的两百万“一次性付清”,是她把自己的养老钱、给儿子留的治疗费、还有番禺那套别墅抵押掉之后的全部家当。那个每个月两万块的零花钱,是她编出来的,因为她想给这个女孩子一个留下来的理由,一个可以堂堂正正站在儿子身边的理由。哪怕有一天她撑不住了要走,至少她拿到的钱够她过一辈子。

可现在,她坐在车里,听着儿子房间里传出的笑声,忽然觉得,也许这笔买卖,不是她买下了苏晚,而是老天爷终于开了一次眼,把最后一线光,送到了他们母子俩的黑暗里。

她擦掉眼泪,发动了车子。

别墅二楼的房间里,苏晚已经不哭了。她正伸长脖子看床头柜上摆着的一张照片,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座未完工的大楼前,戴着安全帽,笑得一脸灿烂。

“这是你?”苏晚问。

“以前的我,”易珩说。

苏晚把照片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易珩,忽然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以前的你很好看,现在更好看。”

易珩被她这句话说得愣住了。

他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说过“好看”了。车祸以后,人们看他的眼神只有两种——一种是怜悯,一种是嫌弃。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神情看着他,然后说出这两个字。

他别过脸去,看着窗外那棵开满了花的玉兰树。

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