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婆周兰的AA制,从结婚那天就开始了。不是她提的,也不是我提的,是我们心照不宣的。她是会计,管钱管惯了;我做生意,账目必须清清楚楚。两个把钱看得很重的人凑在一起,AA制是最好的选择。

二十年了。家里的每一笔开销,大到买房买车,小到买菜买米,一律对半开。她的工资她存着,我的收入我管着。逢年过节给双方老人的红包,数额必须相等,你给你妈多少,我给我妈多少,一分不能多,一分不能少。她的朋友说我小气,她的亲戚说我精明。我无所谓,这是我们的生活方式,外人不懂。

她娘家的事,我从不过问。她弟弟结婚,她拿了十万,我不问。她爸妈装修房子,她拿了八万,我不问。她娘家拆迁分了五套房,她名下分了两套,我也不问。那是她的钱,她的房子,跟我没关系。我甚至不知道那两套房在哪个小区,多大面积,值多少钱。不是不想知道,是不该问。问了,她以为我惦记;不问,她安心。

这二十年,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各住各的房间,各吃各的饭,各管各的钱。我们睡同一张床,盖同一床被子,做的却是不同的梦。她梦着她的存款数字越来越大,我梦着我的生意越来越好。我们的梦从来没有交汇过。

去年冬天,我爸突发脑梗,住进了ICU。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外地谈生意,连夜开车赶回来。到医院已是凌晨,我爸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昏迷不醒。我妈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眼睛哭肿了。

我给周兰打电话。电话响了很多声,她接了,声音迷迷糊糊的,问几点了。我说我爸住院了,脑梗,很严重。她“哦”了一声说,我知道了。我说你能不能请几天假来帮忙照顾一下?她沉默了一下说,我这边走不开。

她没有说她走不开的原因。她不说我也知道,她早就订好了去欧洲的机票,跟她的闺蜜们,十一天,法意瑞。那是她计划了很久的旅行。我没有资格拦她。我们的钱各花各的,她花自己的钱去旅游,我无权干涉。我只是心里堵得慌。

我爸在医院躺了将近一个月。我每天医院公司两头跑,累得瘦了十几斤。我妈也累,她快七十了,腰不好,站久了就疼。我请了个护工,我妈不放心,非要自己守着。

周兰从欧洲回来了,拖着一大箱战利品,给我带了块手表,给我妈买了条丝巾,给我爸带了盒巧克力。我爸那时候还在医院,话说不利索,半边身子不能动。巧克力放在床头柜上,他一直没吃,后来化了。

她说欧洲可美了,埃菲尔铁塔,卢浮宫,威尼斯的小船。她说了很久,说了很多。我听着,点头,微笑。晚上她睡了,我躺在沙发上,睁着眼,天花板上的灯没开。客厅很暗,暗得像ICU里我爸的脸。那盏灯在这片黑暗里刺得我眼睛疼,我一动不动。

我爸出院那天,我回老家接他。他的命保住了,但右边的身体废了,走路要拄拐杖,说话含混不清。我妈伺候他吃喝拉撒,不到一个月瘦了一大圈。我站在阳台上抽烟,连续抽了好几根。我妈走过来,看着我,问周兰怎么没来?我说她忙。我妈没再问了。

她在我钱包里看到那张机票的复印件,不是她翻的,是我自己放的。我妈不认识上面的英文,但她认识上面的数字。十二天,很长。我妈攥着那张纸,手指头攥得泛白。

志远,妈问你一句话。周兰她娘家分了五套房,你知不知道?我说知道。给了她两套,你知道吗?我说知道。那她给你一套了吗?没有。她说那两套房子租出去了,租金她自己收着,你不知道吧?我说知道。我妈不再问了。

她把手里的那张纸反复看了很久,看得字都模糊了。她把那张纸对折了一下,又对折了一下,对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回我的钱包里。拉链拉好。

那天晚上,周兰接到她妈的电话,说她弟要换车,钱不够,让她赞助一点。她在电话里说好,挂了电话就从她手机上转了一笔钱。没跟我商量,不需要商量。那是她的钱,她的弟弟,她的娘家。跟我没关系。

我们结婚二十年,她弟弟换了三次车,她爸妈装修了两次房子,她侄子的补习班费她出了不少。她从没跟我提过这些事。我也从不问她。那是她的钱,她有权利支配。我无权过问。

我爸出院后,在我家住了一阵子,方便做康复治疗。周兰每天早出晚归,周末还去瑜伽班、美容院。她跟我爸说话很客气,爸,今天怎么样?爸,慢点走。爸,多吃点。客客气气的,像对一位不太熟的客人。

我妈跟她更客气。妈,你歇着,我来。妈,这衣服我帮你洗。妈,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表面的客气底下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东西。这么多年了,那道墙从我们结婚那天就砌上了。不是她砌的,也不是我妈砌的,是我们一起砌的。一砖一瓦,每一笔AA制的开销都是一块砖,每一句“那是你的钱”都是一铲灰。

墙砌了二十年,够高了。我妈在这边,周兰在那边。我在中间,不知道站哪边。站哪边都是错,站哪边都有人受伤。我选择了站在那里,不动。

有一天,我在阳台上听到我妈在厨房跟我爸嘀咕。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把五套房子都给她弟弟,她连个屁都不放。我们家老头子住院,她跑去欧洲玩。我们在她眼里算什么?

我爸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我妈没再出声了。

阳台上那盆仙人掌很久没浇水了,还活着,活得很好。它不需要别人的照顾也能活,跟我们的婚姻一样,各活各的。我们不需要对方也能活,活得很好,至少看起来很好。

周兰的闺蜜们也AA制。她们一起吃饭AA,一起旅游AA,连一起上厕所买的纸巾都要AA。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周兰说她们这叫独立女性,不依附男人,不占男人便宜。我说对。

我也没占过你便宜,二十年了,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清楚楚。你不欠我,我不欠你,谁也不欠谁,谁也不亏谁。可我不知道,我亏了,亏大了。亏的不是钱,是时间,是感情,是我爸躺在ICU里我独自一个人在走廊守了几天几夜。她在欧洲,在埃菲尔铁塔下,在卢浮宫前,在威尼斯的小船上。她笑得很开心,照片上她笑得很开心,那些照片我还存在手机里。我想删,没删。不是舍不得,是删了又能怎样?删了,那十一天也不会变成她在ICU门口守着。删了,那五套房子也不会有一套写我的名字。删了,我爸的腿也不会好。

我妈后来回了老家。她说住不惯,其实是住不惯周兰的客气。她走的那天,周兰上班去了,我妈没跟她告别。她拉着我的手,说志远,妈走了。你好好过。别跟周兰吵架。妈不在了,你爸还有妈照顾。你呢?你有谁?

我攥着她的手,手很糙,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泥。她种了一辈子地,老了还要伺候我爸。她这辈子还清谁了?谁也没欠。她还了姥姥姥爷的养育之恩,还了我爸的一世情缘,还了我这个儿子的命。她该我的,早还完了。我该她的,这辈子还不完。

周兰回来了,看到我妈不在,问妈呢。我说回老家了。她“哦”了一声,没再问了。她大概松了口气,她不用再客气了。我也不用再听她们客气了。

那堵墙该拆了。拆不掉了,砌了太久,水泥干了,砖硬了。拆了,墙会塌,砸死谁?不知道。不拆,墙还在。风从墙这边吹到那边,从我妈的白发吹到周兰的手机屏幕。屏幕亮着,她闺蜜发来的消息。下次去哪?希腊?土耳其?还是去迪拜购物?她回了一个字,都行。她抬起头,看着我,说看什么呢。我说没看什么。我把目光从她手机上移开,移到我爸那根拐杖上,拐杖靠在墙角。他这次来我家住了好一阵子,没用上那根拐杖,他已经能自己走了,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踩得我心疼。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存折的事写在纸上,写了两遍,第一遍是哭,第二遍是笑。把那张纸撕了,撕成碎片,冲进马桶。水一冲,纸片打着旋儿,旋了几圈,不见了。那天晚上,那个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夜晚,我还清了。

那张存折上有我这二十年存的数目。不是我的全部,够她还我这些年“她的钱”和“我的钱”之间那条线。线是她画的,我在这边,她在那边。我想跨过去,跨不过了。墙太高了,我老了。

我翻不动了,也不想翻了。在这边待着挺好,有阳光,有风,有我爸每天拄着拐杖在阳台上走几步。我妈在厨房里炖汤,香味飘过来。我闭上眼睛,闻着那香味,觉得这辈子也没白活。闻饱了,饱了就不饿了。不饿了就不想了,不想那些年她去过的地方,不想那些年她没陪我的夜晚,不想那些年她在欧洲笑得很开心的照片。照片在手机里,手机在抽屉里。抽屉锁着。锁了很多年,打不开了,也不想打开了。爱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