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到底像哪里?我在那儿待了五天,回来还是答不上来。

说它像中国县城?不对。县城哪有那么多高楼。未来科学家大街的玻璃幕墙,柳京饭店的锥形顶,站在万寿台往下看,天际线确实唬人。说它像二线城市?也不对。没有像样的商业区,没有霓虹灯,街上半天过去一辆车,公交车里挤满了人,但等车的队伍安静得像在排队领救济粮。

有人说像我们的八十年代。我不完全同意。八十年代的中国人是躁动的,眼里有光,心里有火,想着“怎么富起来”。平壤的人,安静,太安静了。不是那种悠闲的安静,是一种被安排好之后就不需要再操心的安静。你说不上那叫幸福,还是叫别的什么。

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外国游客在这里,被当成了上宾。

我们住的西山饭店,号称特级。大堂宽敞,水晶灯垂下来,地上铺着厚地毯,看起来气派。推开房门,老式显像管电视,空调外机像拖拉机,开关扭了半天才出风。洗澡水忽冷忽热,床单倒是白的,但枕巾上有洗不掉的黄渍。

隔壁团的老张住过一级酒店,回来说:“人家那才叫新,装修没几年,房间比咱们这亮堂多了。”我一问价格,一级比特级便宜。这就怪了。花更贵的钱,住更破的房?

导游小金解释不清楚,只说“这是规定的”。后来我琢磨,朝鲜的酒店分级可能不看新旧,看能不能接待外宾。能接外宾的叫“特级”,不管你装修有多老;一级主要供本国人住,这些年翻新了,条件更好,但外国人不能住。所以你就花更多钱,睡老特级;本地人花更少钱,睡新一级。不是市场定的,是计划定的。计划赶不上变化,变化来了,计划还在原地。

饭倒是吃得不错。团餐顿顿有鱼有肉,猪肉切薄片炒青椒,鱼煎得两面焦黄,啤酒是大同江的,冰镇上桌。导游说这些食材是特供旅游团的,跟本地人吃的不是一个渠道。我信。因为在开城见过路边摊卖的便当——白米饭、几片泡菜、一小碟豆瓣酱,没了。

所以我们每顿饭都吃得很干净。不是觉悟高,是不忍心。团里有个大姐,以前在国内吃饭爱剩,到朝鲜每顿盘子刮得能照见人。她说:“看着街上那些人,我不好意思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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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一件事让我们意外。导游桌上的剩菜,有时比我们还多。不是她们浪费,是团餐配给导游的份量也不少,她们吃不完。但你知道,她们吃不完的那些,可能下顿就没了。而她们在朝鲜,已经是精英阶层了。小金家里父母是公务员,她大学毕业,在旅游公司上班,是平壤有头有脸的人物。她走路腰板直,说话从不含糊,有一种“我住平壤我骄傲”的劲儿。

可她也逃不过计划经济的滞后。

特级酒店不翻新,不是没钱,是没指标。一级酒店翻新了,不是因为它好,是因为刚好轮到它。在朝鲜,很多东西不是“你花钱你享受”,是“计划让你享受你才能享受”。游客花钱住特级,以为自己住了最好的,其实是被计划坑了。

最后一晚,我站在西山饭店窗前,看平壤的夜景。黑,大部分地方是黑的。偶尔几栋楼亮着灯,也是稀疏的几点。远处未来科学家大街的LED亮化,像一条细细的项链,挂在黑夜的脖子上,细得快要断了。

小金白天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们正在努力建设,以后会好的。”她说得很诚恳,我也信。只是不知道那个“以后”,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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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离开,火车慢慢驶过鸭绿江。对岸丹东的霓虹灯已经亮了,红红绿绿映在水面上。这边新义州还是一片漆黑,像没有通电。我回头看了一眼,平壤已经看不见了。只记得那个特级酒店的老式空调,嗡嗡嗡响了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它吵,是我在想——

明天住进那个酒店的外国游客,会不会也有人像我一样,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黑,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很轻很轻的、不好意思说出口的难过。因为人家已经把自己最好的拿出来了。虽然那个“最好”,有点旧,有点破,有点跟不上。

你还能说什么呢。

啥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