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领队站在丹东火车站候车室,表情严肃:“朝鲜可能随时停电,电力机车不走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上一个团在路上困了十几个小时,到平壤都半夜了。”
我低头看了眼背包,塞了两包面包、三根火腿肠、一瓶水。想了想,又去小卖部买了桶泡面。
后来证明,这个决定无比正确。
新义州上车,绿皮,车厢连接处锈迹斑斑。我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发现座椅皮面裂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海绵。列车开动,咣当咣当,速度比国内绿皮还慢。我好奇这车什么来头,低头看座位下的铭牌——德文。德国造。而且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型号。
在中国,这种车早进拆解厂了。在朝鲜,它还在铁路上喘气,拉着满满一车游客和本地人,从边境往首都挪。
两百多公里,五个多小时。平均时速不到四十。这速度,骑摩托都比它快。
沿途风景单调。农田、村庄、光秃秃的山。每隔一段路,就能看见一个高塔,笔直细长,立在村子中央。红的字,白的底,远看像一根根针扎在大地上。导游说,这叫永生塔,每个村都有。我数了数,一路上少说几十个。建一座塔的钱,够买多少化肥、修多少路?这话我没问。问了也没人答。
没有广告牌。一块都没有。从新义州到平壤,两百多公里路旁,花花绿绿的商业广告为零。偶尔有宣传画,画着微笑的工人、丰收的稻田、拳头和标语。看不懂朝文,那些字对我来说就是些横竖撇捺组成的图案。但图案背后那股劲儿,能感觉到——整齐、统一、不许有杂音。
平壤到了,城市干净。街道上几乎看不到垃圾,行人不穿花哨衣服,灰、蓝、黑为主,像一张黑白照片。有轨电车慢吞吞开过,车身油漆斑驳,车窗有的开着,有的用塑料布糊着。导游说,这些电车也是从欧洲进口的,用了好几十年。我没问是买来的还是别人淘汰的。答案太明显,问出来伤人。
平壤地铁,号称世界最深。扶梯往下开,两分多钟到站台。站台宽敞,吊灯水晶的,壁画讲抗日、革命、建设。可列车进站一看——车窗窄小,车门厚重,车厢连接处的铁皮都凹了。又眼熟。后来一查,还是德国二手货。柏林墙倒塌后淘汰的车型,在平壤地下跑得正欢。
坐了一站,导游招呼下车。游客被安排在一节车厢,前后门锁着,不让往其他车厢走。透过玻璃门,看见对面车厢里的朝鲜人,有的拎着编织袋,有的抱着小孩,表情木然。他们看我们,我们也看他们。隔着玻璃,谁也没说话。
出站,阳光刺眼。街上安静,没有喇叭声,没有小贩吆喝,没有人放音乐。偶尔一辆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清脆得不像在2020年代。
在朝鲜待了几天,有一个画面始终忘不掉。新义州开往平壤的火车上,中途停靠一个小站。站台上一个朝鲜老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苹果,个头小,有虫眼。他穿的裤子膝盖打着补丁,补丁颜色比裤子深一块。火车停了好久,没人买他的苹果。他站起来,把苹果一个个装回布袋里,背过身去,走了。
火车继续开,五个多小时的路程,我吃了面包、火腿肠,泡面留到最后没舍得泡。不是不饿,是想到那个背布袋的老人,觉得桶面太奢侈。
平壤的夜景,黑。大部分楼没亮灯,未来科学家大街的LED带勉强勾勒出楼轮廓。有轨电车最后一班开过,车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车过去了,铁轨上留下两道光轨,很快消失。
第二天离开,还是那列德国淘汰的绿皮车,还是五个多小时。我靠在窗边,看永生塔一根一根往后退。它们立在那里,高高瘦瘦,像这个国家伸向天空的手指。可攥紧的拳头里,什么也没抓住。
车到新义州,手机信号恢复。我刷了一下朋友圈,朋友在晒新买的车、周末露营、孩子钢琴比赛。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点赞。
不是不想,是觉得那些热闹,离刚才那五个多小时的世界,太远了。远到我有点恍惚:我真的去过那个地方吗?
还是只做了一场梦,梦里火车怎么也开不快,窗外全是塔。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