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世界上有三种人,男人、女人、女博士。没错,我就是女博士

15年前,我选择中国农业大学读作物学博士的时候,并不是因为农大有后来号称北京排名第一的东区食堂,也不是因为有985的名号,只是因为当时就业环境不理想,尤其我本科毕业的时候找工作到处碰壁,所以不得不选择了硕博连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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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大唯一让我感觉气派的是,报到的时候,坐的是特六,双层公交车。但是,等车到了农大西区那站,发现路面坑坑洼洼的,颠得我脑袋磕玻璃上。司机喊,到了到了。我提着箱子下来,只看见校门口那个灰扑扑的牌子。到地方了?没错,就是那个夹在国防大学和北大中间,小到你从南门走到北门用不了十分钟的西区,我的五年时光都在那里度过的。

实验室在土化楼401,朝北,下午永远晒不到太阳。日光灯中有一根老嗡嗡嗡响,像只苍蝇住在里面。窗户外面有棵树,秋天结小红果子,麻雀成群来吃。当时,我的电脑是全实验室最大最新的,导师说给我专用。师弟师妹们七八个人挤两台旧机器,我一个人占着最新那台,因为我要编设计模型,而师弟师妹们是做实验、下地的,我的活儿全在那台电脑里。

我的博导是早稻田的博士,千人领军人才,他从日本带了一套传感器,当时国内就3套,听说价值1000多万,可以贴墙上、挂空中、埋土里。我的任务就是去温室把初始数据收集回来,然后建模,把温室里的温度变化给模拟出来。

“这事儿国内就是没人做成功过,做出来你就立了一大功。”导师跟我说的时候语气特别淡,好像在说食堂有西红柿炒鸡蛋一样。但是我心里直打鼓,因为我连最基本的BASIC编程都不会。要知道,我本科是学气象的,在大学摸电脑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但是博导是天,容不得反驳,我只得赶鸭子上架,从零开始学写代码。

日光温室在农大医院后面,冬天我掀开棉帘子进去,一股热烘烘的泥腥味儿扑面而来。西红柿叶子碰一下,手指头香很久,我一边记数据一边搓手指头,闻那个味儿。隔一两天就得去,检查传感器有没有被风吹歪,线头有没有松。外面零下十几度,里面二十几度,眼镜片上全是雾,什么都看不见,就站着等雾散。

植物不催我,它们安安静静长自己的,但电脑催我。二零零三年非典,学校封了,我就吃住在实验室。程序编了6个月,终于有了眉目。不过,第一次跑出来的温度是1500度。上千度啊,一个种西红柿的大棚,让我给模拟成炼钢炉了。我盯着屏幕,先是笑了,然后就哭了,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那几年,我从土化楼往宿舍走基本都是凌晨一两点。西区有一条银杏道,秋天叶子黄的时候特别好看,但是我都是后半夜走,根本感觉不到。路上通常就我一个人,偶尔窜过去一只猫。我的白头发就是那时候冒出来的。的确,读博没白头发说明你读过博士。

终于在博三暑假,我绷不住了,跟导师说想回老家。我在四川老家待了20多天,天天在村口看晚霞。我从小就是父母的骄傲,长得漂亮,身材好,而且年年考第一,高考更是超过重点线30多分。父母第一次看我那么消极,更是怕我想不开,天天形影不离,地里的庄稼都荒芜了。

20多天后的一天傍晚,天烧得通红,我照旧在阳台上看晚霞。导师电话过来了,我说“明天买票。”我想通了,不能让年迈的父母担心“绝对不能延毕,一个月内必须跑出数据”。

要说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可能之前把所有的坑都踩过了一遍,可能回家歇了20多天脑子清醒了。半个月后,数据一下子就对上了,误差不到一度,而且连续十多天非常稳定。

导师没说话,一个数一个数看,“你应该有了毕业的资格。”我知道,为此他等了整整两年。

后来的事出奇地顺,SCI论文接连发了3篇,有一篇被EI收录,答辩一次通过。当时我已经怀孕六个月,还挺着肚子与导师一起去人民大会堂参加全国科技进步奖二等奖的颁奖大会。

我清楚记得预产期是6月29号,6月28号下午4点左右,导师打电话来,问我能不能参加毕业典礼?我说去不了,预产期就是当天。导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的博士论文被评上校级优秀毕业论文,有500块钱奖金,我也有500块”。那是我最开心的一刻。

如今,我的办公室在北四环,离农大西区很远,但是会时时想起401窗户外头那棵树,想起吃过冬天温室的西红柿,想起当年蹲在温室里记下来的数据。

农大的学弟学妹们,你们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