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波观山门外，伏天攥着陆千乔的袖子，憋了好半天才挤出那句让心里没底的话：“我能不能跟着你一起走？”
陆千乔就像被抽走了魂，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染红的山路，哪还有分清听进了什么。伏天眼巴巴瞅着他的背影消失，以为是人家压根不想带他走，一抬腿，孤独地踏上去向不明的路。
这人心里，欠下了一笔说不出口的糊涂感情债。
流波观那扇厚厚的木门后面，本应是两个被放弃的小屁孩的避风港。
伏天和陆千乔，一个没灵根的天弃之子，另一个带着战鬼诅咒的孤勇单练生。
段仙音是什么画风？既是修为高深的师傅，也是收留这俩孩子的老妈子。日子过得紧巴，倒也安稳。夜幕降临，其他弟子修炼归修炼，他俩就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看星星。
可梦醒的时候到了。段仙音为了突破修为选错了路子，直接摔进人格分裂的大坑里。一个好的人格还能对你怎么心软，另一个暗黑人格就算变着花样折磨你。
段仙音的暗人格每次上线，这俩孩子就惨了。她逼着伏天用木桶一桶桶运水，运不完就甩手让他重来，故意晾着他。而对陆千乔，下手更绝。
修炼走火入魔那晚，段仙音阴森着脸，掐着伏天的下巴把他抵在墙角，恶狠狠逼问：“你是不是同情那个小鬼？”那指甲陷进肉里，疼得伏天额头直冒冷汗。他咬着牙不回话，眼睛却偷偷瞟向陆千乔。
陆千乔呢，站在一旁，早就学会了不出声——一双拳头攥得嘎吱响。
我估计，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不疯也得脱层皮。
伏天终于受不了了。他趁夜深，摸进藏经阁想找法器了结这段噩梦。但我怎么也没想到，就在最惊险的一刻，陆千乔破门而入，把师父给击退了。
说到底，陆千乔虽是徒弟，却是段仙音最趁手的武器和棋子。伏天看见他被折磨，满脑子就剩一个念头：必须干掉那个疯了的师父。他趁段仙音换丹药的间隙，偷偷在木柱上刻下降头。
这一刻，伏天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了。可他还有最后的王牌。他冲着门外的陆千乔声嘶力竭喊：“她都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段仙音了，你不帮我她也会杀掉你！”
陆千乔手中的剑在发抖。他就跪在庭院里，手腕上旧伤疤一道叠一道。杀师，在天道里就是大逆不道。但不杀，他唯一的伙伴伏天就要死在自己面前。
最后呢，剑光划过，师徒之路断送在这一刻。结界破了，段仙音肉身被封印在闭目石里。
这一剑，陆千乔刺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杀别人容易，面对杀人捅心这档子事，自己竟像是被开除仙籍的一份子？
真正让人窝心的地方，就在他们逃出流波观后。
伏天心里头热乎乎的，眼巴巴跟在陆千乔身后，憋不住问：“我能跟着你不？”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都是滚烫的，觉得自己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可我觉得陆千乔那时候哪还有心思听这？他整个人是懵的。
刚做了大逆不道的事，亲手杀了那个收留自己、教自己本事的师傅，虽然是疯子人格的师傅。但身体的记忆告诉他，是这双手带着他识字、练剑。此刻双手沾满了鲜血，脸色蜡白，眼神木木的，就像没灵魂的傀儡。
这种时候，你再问他吃什么、去哪里，纯粹是扯嘛。这大概就是陆千乔和伏天之间最戳心的一段阴差阳错。
陆千乔没“听见”他的问话，低着头走了，只剩下伏天一个人站在烟尘弥漫的山路上：“说好不分开呢？”
所以才说，这笔糊涂账，四舍五入算是陆千乔欠下的感情债。
你说伏天怨吗？当然怨。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尤其刚刚还在并肩作战、朝夕相处的“兄弟”，连一句告别都没留。
一个逃出深渊的人，怎么能又把人推进另一个深渊里？这是伏天百思不得其解的。所以多年之后再相遇，他看陆千乔的眼神，那是带着怨气的。他以为自己是弃子，是被看不上眼的烂泥扶不上墙。
其实何尝不是命运的玩弄？
修仙路上，没灵根的伏天注定走得磕磕绊绊。而陆千乔作为战鬼人，虽有一身的修为，却是“五不全”的诅咒之身，他需要换皮、换肉、换骨、换血、换心来变成凡人。他没法停下来。
他连自己要倒在哪个泥沟里都不知道，怎么还顾得上拉伏天一把？
这些年，陆千乔就像一个活在黑暗里的夜归人。别人说看不见颜色感受不到温度，可我觉得他比谁都重情。他在流波观为伏天挡了无数次拳头，却挡不住命运的捉弄。
他也在惩罚自己。 离开流波观后，他一路招摇行走，引仙门追杀来麻bi自己。
伏天也是，他转头就拜伏天教，去建功立业，好像是要证明给陆千乔看：你当年不要我，我照样可以做大做强。没了你，我照样搞风搞雨。这股子傲娇劲，我竟然觉得有些可爱。
其实，这哪是较劲啊，是想让那个人回头看一眼自己混得怎么样。两个人，就这么拧巴了一辈子。
有人说，这叫“少年的结”。小时候一段信任的缺失，足以让他们用一辈子去试探、去较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放在他俩身上，还真贴切。陆千乔听不见，伏天找不到答案。
那晚的风太大了，掩盖了一切真心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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