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奶器的低鸣混着女儿的啼哭。

我刚放下奶瓶,门铃就炸响了。

透过猫眼,赵明辉侧着身,身后是我那拎着蛇皮袋的公公赵义方。

再往后,是三个泥猴似的男孩,眼睛骨碌乱转,好奇地扒拉着防盗门。

他们挤进玄关,汗味和尘土气瞬间涌了进来。

“临时住几天,热闹。”赵明辉没看我的眼睛。

后来,客厅窗帘烧穿了一个焦黑的洞。

烟味还没散尽。

我看着刚下班、一脸疲惫的赵明辉,听见自己用平静得吓人的声音问:“是我带孩子搬走,还是请你爸妈离开?”

他手里拿着的钥匙,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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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涨奶的疼痛像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靠在床头,前胸后背都垫着柔软的哺乳枕,可稍微动一下,牵扯的锐痛还是让我吸了口凉气。

女儿暖暖在我怀里,小嘴急切地吮吸,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卧室拉着厚厚的遮光帘,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电子钟幽幽的蓝光显示着下午三点。

这是我出月子的第一天。

身体像个被过度使用的皮囊,各处都透着酸软和虚空。

林妈,也就是我妈,早上刚被赵明辉劝回去休息,走前把冰箱塞满了分装好的汤水和饭菜,叮嘱了八百遍“别碰凉水,多躺着”。

客厅隐约传来电视剧的声音,是赵明辉在打发时间。

他说他请了三天假,专门陪我。

我心里那点因为生产疼痛、激素骤降积攒的委屈,稍微熨帖了些。

暖暖吃饱了,打了个奶嗝,迷迷糊糊睡去。我小心翼翼把她放进床边的小床,腰沉得直不起来。慢慢挪下床,想去客厅倒杯温水。

脚刚踩进棉拖鞋,门铃响了。

不是“叮咚”那种温和的提醒,是持续不断、带着点急躁的“铃——”。

紧接着是拍门声,砰砰砰,还有小孩子尖利的嬉笑喊叫。“爷爷!是这儿吗?”

小叔开门!

我愣住,下意识看向卧室门。客厅的电视声停了,响起赵明辉有些慌乱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

我走到卧室门边,拉开一条缝。

玄关灯亮了,门打开。赵明辉挡在前面,但我还是看清了。

他侧着身,让出后面的人。

公公赵义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蛇皮袋,风尘仆仆。

他身后,像变魔术一样,接连冒出三个小脑袋,然后是整个身子。

最大的男孩黑瘦,眼睛滴溜溜转,好奇地往屋里打量。

中间那个矮胖些,正试图把脚上的脏球鞋蹭在门垫上。

最小的那个,看起来才四五岁,一手抓着公公的裤腿,一手揉着眼睛,脸上还有泪痕和鼻涕印。

一股混杂着汗味、尘土味、还有孩子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顽皮气息,热烘烘地涌了进来,瞬间冲淡了屋里残留的奶香和消毒水味道。

爸?您怎么……这……”赵明辉的声音有点干。

“咋了?不让你爸进门?”赵义方嗓门洪亮,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不耐,“你妈走不开,你奶奶咳嗽老不好,离不了人。我寻思你媳妇这不也生了,刚好,大宝他们放暑假,我就一块带来了。城里孩子见识见识。”

他把蛇皮袋往地上一墩,发出闷响。最小的孩子被声音惊到,哇一声哭起来。

“小宝不哭,看,到小叔家了,有糖吃。”赵义方笨拙地拍了拍孩子的背,眼睛却看向从卧室走出来的我,“美琪啊,出了月子就好,就好。我们这一路折腾的。”

三个孩子的眼睛齐刷刷盯向我,像看什么新奇动物。

我的手下意识揪紧了睡衣的前襟,那里还因为涨奶隐隐作痛,洇湿了一小片。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没发出声音。

赵明辉终于转过身,面对我。他脸上堆着一种近乎讨好的笑,局促,不安,眼神躲闪。

“那个……美琪,爸临时过来……帮帮忙。大宝、二宝、小宝,我弟家的,放暑假,爸顺便带着……住几天,热闹。”他语速很快,像背诵一篇生疏的稿子,“就住几天。”

住几天?

我望着瞬间被塞满的、狭小的玄关,看着那三个泥猴一样不知疲倦的男孩开始试图脱鞋、互相推搡,看着公公把蛇皮袋往客厅里拖,看着赵明辉额头沁出的细汗。

卧室里,暖暖似乎被外面的嘈杂惊动,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我的手指冰凉,深深掐进了掌心。

02

清晨五点四十,天刚蒙蒙亮。

我是被尿意和胸前的胀痛催醒的。

轻手轻脚下床,暖暖还在睡。

打开卧室门,一股隔夜的食物混杂着人体睡眠后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的景象让我顿住脚步。

长沙发上,公公赵义方盖着一条旧毯子,鼾声如雷。

三个男孩横七竖八地睡在铺了褥子的地板上,大宝的脚搁在二宝肚子上,小宝蜷缩在茶几旁边,怀里还抱着个汽车模型。

我踮着脚走向卫生间。门关着,里面传来冲水声。等了快两分钟,门开了,赵明辉揉着眼睛出来,看到我,压低声音:“这么早?”

我没说话,侧身进去。

马桶圈是湿的,地上有水渍,毛巾被扯得歪斜。

我快速解决完,忍着不适冲洗干净。

刚拉开门,一个小身影就炮弹似的冲过来。

“我憋不住啦!”是二宝,他捂着裤裆,一头撞开我,砰地关上门。

我被撞得一个趔趄,扶住墙才站稳。胸口被这一下震得生疼,倒吸一口冷气。

“二宝!怎么搞的!”赵明辉低斥一声,过来扶我,“没事吧?”

我摇摇头,挣脱他的手,慢慢挪回卧室。背后传来二宝在厕所里响亮的小便声,和大宝被吵醒不满的嘟囔。

再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胀痛越来越明显,我知道暖暖快醒了。

果然,六点刚过,细微的啼哭响起。

我抱起她喂奶。

卧室外,战斗般的早晨正式拉开序幕。

“我的牙刷呢?谁动我牙刷了!”

“爷爷,我要拉屎!”

“弟弟抢我枕头!”

脚步声、喊叫声、争吵声、公公沙哑的呵斥声、赵明辉试图调解却淹没在噪音里的声音……隔着门板,嗡嗡地传进来。

暖暖有点不安,吮吸得断断续续。

我捂住她另一只小耳朵,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八点多,我终于哄睡暖暖,走出卧室。

客厅一片狼藉。

被子褥子胡乱堆着,零食碎屑掉在地板上,玩具汽车翻倒在墙角。

公公正在阳台抽烟,烟雾飘进来。

赵明辉在厨房,对着灶台发呆。

“早饭……”他回头看到我,有点尴尬,“爸说随便吃点,我就煮了面条。”

餐桌上摆着一大盆清汤挂面,漂着几片菜叶。

三个孩子已经围坐着,稀里呼噜地吃着,筷子在盆里搅动,挑拣着为数不多的菜叶。

大宝的碗边滴了一溜汤。

我默默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林妈给我准备的月子餐——一小盅还温着的红枣乌鸡汤,一碟清淡的炒猪肝。我需要这些来补气血,追奶量。

刚把汤盅放在桌上,准备坐下。六道目光立刻聚焦过来。

“小婶,你吃的什么呀?”小宝舔着嘴唇问。

“好香。”二宝吸着鼻子。

大宝没说话,但眼睛盯着那碟油光水滑的猪肝。

公公端着碗从阳台进来,瞥了一眼:“哟,这吃得精细。孩子长身体,也尝尝。”说着,就用自己还没用过的筷子,夹了一大块猪肝放到大宝碗里,“大宝,吃!”

“我也要!”

“爷爷!”

另外两个孩子立刻叫起来。

赵明辉端着一碗面条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坐在桌角,低头开始扒拉自己碗里的清汤面。

我看着碗里瞬间少了一小半的猪肝,看着那盆被孩子们搅得浑浊的面条汤,看着丈夫几乎要埋进碗里的头顶。

胸口又开始闷痛,这一次,不是因为涨奶。

我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鸡汤。味道很好,林妈炖了很久。

但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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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被切割成以婴儿啼哭为背景音的、混乱的碎片。

我像一只护崽的母兽,大部分时间缩在卧室。

喂奶,换尿布,哄睡,泵出多余的奶存进冰箱。

一切围绕着暖暖进行。

客厅是另一个世界,一个由三个精力过剩的男孩主宰的、喧闹的、无序的世界。

他们看动画片要把音量调到最大,玩追逐游戏撞翻椅子,为争夺一个玩具可以尖叫十分钟。

公公赵义方的管教方式只有吼,吼完又忍不住从那个似乎装不完的蛇皮袋里摸出零食分给他们。

赵明辉下班回来,试图建立一点秩序,但收效甚微。

他变得很沉默,回家就钻进书房,或者躲到阳台。

矛盾在细微处堆积。

卫生间永远湿漉漉,我的专用毛巾被拿来擦过孩子的脏手。

冰箱里我存的母乳和营养食材,总会莫名其妙减少。

晾晒在阳台的、暖暖那些柔软的小衣服,旁边突然就挂上了男孩们汗渍斑斑的背心短裤。

我试着沟通。

晚上,给暖暖喂完夜奶,她终于沉沉睡去。

我口干舌燥,轻轻开门想去倒水。

客厅漆黑,但书房门缝透出光,还有隐约的游戏音效和压低的叫喊。

是二宝和大宝。他们竟然还没睡,偷偷用赵明辉的电脑打游戏。

我站了一会儿,胸前的胀痛提醒我又该泵奶了。转身去厨房,打开小夜灯,拿出吸奶器消毒好的部件。冰凉的触感让我一哆嗦。

组装好,坐在厨房冰冷的椅子上。

机器启动,低沉的嗡嗡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耻辱感、疲惫感、还有那种对自身处境无法掌控的无力感,随着规律的抽吸一阵阵袭来。

奶水流入奶瓶,发出细小的滴答声。

客厅那边突然爆出一声激动的尖叫:“爆装备了!”

紧接着是小宝被吵醒的哭声,公公含糊的呵斥,赵明辉卧室开门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

我闭上眼睛,手里冰凉的塑料部件似乎要被我捏碎。

第二天晚上,哄睡暖暖后,我走到阳台。赵明辉果然在那儿,对着窗外黑黢黢的夜景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

“吵到你了?”他听到脚步声,没回头。

“你说住几天。”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沉默了很久,烟灰簌簌掉下。

“爸……也不容易。我妈在老家走不开,我弟和弟媳在外头打工,钱挣得辛苦。三个小子在家,爸一个人带,确实够呛。想着城里条件好点……”

所以,这里成了托儿所?”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美琪……”他转过身,烟味扑面而来,“你别这么说。就是……帮衬一下。过完暑假,他们肯定就走了。你忍耐一下,好不好?就当为了我。”

为了他。

我看着这个男人,我女儿的爸爸。他脸上有熬夜的憔悴,有夹在中间难以做人的窘迫。曾经觉得可靠宽厚的肩膀,此刻显得有些佝偻。

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

我身上穿着单薄的睡衣,乳头因为胀奶又隐隐作痛,乳汁甚至洇湿了一小片前襟,恐怕又被他们看到了,背后书房里可能又响起了游戏音效。

我没再说话。转过身,走回屋里。

经过客厅时,瞥见地上胡乱扔着的几双脏袜子。我攥紧了手里还没放下的、暖暖的安抚奶嘴。

塑料几乎要嵌进掌心。

04

冲突的爆发,往往不是因为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某根承受了太多重量的稻草。

那天下午,天气闷热。

公公带着三个孩子去附近小公园玩了,家里难得清静。

暖暖睡得很熟,我趁机想补个觉。

刚迷迷糊糊要睡着,手机震了一下,是社区医院发来的短信,提醒我该带宝宝去做满月体检和产后复查了。

产后复查。我忽然想起,我的病历本和之前的一些产检资料,好像出院后随手塞进某个抽屉了。得找出来。

我起身,先在卧室的抽屉里翻找,没有。会不会在赵明辉的书房?他有时会帮我整理东西。

书房不大,书桌靠墙,旁边是一个三层书架。

我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是些旧票据、文具。

没有。

目光投向书架。

最上层是一些专业书籍和旧杂志,中层是相册和摆件,最下层塞着几个看起来很久没动过的纸箱。

我蹲下身,拖动其中一个较轻的纸箱。

灰尘在光线里飞扬。

打开,里面是赵明辉大学时代的课本、笔记本,还有几本旧小说。

我随手翻了翻,在一本《围城》的夹页里,看到一张对折起来的纸。

抽出来,打开。不是病历。

是一张银行转账回单。打印时间大概是去年十月。收款人:马优璇。金额:3000。附言:生活费。

马优璇。赵明辉的弟媳。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愣了几秒。然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快速翻动那本《围城》,又抖了抖其他几本旧书。更多的纸条飘落下来。

第二张,去年十二月,5000,附言:孩子学费。

第三张,今年二月,春节前夕,8000,附言:过年。

第四张,今年四月,3000,生活费。

第五张……

我的手指开始发凉,微微颤抖。

这些金额,远远超过赵明辉曾经跟我提过的“偶尔给老家寄点钱”、“帮衬一下弟弟”。

他告诉我的是,每月给公公婆婆一千五生活费,逢年过节再多给一两千。

而眼前这些,单单去年十月到今年四月,给马优璇个人的,就超过了两万。

书页里还夹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上面是赵明辉的字迹,列着一些数字和简单的计算,像是备忘录:“妈电话,小宝肺炎住院,需五千……弟说工地拖欠,下月房租……”旁边有个潦草的总结数字,后面打了个圈。

我蹲在那里,保持着翻书的姿势,很久没动。

直到客厅传来开门声和孩子们嬉闹的喧哗,才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把那些纸条塞回书里,把书扔回纸箱,将纸箱推回原位。

站起来时,腿麻了,眼前黑了一下。我扶住书架,深呼吸。

“小婶!小婶!我们买冰棍啦!”小宝举着一根绿舌头冰棍跑进来,身上都是汗,冰棍滴着黏糊糊的糖水。

“出去吃。”我的声音有点哑。

小宝嘻嘻笑着跑开了。我走出书房,带上门。胸口发闷,走到厨房想倒杯水。

打开冰箱门,我僵住了。

冷藏室最里面,那个我用来存放泵出的母乳的、贴着粉色标签的储奶瓶,瓶盖被拧开了,里面空了大约三分之一。

瓶口处,有一圈明显不属于我的、小小的湿漉漉的痕迹。

旁边,放着一盒吃了一半的草莓,草莓尖被啃掉,留下坑坑洼洼的果肉。

“美琪,找什么?”公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拿着毛巾擦汗。

我指着那个储奶瓶:“爸,这瓶子……有人动过吗?”

公公探头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哦,你说这个啊。小宝下午玩回来,嚷着口渴,冰箱里水喝完了,他看到这个瓶子,以为是酸奶还是啥,就喝了两口。咋了?我看没啥味儿啊,娃还嫌弃呢。小孩子嘛,馋嘴,看见啥都想尝,有啥。”

有啥。

我盯着那空掉的一截,盯着瓶口那圈痕迹。仿佛能看见那个五岁男孩咕咚喝下属于我女儿的乳汁的画面。一阵强烈的反胃猛地冲上喉咙。

那是我的母乳。是我半夜一次次爬起来,忍着疼痛,一滴一滴泵出来的。是暖暖的粮食。

我猛地关上冰箱门,力道大得整个冰箱都晃了一下。

“那是暖暖的奶。”我听到自己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冷得像冰。

公公愣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哎呀,我当是啥呢。奶嘛,喝了就喝了,你又不是没了。再说,小宝也是你侄儿,喝两口他小妹妹的奶,还更亲香呢!你这当婶子的,咋这么计较?”

计较。

我转过身,没再看他,径直走回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卧室里,暖暖醒了,正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地自己玩。我看着她纯净无邪的眼睛,看着自己胸前因为情绪激动而更加胀痛、甚至渗出乳汁的衣襟。

那阵恶心感再次涌上来,我捂住嘴,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只有冰冷的、黏腻的绝望,顺着脊椎慢慢爬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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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晚饭的气氛格外沉闷。

我几乎没动筷子。赵明辉似乎察觉到我情绪不对,几次欲言又止。公公埋头吃饭,三个孩子倒是吃得欢,筷子打架,汤汁四溅。

“我打算,”我放下碗,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桌上每个人都听见,“明天带暖暖回我爸妈那儿住几天。”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连咀嚼声都停了。

赵明辉猛地抬头看我:“回娘家?为什么?”

“家里人多,太吵了。暖暖睡眠不好,我也需要静养。”我尽量让语气平缓,“反正离得不远,你周末可以过来。”

“不行!”赵明辉反应很激烈,声音也提高了,“这像什么话!你刚出月子就往娘家跑,这让爸妈怎么想?让我在亲戚面前怎么做人?”

我管他们怎么想!”积压了几天的火气终于被点燃,“你看看这个家!还能住人吗?我连一口安生饭都吃不上!暖暖的奶都被喝了!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谁喝奶了?不就是小孩子不懂事吗?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赵明辉脸涨红了,“我爸大老远过来,是来帮忙的!你就不能体谅一下?非要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帮忙?帮什么忙?是帮我带孩子了,还是帮我做家务了?”我站起来,指着客厅的狼藉,“赵明辉,你睁开眼睛看看!这是帮忙,还是添乱?这是我的家!不是你们老赵家的集体宿舍!”

“你的家?”赵明辉也霍地站起,“这房子难道不是我买的?我爸我侄儿来住几天怎么了?林美琪,你怎么变得这么自私,这么不通人情?!”

自私。不通人情。

这两个词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我心里。

我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看着旁边公公阴沉下去的脸色和三个孩子惊恐的眼神,突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惫。

“好,我自私。”我点点头,声音反而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冷静,“我不通人情。所以,我带暖暖走,给你们腾地方,让你们一家人好好亲近,行了吗?”

“不行!”赵明辉斩钉截铁,“我不准你走!你走了,别人怎么看我?说我赵明辉容不下自己老婆孩子,把她们逼回娘家?我丢不起这个人!”

面子。又是面子。

原来在他心里,我和女儿的感受,比不上他的面子,比不上他所谓的“人情”。

“赵明辉,”我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在你心里,到底什么最重要?是你爸妈的面子,是你弟弟一家的难处,是你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的看法,还是我和暖暖?”

他愣住了,张着嘴,一时答不上来。

公公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行了!都少说两句!明辉,你也是,跟你媳妇吵什么吵!美琪,你也消消气,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打断他,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上来,但我死死忍住,不让它掉下来,“一家人,会不经允许住进别人家吗?一家人,会随便动别人的东西吗?一家人,会看着别人难受,还说风凉话吗?”

我抱起不知何时被吓哭的暖暖,转身往卧室走。

“美琪!”赵明辉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你要走,就再也别回来!”他口不择言地吼道。

我的脚步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后背僵直。

然后,我关上了门。

把他,把外面那个混乱的、令我窒息的世界,关在了外面。

怀里,暖暖哭得撕心裂肺。我抱着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眼泪终于决堤,无声地,汹涌地流了满脸。

但我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哭声。

外面,传来赵明辉烦躁的踱步声,和公公压低声音的训斥:“看你把她惯成什么样!

夜,还很长。

而我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不一样了。

06

冷战开始了。

我和赵明辉不再说话。

他睡在书房,我带着暖暖睡卧室。

白天他上班,晚上回来,我们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眼神偶尔交汇,也迅速避开。

公公似乎也意识到我的冷淡,不再主动跟我搭话,只是更用心地张罗三个孩子的吃穿,指挥赵明辉买这买那。

家里的开销肉眼可见地大了。

三个男孩的胃口像个无底洞,零食、水果、牛奶,不断消耗。

赵明辉的眉头越皱越紧。

我依旧每天泵奶,但不再把奶瓶放在公共冰箱,而是买了一个小型车载冰箱,放在卧室角落,插上电,专门存放母乳。

每次进出卧室都锁门。

我的饭菜,也尽量在卧室里用个小电热杯解决。

我把自己和暖暖,从这个家里割裂出来。

我需要带暖暖去社区医院做满月体检,也预约了自己的产后复查。病历本还是没找到。上次在书房被那些转账记录打断,后来就忘了这茬。

这天下午,公公带着孩子们又出去了。家里很安静。暖暖睡着了。我犹豫了一下,再次走进书房。

这次目标明确。

我仔细翻找书桌的每一个抽屉,连夹层都不放过。

终于,在抽屉最里面,摸到一个硬皮本子。

抽出来,正是我的母婴健康手册和夹在一起的病历、各项检查单。

松了口气。刚想离开,目光扫过书架上那个纸箱。

心跳漏了一拍。

那些转账记录……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碰也隐隐作痛。

鬼使神差地,我又蹲下身,把那个纸箱拖了出来。这次,我翻得更仔细。不只是那本《围城》,几乎每本厚一点的书里,都可能夹着东西。

更多的纸条出现了。

不仅仅是给马优璇的。

还有直接转账给“赵明耀”(他弟弟)的,金额更大,有五千,有一万,附言通常是“急用”、“货款”。

时间跨度很长,最早的一张甚至是两年前,我们刚结婚不久。

另外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

我抽出来,里面是几张手写的欠条复印件,借款人都是赵明耀,数额从两万到五万不等,借款时间分散在最近三年。

欠条原件在哪里?

为什么会有复印件?

赵明辉保存这些做什么?

最底下,压着一个薄薄的笔记本。

翻开,是赵明辉的笔迹,像是家庭账本。

前面几页记录着我们婚后的日常开销,房贷、水电、伙食,笔迹还算工整。

但翻到后面,越来越潦草,出现的名目也多了起来:“爸电话,要修房顶,五千”、“妈住院,合作医疗报销后差额三千七”、“弟买车凑首付,两万”、“大宝学校订校服资料费八百”……

最新的一页,日期就是上个月,我生产前。

上面写着:“马优璇信息,小宝下学期学费加住宿,预估四千。爸暗示,希望暑假带三个孩子来市里住,缓解家里压力,可长期考虑。

长期考虑。

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手一抖,笔记本掉回箱子里。

所以,不是“临时住几天”。

是“长期考虑”。

是赵明辉默许的,甚至可能是他们父子商量好的“方案”。

用我们的小家,来缓解他老家带三个孙子的压力。

用我的产褥期,来成全他们赵家的“兄弟情深”、“长兄如父”?

而我,一直被蒙在鼓里。像一个傻瓜,还在为“住几天”忍耐,为“面子”争吵。

胸口传来熟悉的胀痛,提醒我又该泵奶了。但这次,疼痛里夹杂着尖锐的、被背叛的寒意。

我蹲在书房冰凉的地板上,看着散落一地的纸张。

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看似家常的备注,拼凑出一个我完全陌生的丈夫,一个我从未真正踏入的、属于赵明辉的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里,他是孝顺的儿子,是尽责的长兄,是亲戚口中“有出息”、“肯帮衬”的榜样。

那我和暖暖呢?我们是什么?是他需要维护的“面子”的一部分,还是他实现这些“责任”时,可以随时被牺牲、被妥协的成本?

客厅传来开门声,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回来了。

我迅速把东西塞回纸箱,推回原位,拿着我的病历本站起身。腿还是麻的,眼前阵阵发黑。

走出书房,正好碰上公公领着三个孩子进门。小宝脸上脏兮兮的,手里举着一个大风车。

“小婶!”他对我喊,笑容天真。

我扯了扯嘴角,没能笑出来。径直走回卧室,关上门,反锁。

背靠着门板,我剧烈地喘息。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病历,硬壳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

卧室里,暖暖哼唧了一声,快要醒了。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心里那个原本只是裂隙的伤口,在这一刻,彻底崩裂开来,变成一个冰冷的、深不见底的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