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刺破地库的昏暗,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
我隔着前挡风玻璃,看见她的侧影,微微仰着,融进另一个男人的轮廓里。
距离不远,我能看清她睫毛颤动的弧度,看清他手掌抚过她肩头的轨迹。
没有声音,引擎早熄了。
世界只剩下我擂鼓般的心跳,和玻璃上自己模糊变形的脸。
我松开了攥着的车门把手,金属的凉意钉进掌心。
缓缓地,倒车,转向,驶入更深的阴影。
那幅画面却烙进了视网膜:封闭的车厢,交融的呼吸,以及那种……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全然松弛的依赖姿态。
01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比平时轻。
客厅留着一盏壁灯,暖黄的光晕铺了半个沙发。
胡雅琳蜷在光晕边缘,手里拿着本书,头一点一点的。
听见门响,她惊醒过来,眼神带着刚睡醒的懵懂。
“回来啦?吃饭没?锅里温着汤。”
她趿着拖鞋过来,很自然地要接我手里的公文包。我侧身避过,把包搁在鞋柜上。
“吃过了。项目结束,提前了两天。”
声音出来,平稳得自己都意外。
我弯腰换鞋,视线落在她米白色的棉质拖鞋上,绒毛有些旧了。
她蹲下来,把我换下的皮鞋摆正,鞋头朝外。
这个动作她做了好多年。
“怎么不打电话说一声?也没准备什么菜。”她站起身,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睡衣腰带。
“临时决定。不饿。”
我往客厅走,她跟在后面。空气里有淡淡的百合香,茶几上的花瓶里插着新鲜的花。上周我离家时,还是几支蔫了的康乃馨。
“项目还顺利吗?”
“嗯。”
“累了就先洗澡吧,水一直烧着。”
我径直走向浴室。
关上门,打开花洒。
水汽弥漫上来,镜子里的人影模糊了。
我盯着那团模糊,慢慢解开衬衫扣子。
领口似乎还残留着地库那股阴冷的、混杂着灰尘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我低下头,鼻尖贴近布料,深深吸了一口。
只有洗衣液的淡香。
洗完澡出来,客厅灯已经灭了,卧室门缝下透出光。我推开书房的门,打开台灯。笔记本电脑还在公文包里。我坐下,开机,屏幕亮起蓝光。
手指在触控板上移动,点开了家庭共享相册。
最近上传的照片是三天前,她拍的晚餐:一碗清汤面,配一碟翠绿的青菜。
再往前,是一张阳台多肉植物的特写,阳光很好。
继续往前翻。
我的动作停在两个月前的一张照片上。
那是她和几个朋友的合照,在一家新开的书店。
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笑得很舒展。
旁边站着肖皓轩,手臂很随意地搭在她身后的书架隔板上,头微微倾向她那边。
其他人在笑闹,他们俩的视线却好像落在镜头外的同一处。
当时我看到这张照片,还评论了一句:“肖皓轩这小子,怎么越来越文艺了。”
她回复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我关掉相册,背脊靠进椅背。
书房窗外的夜色浓稠,对面楼只有零星几点灯光。
寂静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键盘的微响,淹没了心跳,最后只剩下视网膜上那帧静止的画面:车内,两个贴近的侧影。
手指在冰凉的桌面上敲了敲。
我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些不常用的杂物。
手指摸到一个小铁盒,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几张老照片,我们的结婚照,还有她大学时代的几张合影。
其中一张,她也是穿着裙子,和肖皓轩还有另外几个同学,站在学校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下,落叶金黄。
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阴影。
我把铁盒扣上,放回原处。抽屉推回去,严丝合缝。
卧室的光从门缝下消失了。她睡了。
我坐在黑暗里,直到手脚冰凉。
02
第二天是周六。我醒得早,或者说几乎没怎么睡。书房窄小的沙发床硌得肩背生疼。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光渗进百叶窗的缝隙。
主卧门关着。
我轻手轻脚走到厨房,烧水,冲了一杯黑咖啡。
端着杯子走到客厅阳台,推开玻璃窗。
初秋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灌进来,楼下已经有老人在慢悠悠地打太极。
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动。胡雅琳穿着那身米白睡衣,头发有些乱,站在客厅看着我。
“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醒了就起了。”
她走过来,也站在阳台边,离我半臂距离。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抱着胳膊,看着楼下。
“妈昨天打电话,问我们国庆回不回去。”她说。
“看你安排。”我抿了口咖啡,苦得舌尖发麻。
“你项目刚完,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就附近,泡个温泉什么的?”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些试探,还有些更细微的、像是期待的东西。
“再说吧。年底公司事多,可能还得赶报告。”我的视线落在楼下那棵开始落叶的银杏上,“而且,家里财务也得理理。这几年花钱有点没数。”
她愣了一下。“财务?”
“嗯。房贷、车贷、日常开销,还有你那边的一些支出。”我语气尽量平常,像在讨论水电费,“我手机上有记账软件,但有些账目对不上。你把你的账单,信用卡的,还有微信支付宝的年度汇总,都导出来给我看看吧。我一起盘盘。”
她没立刻答应。手指绞着睡衣袖子,嘴唇抿了抿。
“怎么突然想起弄这个……”
“不是突然。”我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早该弄了。心里有个数,以后用钱也好规划。比如,万一想换房子,或者……”
我没说下去。她脸色似乎白了一点点。
“好。”她点点头,“我回头整理一下。”
“今天吧。”我说,“反正周末,没事。”
她抬眼看了看我,那眼神有些复杂,但我没去分辨。她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回卧室了。
上午我一直在书房,对着电脑屏幕,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耳朵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她似乎在卧室待了很久,然后去了客厅,有翻找纸张的窸窣声。
午饭很简单,她下了一锅面条。我们面对面坐着,只有筷子碰触碗沿的声音。
“账单……”她吃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有些是电子版,我发你邮箱。纸质的一些,我放书房桌子上了。”
“好。”
我起身收拾碗筷,她抢了过去。“我来吧,你忙你的。”
洗好的碗碟放进消毒柜,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我擦干手,走进书房。
一叠打印纸整齐地放在书桌一角。
我坐下,拿起最上面一张。
是她常用的那张信用卡近三年的消费汇总分类。
我的目光快速扫过餐饮、购物、交通,最后停在“医疗健康”和“其他服务”两项。
数额不大,但每月都有,非常规律。
尤其是“其他服务”项,每月固定一笔支出,收款方名字是一串英文,看起来像某个机构或工作室。
我打开手机银行APP,登录她的账户(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一直没变)。
查询明细。
那笔固定支出,每月十五号左右,金额稳定,备注只有简单的“咨询费”三个字。
咨询费?
我打开浏览器,输入那个收款方名称。搜索结果显示,那是一家位于城西的心理咨询中心,评价很少,看起来颇为私密。
心理……咨询?
我盯着屏幕上那家中心简洁到近乎冷感的首页,耳边忽然响起她刚才在阳台的声音:“你项目刚完,要不……我们出去走走?”
还有昨晚,她蹲下为我摆正皮鞋的样子。
手指无意识地点着鼠标,光标在屏幕上乱晃。
窗外的光渐渐移到了西边,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歪斜的影。
那叠账单的纸张边缘,被她手指捏得有些微微卷曲。
03
账单的事,她没再提。我也没问。日子像渗进沙地的水,表面很快干了,底下却留下一片湿漉漉的、不舒服的痕迹。
她做饭,我吃饭。
她洗衣,我晾晒。
我们像两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同一个空间里精确地运行,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接触和对话。
晚上,我依旧睡书房。
她最初会留一盏卧室的灯,后来也不留了。
整个屋子陷入一片完整的黑暗,只有我书桌上笔记本电脑电源指示灯,幽幽地亮着一点绿光。
母亲魏玉芳的电话是周三晚上打来的。当时我正在看一份项目复盘报告,手机在桌上震动。
“英奕啊,忙不忙?”母亲的声音总是中气十足。
“还行,妈。有事?”
“没事就不能给我儿子打电话啦?”母亲笑了两声,接着压低了点声音,“雅琳在边上吗?”
我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不在。她在客厅。”
“哦。”母亲顿了顿,“你跟雅琳……最近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我端起已经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我那天跟她通电话,听着声音不太对劲,蔫蔫的。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我心里就不踏实。”母亲叹了口气,“你们俩结婚这些年,也没红过几次脸。可这过日子啊,最怕的就是闷着。有什么话,得说出来。”
“知道了,妈。真没事。”我转移话题,“你跟爸身体怎么样?降压药按时吃没?”
又扯了几句家常,挂了电话。客厅里传来电视剧的声音,隐约是家庭伦理剧的对话,哭哭啼啼的。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需要心理咨询的妻子。声音不对劲的妻子。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瞥见了日期。九月下旬了。离我在地库看到那一幕,过去快一个月了。
周五晚上,她学校似乎有活动,回来得晚。我已经吃过了,给她留了饭在桌上。她进门时,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亮了一下,看到桌上的饭菜。
“你做的?”她问,声音有点轻。
“外卖。”我说。
那点亮光熄灭了。
她默默换了鞋,去厨房热饭。
我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余光能瞥见她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比前段时间好像瘦了点,肩胛骨在薄毛衣下微微凸起。
她吃饭的时候,我起身去了书房。
打开电脑,点开那个隐藏的文件夹——里面是我这段时间的“整理成果”。
一个Excel表格,记录着我能回想起来的、近三年她提及肖皓轩或与其相关的行程。
另一份文档,则摘录了她社交平台上一些含糊的状态,以及照片的拍摄地点和时间。
我新建了一列,标上“心理咨询”。然后把账单上那些固定支出的日期,一个一个填进去。
填到一半,我停下了。
目光在屏幕和手边的日历之间来回移动。
去年四月中旬,她告诉我,要去邻市参加一个“教师文化交流”,三天。
那个日期,与表格中另一个标记重合——我因为一个紧急投标,连续一周熬夜加班,几乎住在公司。
而那个日期附近,正好有一次“咨询费”支出。
还有前年秋天,她说和几个老同学(她提过肖皓轩会去)爬山。我因为负责的项目在竣工验收关键期,走不开。
那个周末,也有一笔咨询费。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三次、四次呢?
鼠标光标停在那个被反复标记的日期上,一下一下地闪烁着,像一只冷静的、讥讽的眼睛。
客厅传来碗碟放进水槽的声音。然后是水流声,洗碗巾摩擦的细微响动。
我关掉了文件夹。屏幕恢复成一片深蓝的默认壁纸。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我自己的脸,模糊地映在上面。
04
母亲还是来了。周六上午,提着大包小包,有她自己腌的咸菜,有给我爸买的但硬塞给我们的营养品,还有一袋子刚从早市买的新鲜水果。
“雅琳呢?”母亲一边换鞋一边张望。
“学校有事,加班。”我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胡雅琳早上接了个电话就匆匆出门了,说是毕业班临时要整理材料。
“周末还加班,真是辛苦。”母亲嘀咕着,走进客厅,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每一个角落。
沙发上随意搭着的薄毯,茶几上昨晚我没收走的咖啡杯,阳台上晾晒的衣服——我的在一边,她的在另一边,中间隔着一小段空衣架。
母亲没说话,但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去厨房放东西,打开冰箱看了看。
“你们这冰箱,空的能跑马了。平时都吃外卖?”
“忙,没时间做。”
“再忙也得吃饭!”母亲语气重了些,开始动手收拾带来的东西,“英奕,你过来。”
我走过去。母亲把咸菜瓶子递给我,示意我放进橱柜。她压低声音:“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没有?”母亲抬眼盯着我,“那怎么分房睡?我上次打电话就听出不对劲。刚才我去主卧看了一眼,你那枕头都不在!”
“我最近睡不好,打呼噜,怕吵着她。”我避开她的目光。
“你从小睡觉安安静静的,打什么呼噜!”母亲声音有点急,“是不是雅琳她……有什么事?”
“她能有什么事。”我的语气生硬起来。
母亲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忧虑和一种我说不清的、属于过来人的审视。她叹了口气,转身继续整理蔬菜。
“英奕,妈是过来人。夫妻之间,最怕的就是有隔阂不说。雅琳这孩子,心思细,有时候爱钻牛角尖。你呢,又是个闷葫芦,什么都憋在心里。这样不行啊。”
“知道了。”我打断她,“您别操心了。”
母亲摇摇头,不再多说。中午她做了几个菜,非要等胡雅琳回来一起吃。等到快一点,胡雅琳才进门,脸上带着歉意的笑。
“妈,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
“准备什么,自己家。”母亲拉着她坐下,给她夹菜,“脸色怎么这么差?学校工作太累了吧?”
“还好,就是这几天忙。”胡雅琳小口吃着饭。
饭桌上,母亲努力找着话题,问胡雅琳学校的事,问我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这是老话题了),问国庆安排。
胡雅琳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偶尔飘向我,又很快移开。
我只埋头吃饭。
吃完饭,胡雅琳抢着去洗碗。母亲把我拉到阳台。
“英奕,”母亲的声音很低,很沉,“你是我儿子,我心疼你。但有些话,妈得说。雅琳嫁过来这些年,没什么大毛病。对你好,对我们老两口也孝顺。你要是心里有什么疙瘩,就摆出来说清楚。要是她真做了什么不该做的……”
母亲停住了,看着我。
“您想说什么?”我声音发干。
“我就是觉得,”母亲斟酌着字句,“她那个什么男同学,叫肖……肖什么来着,是不是走得太近了点?以前你们结婚,他不是还来当伴郎了吗?这人啊,有时候就是不知分寸。”
我的心猛地一沉。“妈,你听到什么了?”
“我能听到什么。”母亲眼神有些躲闪,“就是上次跟雅琳通电话,她提了一句,说那个肖同学帮了她什么忙。我也没细问。就是提醒你,多留心。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帮了她什么忙?
母亲下午就走了,说要赶回去给父亲做饭。
送她到电梯口,她拍拍我的手背:“儿子,家要自己守好。但守家,不是光把人看着就行。心走了,就难回来了。”
电梯门合上,金属表面映出我僵硬的脸。
回到屋里,胡雅琳正在擦桌子。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细小的灰尘飞舞。
“妈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她停下动作,看着我。
“能说什么。”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胡乱按着频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擦桌子。抹布摩擦玻璃茶几,发出吱吱的轻响。
“英奕,”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们能不能谈谈?就谈谈。这段时间,我觉得……我们好像隔了很远。”
我没说话,电视里正在播一个热闹的综艺,笑声尖锐刺耳。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没有反应,慢慢直起身,把抹布放在桌上。她转身走向卧室,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
“我换下来的衣服,口袋里有些旧照片,想收起来。看到一张我们大学时的合影,挺感慨的。”她顿了顿,“时间过得真快。”
她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嘈杂的声音充斥耳膜。眼前却晃过抽屉里那个小铁盒,还有铁盒里那张银杏树下的合影。
年轻,无忧无虑,阳光灿烂。
而现在,阳光照进屋里,却感觉不到暖意。
我站起身,走到书房。打开那个上锁的抽屉——钥匙只有我有。拿出铁盒,打开。那些老照片还在。我一张张翻看,直到最后一张。
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娟秀,是她的笔迹:“2009.11.7,银杏黄了,青春不老。”
2009年。十三年前。
那时候,我和她刚认识不久。而肖皓轩,已经在她身边,站在那棵金黄的银杏树下,笑容干净。
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纸质已经有些脆了。
我心里某个角落,冰冷的东西在缓慢凝结,成形。
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花,看似脆弱,却带着凛冽的寒意。
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心走了,就难回来了。”
她刚才说,“时间过得真快”。
快得让人抓不住。快得让一些东西,悄无声息地变了质。
我合上铁盒,放回抽屉,锁好。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嬉闹的孩子和散步的老人。生活看起来如此平静,如此正常。
只有我知道,这平静下面,暗流早已涌动。而我,像一个蹩脚的侦探,正在收集着一切指向“背叛”的碎片。每找到一片,心就往下沉一寸。
可为什么,在沉下去的同时,又有一种近乎自虐的冲动,驱使我继续找下去?
我想知道,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想知道,那些我错过的、或者被隐瞒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想知道,那个需要每月进行心理咨询的她,在向别人倾诉什么?
而那个“帮了她忙”的肖皓轩,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风吹进来,带着秋日午后的凉。我打了个寒颤。
05
国庆假期到了。我们谁也没提“出去走走”的话。她问我要不要回她娘家或者我家,我说公司可能要值班,算了。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假期第一天,她起得很早,在厨房叮叮当当地准备早餐。
我走进客厅时,她已经把煎蛋、牛奶、烤好的面包片摆上桌。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
她收拾碗筷,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部门群里零星几条祝福信息。
“我等下出去一趟。”她擦干手,解开围裙,“去趟图书馆,借几本参考书。”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转身进了卧室换衣服。
出来时,她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
很寻常的打扮,但我注意到她涂了点口红,很淡的颜色。
门轻轻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几分钟后,我起身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楼下,她的身影出现在小区路上,朝着大门走去。步伐不快,背挺得有些直。
我放下窗帘,回到书房。
打开电脑,点开那个加密文件夹。
表格上的日期和事件,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在眼里。
我的目光又一次落到那些与“咨询费”支出重合的、我不在家的日期上。
去年四月。前年秋天。还有更早的……
我需要更多。需要确凿的、无法辩驳的什么东西。
我拿起手机,打开地图软件,输入那家心理咨询中心的地址。不算太远,地铁五站路。一个念头像毒藤一样悄然滋生,缠绕上来。
我换了身外出衣服,拿了车钥匙。
中心在一栋外表普通的写字楼里,占了其中一层的一半。
门口没有任何显眼标识,只有一个简单的门牌号。
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我在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前站了一会儿,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推开门,是一个不大的接待室,米色墙壁,原木色家具,几盆绿植,空气里有淡淡的精油香气。
一个穿着浅咖色套装的年轻女人坐在接待台后,抬起头,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我走上前,“我想……咨询一下。”
“好的,请您先填一下这份基本信息表。”她递过来一张表格和一支笔。
我接过,在沙发上坐下。
表格很简单,姓名、年龄、联系方式、咨询诉求。
我在姓名栏顿了顿,写下一个假名。
年龄随便填了。
联系方式留了个不常用的邮箱。
咨询诉求那一栏,我犹豫了很久,最后写上:“婚姻关系困扰,信任问题。”
填好交回去。接待员看了看,微笑道:“好的,请您稍等,我看看哪位老师现在有时间。”
她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挂断后,她对我说:“李老师刚好有空,请您跟我来。”
我跟着她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来到一扇门前。她敲了敲门,然后推开,示意我进去。
房间比接待室稍大,布置得更温馨些,有沙发,有地毯,还有一面墙的书架。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气质温和的女老师坐在单人沙发上,对我点头示意。
“请坐。”她声音平稳。
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人陷进去一点。
“刚才看了您填的表。”李老师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婚姻关系和信任问题,确实是很多伴侣会面临的挑战。您可以具体说说您的情况吗?不用着急,我们慢慢聊。”
我喉咙有些发干。临时编造的故事在脑子里打转。
“我……怀疑我的妻子,可能……心里有别人。”我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干涩。
“哦?”李老师表情没什么变化,“是基于一些具体的事情吗?还是感觉?”
“我看到了一些……迹象。”我避开细节,“而且我发现,她背着我,在做心理咨询。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李老师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迹象”是什么,也没有对“背着我”做出评判。
“您对妻子做心理咨询这件事,是怎么看的呢?”她问。
“我觉得……她有事瞒着我。需要向外人倾诉,而不是找我。”我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
“向外人倾诉,不一定意味着隐瞒。有时候,一些情绪或者经历,对最亲密的人反而更难开口。可能怕对方担心,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李老师语气平和,“您知道她因为什么开始咨询的吗?”
我摇摇头。“她没说。账单上只写着‘咨询费’。”
李老师沉吟了一下。“那么,您今天来这里,是想通过我们了解您妻子的咨询内容吗?”
我猛地抬眼看着她。
李老师迎上我的目光,眼神温和,却有种不容逾越的坚定。
“很抱歉,这涉及来访者的绝对隐私,我们是不能透露任何信息的。即便您是她的配偶。”
我的心沉了一下,但似乎又松了口气。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我明白。”我低声说。
“不过,”李老师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从您刚才的叙述,以及您选择来这里……试探的行为来看,您和您妻子之间,信任的桥梁可能出现了比较严重的裂痕。您似乎更倾向于通过调查、验证来寻找答案,而不是直接与她沟通。”
我哑口无言。
“信任的崩塌往往不是一瞬间的。”李老师慢慢地说,“它可能源于长期的忽视、误解,或者共同经历的某些事件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理。我虽然不能谈论您妻子的情况,但根据我的经验,许多女性在婚姻中感到孤独、不被理解,甚至经历创伤(比如失去重要联结)时,如果伴侣的支撑不够,她们可能会转向其他途径寻求帮助和慰藉,这未必是背叛,更像是一种……自救。”
失去重要联结?创伤?
我抓住这个词。“您说的‘失去重要联结’,是指……”
李老师微微摇头,歉然道:“我只是举例说明一种普遍情况。并不能特指任何人。”她看了看墙上的钟,“我们时间差不多了。如果您个人有需要,我们可以为您安排正式的咨询。但关于您妻子,我建议,或许您可以尝试换一种方式与她沟通。有时候,真相并不在外面,而在你们之间未被打开的那些门后面。”
我站起身,道了谢,有些恍惚地走出咨询室。走廊里依旧安静。那个接待员对我微笑点头,说“再见”。
走出写字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站在路边,车流人声瞬间涌来,冲散了刚才那个安静空间的余韵。
李老师的话在脑子里盘旋:“失去重要联结”、“创伤”、“孤独”、“不被理解”、“自救”。
还有那句:“真相并不在外面。”
我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方向盘握在手里,冰凉。
自救?
用什么方式自救?向另一个男人寻求慰藉,算是自救吗?
我苦笑一下,心里那根冰冷的刺,好像又往里扎深了一点。但同时,另一种模糊的不安,像水底的暗影,缓缓浮起。
我到底在寻找什么?是一个证明她背叛的罪证,还是一个……解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胡雅琳发来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买点菜回去。”
我看着那条消息,简单平常,像过去千百条一样。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好久,最终只回了两个字:“随便。”
发动车子,驶入车流。后视镜里,那栋写字楼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林立的高楼中。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开始追寻,就停不下来了。
尤其是当所有的线索,那些账单,那些日期,那些含糊的话语,都隐隐指向一个被我忽略了的、可能存在的深渊时。
我需要知道,在那段我缺席(无论是实际还是心理上)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需要“自救”的她,经历了什么?
而那个总是“恰好”出现的肖皓轩,又做了什么?
下一个线索,会从哪里来?
06
假期的第四天,天气阴沉,飘起了小雨。我们一整天都没怎么出门,各自占据客厅和书房的空间。沉闷的空气几乎能拧出水来。
傍晚时分,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何英奕吗?”对方声音有些低沉,但很清晰。
“我是。哪位?”
“我,肖皓轩。”
这个名字像一颗冰雹砸进耳膜。我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我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压低声音:“有事?”
“有点事,想跟你聊聊。方便出来一趟吗?就在你们小区附近的‘转角’咖啡,你应该知道。”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
“我没什么跟你聊的。”我的声音冷硬。
“是关于雅琳的。”他顿了顿,“有些话,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对你,对她,都好。”
雅琳。他叫得这么自然。
怒火混着一种被挑衅的屈辱感,猛地窜上来。我咬了下牙根。“二十分钟后。”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在书房里站了几分钟,血液冲撞着太阳穴。他终于来了。以什么样的姿态?胜利者?解释者?还是来宣示什么的?
我换了件外套,走到客厅。胡雅琳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目光没有焦距。
“我出去一下。”我说。
她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哦。下雨,带伞。”
我没应,径直出了门。
“转角”咖啡店就在小区对面街角,不大,我们以前偶尔会来。
推开门,风铃叮咚一响。
店里人不多,肖皓轩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
他穿着灰色的休闲夹克,头发比照片里短了些,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我,他微微颔首。
我走过去,没脱外套,直接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我摆摆手。
“长话短说。”我盯着他。
肖皓轩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和我对视,没有躲闪。“我知道你看见了。”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预演过的所有开场白上。我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看见什么?”我绷着脸。
“一个月前,在地库。”他语气依旧平稳,“你的车,倒车离开的时候,我后视镜里看到了车牌。”
原来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那画面里,他或许也看见了我?这个想法让我胃里一阵翻搅。
“所以?”我声音更冷了。
“所以,这大概是你这段时间冷落雅琳的原因。”肖皓轩叹了口气,“何英奕,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我逼视着他,“我想的是我老婆和她的男闺蜜,在密闭的车里,抱在一起,吻在一起。我想的是他们或许早就背着我,做了更多我不知道的事。我想的是,我他妈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不是这样,那是哪样?你们在车里切磋文学?探讨人生?”
我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旁边一桌的情侣朝我们看过来。肖皓轩皱了皱眉。
“你冷静点。”
“冷静?”我差点笑出来,“肖皓轩,你叫我冷静?你以什么立场叫我冷静?我老婆的贴心闺蜜?”
肖皓轩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何英奕,你别用这种话来侮辱人,也侮辱雅琳。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如果我真想怎么样,轮得到你娶她?”
这话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我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大学时代那些模糊的传闻,那些说肖皓轩和胡雅琳更般配的玩笑话,此刻全都清晰起来,带着嘲弄的意味。
“轮不轮得到,我现在是她丈夫。”我一字一顿地说,“而你,是个不知廉耻、趁虚而入的小人。”
肖皓轩放在桌上的手攥成了拳,手背青筋凸起。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克制。
“好,随你怎么说。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跟你打架,也不是来辩解我跟雅琳的关系。清者自清。”他看着我,眼神锐利,“我只是想告诉你,何英奕,你根本不知道雅琳经历过什么!你根本不知道她最难受、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只看到你愿意看到的,只相信你愿意相信的!你像个瞎子,像个聋子!你凭什么这样对她冷暴力?凭什么?!”
他的声音也激动起来,引来更多目光。
最难受的时候?需要我的时候?
李老师的话再次闪现:“失去重要联结”、“创伤”。
“你把话说清楚!”我身体前倾,隔着桌子逼视他,“她经历过什么?你又知道什么?你凭什么一副救世主的嘴脸?!”
“我凭什么?”肖皓轩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里满是讽刺,“就凭她躺在医院手术室外面,浑身发抖,打电话给你却打不通的时候,是我和我妈陪着她!就凭她后来整夜整夜睡不着,差点垮掉的时候,是我建议她去找专业人士帮忙!就凭这三年,她每次从咨询室出来,魂不守舍的时候,是我这个‘男闺蜜’听她说那些不敢跟你说的恐惧和愧疚!何英奕,你呢?你在哪儿?你在你的项目里!在你的庆功宴上!在你他妈自以为是的成功里!”
医院?手术室?三年?恐惧?愧疚?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敲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一些散落的碎片,那些账单上的日期,她偶尔苍白的脸,岳母欲言又止的神情,母亲含糊的提醒……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串了起来,指向一个我从未设想过的方向。
但我拒绝相信。拒绝接受这个突然闯入的、颠覆一切的解释。
“你胡说八道!”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你为了给她开脱,为了你们那点龌龊事,编出这种故事!什么医院手术,她从来没……”
“因为她不敢告诉你!”肖皓轩也站了起来,比我略矮一点,但气势丝毫不让,“因为她怕你自责!怕影响你工作!因为她傻到觉得所有事都能自己扛!何英奕,你扪心自问,那段时间,你有关心过她一句吗?你有发现她不对劲吗?你有哪怕一次,坐下来好好听她说说话吗?!”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店员也紧张地往这边张望。
血液全都冲到了头顶,愤怒、怀疑、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恐慌交织在一起,几乎要炸开。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刺着我,但长久以来构建的“受害者”认知在拼命抵抗。
“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低吼道,声音因激动而嘶哑,“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指手画脚!你陪着她?你帮她?然后呢?帮到车里去了?这就是你帮人的方式?!”
肖皓轩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神里最后一点克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愤怒和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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