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一家国营商店,下午三点,顾客寥寥。两个穿蓝制服的营业员坐在柜台后面,一个趴在桌上打盹,一个盯着门外发呆。我进去转了一圈,货架上摆着几瓶本地汽水、几包饼干、几盒烟,品种少得可怜。

我买了瓶水,付钱时用中文问:“你们几点下班?”营业员听不懂,笑笑,接过钱,找零,继续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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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游李秀妍说,她们一个月工资折合人民币两百多块。但工作清闲,不用担心被辞退,也算体面。“体面”这个词,她用了很重的语气。在朝鲜,一份坐办公室、不用下地干活的国营单位工作,是很多人一辈子的追求。哪怕那个办公室只有一张桌、一把椅、一扇看得到大街的窗,窗外的街上没什么车。

朝鲜人不焦虑失业,不担心房贷,不愁学区房——因为根本没有这些东西。他们的“压力小”,不是拥有的多,是想要的少。

李秀妍结婚三年,女儿两岁。她家住在平壤一栋筒子楼里,两室一厅,国家分的。家具不多,电视机是老式的,二十几寸,摆在客厅正中,是家里最显眼的电器。她说:“看电视是我们家主要的娱乐。”频道不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节目,新闻、革命剧、歌颂伟大领袖的纪录片。她丈夫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坐,打开电视,看到睡觉。不是多好看,是没别的事可做。

“想要儿子吗?”我问。她低头笑,没回答。后来我才知道,朝鲜人普遍想要儿子。不是因为重男轻女,是传统观念里“养儿防老”。国家虽然养老,但有个儿子,老了才踏实。所以很多人家生了女儿继续生,直到生出儿子。三个孩子是理想数量——五口之家,不多不少。住房按人口分,孩子多,房子大一点。反正不用自己买,多生几个也养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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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孩子多,吃的也多。那点配给的粮食,分到每个人碗里就薄了。李秀妍说,她女儿最喜欢吃鸡蛋,但鸡蛋一个月只能领到几个。“有时候去市场买,贵,舍不得。”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没有抱怨。就像说今天风有点大。

朝鲜女性对洗衣机的渴望,超出我的想象。李秀妍说她最想要的东西就是一台全自动洗衣机。“现在洗衣服都是手洗,冬天水冰,手裂口子。”她伸出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糙。我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还有点洗衣服留下的肥皂末。

“有了洗衣机,我每天能多睡一小时。”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暗下去,“太贵了,买不起。”

一台中国产的洗衣机,在朝鲜卖到几百上千块。她几个月的工资。她丈夫在工厂上班,每个月往家里拿回的工资,买米买油买泡菜,剩不下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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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人出门靠腿和自行车。平壤大街上的行人,走路都很快,但不是赶时间,是习惯。没什么车坐,从小走,走惯了。李秀妍说她每天至少走一万步。“上班、买菜、接孩子、去市场,全靠走。想不健康都难。”她笑着说。那笑容底下,藏着一句没说出来的话:不走,还有别的办法吗?

平壤也有公交车,挤。有自行车的人幸福,但自行车也不是家家都有。一辆中国产的“永久”,骑十几年,链条生了锈,车座磨破了皮,还在骑。不是念旧,是新的买不起。

朝鲜人很少得高血压、糖尿病,这不是因为他们刻意养生。是没那么多油水,没那么多糖,没那么多车坐。每天泡菜、米饭、走路,想得三高都难。这是“被迫的健康”。

离开朝鲜那天,李秀妍送我们到火车站。她穿的鞋是黑色的老式皮鞋,鞋头磨得发白,鞋带换过,不是原配的。她站在站台上挥手,笑容标准。火车开动,她转身往回走。我隔着车窗看她的背影——走路很快,腰板很直,两手自然摆动。走了没几步,她停下来,弯腰系鞋带。

那根鞋带,打了好几个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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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些“满足”:工作体面,知足;生儿子,知足;有自行车、电视机、梦想中的洗衣机,知足。每一样“知足”背后,都是够不着的无奈。不是不想更好,是更好的太远,干脆不想了。

所以她们看起来快乐。因为不快乐,也没用。

那几个结的鞋带,她系了很久。火车拐弯,看不见她了。我还在想,她下班回去,还有一堆衣服等着手洗,水龙头流出的水,冰凉。

她说的“想要一台洗衣机”,不是欲望,是求救。可她能跟谁说呢?跟谁说,都只能换来一句:“我们生活很好,很满足。”

满足。这两个字,比任何哭喊都让人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