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才开。

客厅的灯亮得晃眼。

郑蕴和背对着我,站在客厅与餐厅交界处,右手正比划向卧室方向。他旁边站着个年轻女人,披着长发,穿着我的那双米色绒布拖鞋。

“这户型最好的就是主卧采光,”郑蕴和的声音比平时高半度,“你看,下午西晒刚好……”

女人转过头来。

眼睛很大,睫毛湿漉漉的,像刚哭过。她看见我,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郑蕴和也转过身。他脸上那种专注讲解的表情,在看见我的瞬间冻住了,然后迅速融化,换上一种我熟悉的、带点疲惫的笑。

“回来了?”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想接我的包。

我没松手。

“这位是丁雨薇丁小姐,”郑蕴和的手在空中顿了顿,转向那女人,“刚被黑中介骗了定金,想看看咱们这种户型的实际效果,我就带她上来直观感受下。”

丁雨薇往前挪了小半步,声音细细的:“沈姐好,真不好意思……打扰了。”

“她一个外地姑娘,人生地不熟的,”郑蕴和接着说,语气里掺着一种刻意的轻松,“以后看房,我负责接送她。”

我看了眼厨房。

烧水壶的指示灯亮着,壶身冒着丝丝白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于俊健是凌晨两点半打来的电话。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嗡鸣声在黑暗里格外刺耳。郑蕴和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

我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欣妍……”于俊健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肚子……疼得不行……”

“你在哪儿?”

“家里……动不了……”

我掀开被子下床。

郑蕴和没醒,呼吸均匀。

我换了衣服,抓起车钥匙和钱包。

临出门前,我回头看了眼卧室。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漏进来一道,斜斜地切过郑蕴和露在被子外的肩膀。

急诊室的灯光白得惨人。

于俊健蜷在轮床上,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冷汗。护士在给他量血压,动作麻利得像在流水线上作业。

“急性阑尾炎,得马上手术,”医生翻着刚出来的化验单,“家属呢?”

“我是他朋友。”

“能签字吗?”

我接过那张纸。

手术同意书,密密麻麻的小字,最下面是签名栏。

于俊健的父母都在外地,他在这座城市,除了我,好像也没什么能深夜赶来签字的人了。

笔尖停在纸上,我顿了一下。

掏出手机,给郑蕴和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背景音很吵,有音乐声,还有人声。

喂?”郑蕴和的声音混在杂音里,听不真切。

于俊健急性阑尾炎,要手术,我在医院。

“啊?严重吗?”

“要签字。”

“签呗,”他说,接着好像捂着话筒对旁边人说了句“稍等”,声音远了又近,“我现在走不开,客户这边正谈到关键时候。你先处理,我晚点过去。”

电话挂了。

护士看着我。

我在家属关系那一栏,写下了“朋友”两个字。

手术室的门关上后,我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种说不清的陈旧气息。墙上的钟指向三点四十。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郑蕴和发来微信:「哪个医院?

我发了定位。

他没再回复。

天快亮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

于俊健被推出来,麻药还没过,闭着眼睛,嘴唇干得起了皮。

我跟到病房,护士交代注意事项:六小时内不能喝水,排气后才能进食,注意伤口别感染。

我一一记下。

于俊健醒来是上午九点多。他睁开眼,看见我,愣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想笑,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丢人丢大了,”他的声音沙哑,“大半夜的麻烦你。”

“别说话。”

我去护士站要了棉签,蘸了温水,帮他润嘴唇。

他乖乖躺着,眼睛跟着我转。

我和于俊健认识十年了,大学同班,毕业后他做自由摄影,我干室内设计,偶尔有项目合作。

他一直单身,日子过得散漫,租个loft,堆满了器材和画册。

“你老公没来?”他问。

“他忙。”

于俊健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中午郑蕴和来了。提了个果篮,包装得很精致,一看就是医院门口那家最贵的店买的。他进来的时候,于俊健正睡着。

“怎么样?”郑蕴和压低声音。

“手术顺利,得住几天院。”

他点点头,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站了不到五分钟,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对我做了个“出去接”的口型。

走廊里,他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对,户型图我发您了……嗯,下午可以看……丁小姐您别急,肯定帮您找到满意的……”

我低头整理于俊健床头的杂物。

郑蕴和再进来时,脸上带着歉意:“公司有点急事,我得先走。晚上可能还得陪客户吃饭,你不用等我。”

“什么客户这么要紧?”

“一个大客户,”他含糊地说,“关系到下半年业绩。”

他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手掌的温度透过毛衣,有点烫。

于俊健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静静地看着门口。

02

第二夜,于俊健开始发烧。

护士来换了两次冰袋,体温忽上忽下。后半夜他稍微清醒些,睁着眼看天花板。病房里其他两个床位的病人都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给你讲个笑话,”他声音很轻,“我爸破产那年,我还在读大二。家里东西被搬空那天,我蹲在门口,看着那些人把我妈的钢琴抬走。有个工人问我,小伙子,这钢琴还要不要?我说不要了。他说,那你让开点,别挡道。”

我没笑。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他继续说,“人得自己站稳了,才不会被搬走。”

我知道他家里的事。

他爸曾经风光过,后来投资失败,欠了一屁股债。

最困难的时候,于俊健的学费都是自己打工挣的。

但他从来不说苦,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呢?”他转过头看我,“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

“郑蕴和挺忙的啊。”

“嗯,在冲业绩,想升区域经理。”

于俊健沉默了一会儿。输液管的点滴匀速落下,一滴,又一滴。

“欣妍,”他忽然说,“人不能太懂事。太懂事的人,吃亏。”

我没接话。

窗外的天开始泛灰,凌晨四点的城市还没完全醒来。我靠在椅子上,闭了闭眼。三天没好好睡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早上七点,郑蕴和发来微信:「今晚有个重要饭局,可能回得晚。于俊健好点没?」

我回:「还在烧。」

他秒回:「辛苦了。」

然后是一个转账,五千块。备注:给俊健买点营养品。

我没收。

上午十点,郑蕴和来了。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他常用的那款木质调,是某种偏甜的花香。

“好点没?”他问于俊健。

“死不了。”

郑蕴和笑了笑,有点勉强。

他站在床边,手插在西装裤兜里。

那套西装是新买的,我记得标签还没拆的时候,他试穿过一次。

当时我说颜色太深,他说谈生意就得穿得稳重。

“你坐啊,”于俊健说,“站着干嘛。”

“不了,马上得走,”郑蕴和看了眼手表,“约了客户十点半看房。”

他走之前,俯身在我耳边说:“晚上别等我了,你们早点休息。

他的气息喷在我耳廓,那股香水味更清晰了。

于俊健看着关上的门,慢慢说:“他这香水味,挺特别。”

“客户推荐的吧,”我说,“他最近接触的都是高端客户。”

“哦。”

下午,于俊健的烧退了。我出去买粥,回来时在电梯口遇到郑蕴和的同事小陈。小陈看见我,愣了一下。

“嫂子?你怎么在这儿?”

“朋友住院。”

“哦哦,”小陈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郑哥最近可拼了,天天陪那个丁小姐看房,有时候一天跑五六套。我们都开玩笑说,他这服务到位得跟私人管家似的。”

电梯来了。

小陈进电梯前,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丁小姐也挺惨的,听说被中介骗了十几万定金,现在见到中介都怕。郑哥这是在做口碑。”

电梯门关上。

我拎着粥,站在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有点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第三夜,于俊健情况稳定了。

护士说,再观察一天就可以出院。他躺在病床上,精神好了不少,甚至能开玩笑了。

“等我出院,请你吃大餐,”他说,“海鲜自助,扶墙进扶墙出那种。”

“你还是先养好肚子吧。”

晚上九点,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三天没换衣服,身上都是医院的味道。于俊健叫我早点回去休息,我说好。

走出医院大楼,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

开车回家的路上,等红灯时,我看了眼手机。

郑蕴和两小时前发过一条朋友圈,是一张夜景照片,配文:“陪客户看江景房,城市的灯火从不辜负努力的人。”定位在滨江某个高端楼盘。

下面有共同好友的评论:“郑总敬业!”

他没回复。

我点了赞。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这个点,车位差不多停满了。我找到自己的固定车位,旁边那辆白色特斯拉不在——那是楼上邻居的车,经常深夜才回来。

停好车,关灯,锁门。

电梯从负二层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我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我揉了揉太阳穴。

电梯停在十七楼。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我走到1702门口,掏钥匙。包里东西多,翻了几下才找到。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咦,没反锁?

又转一圈,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

不是平时开的暖黄色落地灯,而是天花板正中那盏冷白色的主灯。光线把整个客厅照得清清楚楚,连电视屏幕上的灰尘都能看见。

然后我听到了说话声。

女人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这个储物间有点小哦。”

郑蕴和的声音响起,是我熟悉的、工作时那种热情又不失分寸的语调:“嗯,这是这套户型的一个小缺点。不过丁小姐你看,这个位置完全可以做一个定制柜……”

我站在玄关,没换鞋。

皮质沙发背上,搭着一件米白色的女式针织开衫。

茶几上,两个玻璃杯,杯沿有淡淡的口红印。

其中一个杯子是我上个月才买的,手作陶艺,杯身上有螺旋纹路。

我往前走了一步。

脚步声惊动了客厅里的人。

郑蕴和猛地转过身。

他穿着居家服,深蓝色棉质T恤和灰色运动裤,是我去年给他买的那套。

他脸上那种专注讲解的表情,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迅速切换成惊讶,再变成一种故作镇定的笑。

丁雨薇就站在他身边。

她很瘦,穿着一件浅杏色的连衣裙,裙摆到小腿。头发披着,发尾微卷。脸很小,皮肤白,眼睛看着我的时候,微微睁大,像受惊的小鹿。

“回来了?”郑蕴和走过来,很自然地想接我的包。

我的目光落在地板上。丁雨薇脚上穿着我的那双米色绒布拖鞋——去年双十一凑单买的,鞋头有个小小的毛球,已经有点秃了。

丁雨薇往前挪了小半步,手指揪着裙摆:“沈姐好,真不好意思……打扰了。

她的声音细细的,每个字都像是含在嘴里,不敢大声。

“她一个外地姑娘,人生地不熟的,”郑蕴和接着说,语气里掺着一种刻意的轻松,“以后看房,我负责接送她。就当积德了。”

烧水壶的指示灯亮着,壶身冒着丝丝白气。水应该刚烧开不久。

“喝水吗?”郑蕴和问,“我刚给丁小姐泡了茶,还有。”

“不用。”我说。

声音出来,比我想象的平静。

丁雨薇低头去拿沙发上的开衫,动作有点急。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小声说:“郑哥,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吧。今天真的太感谢了。”

“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打车就好。”

那怎么行,这么晚了,”郑蕴和坚持,“等我换件衣服。

他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听见衣柜滑轨的声音。

丁雨薇站在客厅中央,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她偷偷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脚尖。

“丁小姐做什么工作的?”我问。

“啊?”她抬起头,睫毛颤了颤,“我……我做艺术策展。刚回国不久。”

“被骗了多少定金?”

“十二万。”她声音更小了,“那中介收了钱就联系不上了,报警了也没用……郑哥说,他们公司正规,让我别怕。”

卧室门开了。

郑蕴和换了衬衫和西裤,头发随手抓了两下。他又变回了那个职业中介的模样。

走吧。”他对丁雨薇说。

又转向我:“你早点休息,我送丁小姐回去就回来。”

他们一前一后出了门。走廊的声控灯又亮了,脚步声渐远。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起,叮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没开其他灯。主灯的光线太亮,照得所有东西都无所遁形。我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有我口红印的杯子。

杯身还是温的。

04

郑蕴和回来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洗了澡,坐在床上看书。

书页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小区里的路灯熄了一半,只剩下主干道上的几盏还亮着,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昏黄的光圈。

钥匙开门的声音。

脚步声,换拖鞋,然后是卫生间的水声。他在里面待了十分钟,出来时带着一股牙膏的薄荷味。

“还没睡?”他上床,很自然地想揽我的肩。

我往旁边挪了挪。

他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

生气了?”他侧过身看着我,“真就是工作。那姑娘被骗得挺惨的,哭了好几次。我们这行,口碑太重要了,我帮她,也是给公司树形象。

“看房需要看到家里来?”

“她不是想看实际居住效果嘛,”郑蕴和说,“样板间都是摆设,哪有真实住户家里有参考价值。而且咱们小区户型好,带她看看,说不定能成单。”

“穿着我的拖鞋看?”

他顿了一下。

“那鞋不是放在鞋柜最外层嘛,我就随手拿了,”他的语气里多了点不耐烦,“这点小事你也计较?再说了,你这三天不都守在医院吗?人家于俊健生病,你二话不说就去陪护,我说什么了?”

话题转到这里。

房间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于俊健是急性阑尾炎,手术,”我看着他的眼睛,“没人陪护不行。”

“我也没说什么啊,”郑蕴和躺平,盯着天花板,“我就是说,大家互相理解。我工作忙,也是为了这个家。上半年业绩压力大,区域经理的位置空出来了,多少人盯着。这个丁小姐,她背后可能有海外客户资源,要是维护好了,说不定能带来大单子。”

他说得很流畅,像早就打好的腹稿。

“她多大?”我问。

二十七八吧,怎么了?

“一个人回国?”

“嗯,家里好像有人生病,具体没细问,”郑蕴和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他很快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睁着眼看黑暗中的天花板。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地板上缓慢移动。

凌晨两点,我轻轻起身。

郑蕴和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我拿起手机,他的指纹锁我打不开,但锁屏状态下,微信消息预览是开启的。

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弹出来,头像是个卡通猫咪。

「郑哥,今天真的太感谢你了。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发送人:丁雨薇。

消息预览只显示这么多,后面的内容被折叠了。

屏幕很快又暗下去,回到锁屏状态——是我们去年在海边度假的合影,两个人笑得很开心,背后是落日和海浪。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

重新躺下时,郑蕴和动了一下,含糊地问:“几点了?”

两点多,睡吧。

他嗯了一声,又没动静了。

第二天是周六。郑蕴和一早就有约,说带丁雨薇去看滨江的新楼盘。他出门前,对着镜子打领带,动作一丝不苟。

“你今天干嘛?”他问。

“去医院接于俊健出院。”

“哦,”他顿了顿,“晚上我可能不回来吃饭,客户要请丁小姐吃饭,我得作陪。”

“哪个客户?”

“就是那个潜在的海外投资客,”郑蕴和说得很快,“好了,我走了。”

门关上。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楼下,郑蕴和的车开了出来。副驾驶座上,隐约有个长发的人影。

车驶出小区,拐个弯,不见了。

医院里,于俊健已经收拾好东西。三天住院,他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双肩包就装完了。出院手续办得很快,我开车送他回家。

他的loft在创意园区,一楼是工作室,二楼是卧室。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松节油和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窗边的画架上蒙着布,地上散落着几张未完成的草稿。

“总算活着回来了,”于俊健把包扔在沙发上,“想吃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病人就吃清淡点。”

我去厨房煮面。他的厨房干净得像样板间,灶台几乎没油渍,冰箱里只有啤酒和几盒过期酸奶。我找了半天,才在柜子里翻出一包没拆封的挂面。

煮面的水咕嘟咕嘟响。

于俊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眼神有点复杂。

“郑蕴和呢?”他忽然问。

“陪客户。”

面煮好了,盛出来,撒了点葱花。于俊健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数面条。

“欣妍,”他放下筷子,“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发现有些事情不对劲,你会怎么办?”

“什么事?”

“不知道,”他摇头,“就是有种感觉。上次郑蕴和来医院,他身上的香水味……我在哪儿闻到过。”

“客户推荐的吧。”

“可能吧,”于俊健笑了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反正,你多留个心眼。人有时候,会自己骗自己。”

收拾完厨房,我准备走。于俊健送我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立刻开。

“有事打电话。”他说。

你才是,刚出院,别乱跑。

“知道。”

门开了又关。我走在创意园区的石板路上,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得那些红砖建筑暖融融的。几个年轻人在咖啡馆外拍照,笑声传得很远。

手机震动了一下。

母亲徐兰芳发来微信:「你上次让我看的那个理财产品,我研究了下,觉得不太稳。对了,你爸说最近想换车,你看蕴和那边有没有熟人能拿到折扣?」

我回:「我问问他。」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妈,你上次说看到蕴和的信用卡账单,具体是哪天的事?

母亲很快回复:「就上周三,寄到咱们家来了,估计是填错地址了。我看了下,有几笔大额消费,什么高级餐厅、酒店什么的,还以为你们在庆祝什么。他没跟你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周一,郑蕴和说要去邻市出差两天。

“有个大型楼盘开盘,公司组织去考察,”他一边往行李箱里放衬衫一边说,“顺便带几个重点客户去实地看看。丁小姐也去,她挺感兴趣的。”

“你们公司还带客户跨市看房?”

“高端服务嘛,”郑蕴和拉上行李箱拉链,“现在竞争激烈,不得多搞点增值服务。”

他出门前,照例拥抱了我一下。这次我闻到了,还是那股甜香型香水,比之前更浓了些。

“回来给你带礼物。”他说。

家里忽然安静得可怕。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黑屏上映出的自己。三天没好好睡觉的疲惫感,直到这一刻才彻底漫上来。

手机响了,是于俊健。

“在家?”他问。

“嗯。”

“出来喝杯咖啡?我刚好在你家附近拍素材。”

二十分钟后,我在小区门口的咖啡馆见到了他。他背着相机包,穿着一件灰绿色冲锋衣,脸色比住院时好了不少。

“请你喝,”他把一杯拿铁推到我面前,“算是报答救命之恩。”

我笑了笑。

咖啡馆里人不多,角落里有对情侣在低声说话,吧台后的咖啡机发出蒸汽的嘶鸣声。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木桌上切出明亮的光块。

“郑蕴和呢?”于俊健问。

“出差了。”

他搅拌着自己的美式,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昨天收拾我爸的旧东西,翻出一些老照片。”

他从相机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我打开。里面是一沓老照片,大部分是黑白或泛黄的彩色照片。有于俊健小时候的,有他父母年轻时的,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行业聚会的合影。

“这张,”于俊健的手指点在某一页上,“你看看。”

那是一张彩色照片,像素不高,边角已经微微卷曲。

背景像是个酒店宴会厅,水晶灯,红地毯。

一群人站在一起,对着镜头笑。

前排中央,我看见了年轻的郑蕴和。

他那时候真年轻啊,头发比现在长,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笑容里有种未经世事的张扬。他搂着一个女孩的肩膀。

女孩也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长发,穿着一条红色连衣裙,笑得很灿烂。她的眉眼,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这是……”我抬头看于俊健。

“大概十年前吧,我爸还没破产的时候,带我去参加一个行业酒会,”于俊健的声音很平静,“那时候郑蕴和刚入行,跟着他师父来的。这女孩是他当时的女朋友,叫丁雪。”

丁雪。

“他们谈了好几年,听说差点结婚了,”于俊健继续说,“后来女孩家里出了点事,她出国了。再后来,就没了联系。”

我盯着照片上的女孩。她的眼睛,她的鼻梁,她笑起来嘴角的弧度……

“丁雨薇是丁雪的妹妹。”于俊健说。

咖啡馆里的音乐正好切到下一首,是首老歌,钢琴前奏缓缓流淌。窗外的街道上,一辆公交车靠站,又开走。

“你怎么知道?”我问。

“我爸说的。他以前跟丁雪的父亲有过生意往来。丁家后来也不行了,丁雪出国后,家里就剩她母亲和妹妹。丁雨薇……应该是最近才回国的。”

我把照片装回信封,推还给他。

手有点抖。

“欣妍,”于俊健看着我,“我不是想挑拨什么。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谢谢。”

“如果需要帮忙,”他顿了顿,“我认识一个做私家侦探的朋友,挺靠谱的。”

“不用。”

我站起来,咖啡一口没喝。“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到楼下。

走出咖啡馆,午后的阳光刺得眼睛发疼。我慢慢走回小区,脚步很沉。门卫大叔跟我打招呼,我勉强笑了笑。

进电梯,按楼层。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我盯着她看,她也盯着我。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桌面上有个文件夹,叫“设计素材”,里面分门别类存着各种参考图。我点开“灯光效果”子文件夹,往下翻。

翻到最底下,有一个隐藏文件夹,需要密码才能打开。

密码是我的生日。

文件夹里,是我这几年做的设计项目的所有资料。

其中有一个子文件夹,标注着“郑蕴和公司办公楼改造——未中标”。

那是去年他公司竞标的一个项目,我帮忙做了几版方案,最后没成。

里面除了设计图,还有当时收集的一些背景资料,包括他们公司的主要客户群体分析。

我新建了一个Excel表格。

第一列:日期。

第二列:郑蕴和声称的行程。

第三列:可疑点。

我从手机里翻出最近一个月的聊天记录,一条条核对。

他说加班的日子,我打过公司座机的时间,他回家时身上的味道,衣服上偶尔沾到的、不属于我的长发。

还有母亲说的信用卡账单。

我打电话给徐兰芳:“妈,那张账单你能拍给我看看吗?”

“我找找啊……等等,在这儿。”

几分钟后,照片发过来了。

是郑蕴和的一张副卡账单,消费地点包括:丽思卡尔顿酒店中餐厅(消费金额:2380元)、某高端品牌花店(980元)、以及一家我从来没听说过的“悦榕医疗中心”(咨询费:5000元)。

消费日期,集中在最近三周。

最后一笔,是三天前,一家高端公寓的月租停车场缴费记录,月租费1800元。

那个公寓的名字,我知道。

“海悦国际公寓”,滨江最贵的服务式公寓之一,主打海外客群。郑蕴和的公司在代理那里的海外销售。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指尖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