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楚有材,于斯为盛”——这幅悬挂在岳麓书院大门上的对联,每一个湖南人都耳熟能详。可很多人忽略了,这副对联其实说的是清朝以后的事。
在它诞生的清嘉庆年间之后,湘军崛起,人才井喷,湖湘大地确实配得上这八个字。但在清朝以前漫长的两三千年里,湖南这片土地,一直很“低调”——用学界的话叫“开发较晚”,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穷”。
那么问题来了:同是南方省份,湖南为啥落后了这么久?文化不如江西,地位不如湖北?
一、先天不足:被大山“锁”住的省份
翻开湖南地形图,秘密就藏不住了。湖南东、南、西三面环山,北面是洞庭湖,整体呈现一个向东北开口的马蹄形盆地。西边是武陵山脉和雪峰山脉,南边是绵延千里的南岭,东边是湘赣边界的罗霄山脉,三面大山把整个湖南围得严严实实。湖南的地形以山地、丘陵为主,大体上可以概括为“七山二水一分田”。
这种地形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开发难,治理更难。
直到北宋初年,湖南还有大约一半的地方没有被官府彻底掌控,只能算是名义上的国土。湘西、怀化一带有武陵蛮,邵阳北部、娄底、益阳南部一带有梅山蛮,邵阳南部、永州一带瑶民经常起事,郴州一带的黑风峒同样不服王化。官府能彻底掌握的,只有洞庭湖周边和湘资沅澧四条河的河谷地带。在这种情况下,发展根本无从谈起。
而湖南自古气候严酷,冬寒夏暑,春秋两季变化无常,盛夏酷暑可达41摄氏度,连夜晚气温都能高达33摄氏度。汉代贾谊被分到长沙做官时,竟自视为流放,最终痛苦早逝——你能想象吗?如今我们所熟知的“网红城市”长沙,在古人眼中居然是个“流放地”。
二、错失风口:被交通绕开的命运
如果说地形是“先天不足”,那么交通就是“后天错位”。
在古代,水路是最重要的运输方式。唐朝开元年间,宰相张九龄主持开通了梅关古道(今大庾岭一带)。这条通道打通后,从中原进入岭南的主干道变成了:从两广走水路到韶关,翻越大庾岭,进入赣江水路,再经过长江北上。
这条贯通南北的黄金通道,完美地绕过了湖南。
你可以想象那个场景:无数商队、货船、行旅从广州出发,沿着江西的水路一路向北,湖南近在咫尺,却没有分到半点流量。几个世纪的经济资源就这样从湖南的家门口流过,而湖南只能眼睁睁看着江西一路“吃香喝辣”。
北方汉人几次大规模南迁,也都是涌入江西、江苏方向,湖南承接的人口少之又少。这就导致了人口学家谭其骧的研究结论:五代至北宋,迁入湖南的移民中,江西人占了9/10。南宋至元代,这个比例仍然高达5/6——换句话说,湖南的人口增长,很大程度上是靠江西“输血”才实现的。
反过来看江西,为什么它能成为人口的输出地?恰恰是因为江西早就通过这条交通干线发展起来,人口饱和,才有了向外移民的动力。
三、千年配角:没有“存在感”的行政区
在明朝以前,湖南的行政地位可以用四个字概括:千年二把手。
在湖广分省之前,湖南和湖北长期捆绑在一起,统称“湖广省”。而政治中心——湖广总督所在地——始终设在武昌(武汉)。长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是一个普通州府,地位平平。
被“吸血”的格局,如何发展?
举个最直接的例子:直到清朝初年,湖南的考生还要翻过洞庭湖,长途跋涉到武昌去参加乡试。考一次科举,湖南学子首先就要经历一场生死考验,路上要翻山越岭,洞庭湖风高浪急,凶险无比。清康熙年间,湖南巡抚接连上疏请求“分闱”自主考试,就是看到了湖南考生在这种困境中的不公。
直到清康熙三年(1664年),湖广省才拆分为湖北和湖南两省,长沙这才正式成为省会。可即便如此,湖广总督仍然驻在武昌,湖南依然是下辖的“小弟”,分省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仍有近三分之一的湖南籍官员需要到武昌听命。
四、数据说话:明朝湖南有多“惨”?
前面说的都是宏观原因,我们不妨用几个具体数据来量化湖南在明朝时的真实处境。
首先看县的数量。明朝时期,湖南只有49个县。对比一下周边省份:江西77个县,广东68个县,湖北59个县,四川111个县,就连长期被认为是“西南边陲”的云南,县的数量都高于湖南。古代官府设县是有原则的——人口和经济发展到一定水平才会考虑设县。49个县这个数字,说明湖南在明朝时仍然明显落后于周边各省。
再看人口。至隋朝大业五年(609年),湖南人口仅存28万余人,不及全国同期人口的1%。即便到了元代末期,经战乱摧残,湖南人口更是锐减至不足两百万人。而同一时期江西的人口早已破千万。两湖的人口恢复,很大程度上依靠了江西的移民输入。据曹树基在《中国移民史》中的推算,江西移民在湖南全省人口中的比例高达70.1%。换句话说,十个湖南人里有七个,祖籍在江西,直到今天,许多湖南人喊江西人“老表”,就是一个历史的回响。
最后看文教。湖南在文教上曾经被北方士林讥讽为“天荒解”——意即文化荒漠,年年送考生赴京赶考,年年“颗粒无收”。直到唐宣宗大中四年(850年),长沙人刘蜕高中进士,才有了“破天荒”的说法。
湖南历代状元只有15人,唐朝时期湖南中进士的记录,用手指头都数得过来。明洪武至清乾隆末,湖南进士只有710人,仅占全国的1.8%——可以说,宋代至清中期以前的湖南,在文教上属于彻底的“边缘角色”。
五、千年蓄力,终有破局
看完湖南古代的发展史,有人可能会问:既然湖南这么“惨”,后来是怎么翻身的?
答案恰恰藏在这片土地的困境里。
明清以来,不断涌入的江西移民填补了湖南的人口空缺,为开发提供了充足的劳动力。“江西填湖广”这一移民浪潮,最先受益的便是湖南。湖南的耕地被大规模开垦,到清代中期,“湖广熟,天下足”的民谚已经传遍大江南北。
交通方面,近代铁路的兴起彻底打破了湖南的交通劣势。百多年前,京广铁路选择走湖南而不是江西,湖南和江西两省的发展态势瞬间逆转。从此,湖南开始承接南北的人流、物流、信息流,逐渐从封闭走向开放。
行政方面,1664年湖南正式建省,长沙成为了政治中心,终于摆脱了“千年老二”的命运。有了独立的科举名额和地方资源调配权,湖南的文化积累才开始提速。
人才方面,岳麓书院自北宋创建以来,千年弦歌不辍,“传道济民”的办学理念深刻影响着一代代湖南学子。从王夫之、魏源,到曾国藩、左宗棠,再到黄兴、毛泽东,湖湘人才群体在近代呈现出前所未有的井喷之势。
人们常常说“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 今天的湖南人看到的,是四羊方尊的惊艳、岳阳楼的气象、岳麓山的风骨,以及这片土地历经千年沉寂后终得爆发的坚韧。
而这,恐怕也正是湖南之所以为湖南的答案:不是没有苦难,而是苦难之后没有倒下。
(素材来源官方媒体/地方志/新闻报道/地道湖湘 图片来源于网络,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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