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雨下得特别大,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个夜晚。
2021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我在厨房里炖着排骨汤,想着老婆刘美芬快下班了,热乎乎喝一碗暖暖身子。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都是骨头汤的香味。
我叫张建国,那年42岁,在县城一家机械厂当车间主任,一个月到手五千多块。算不上富裕,但日子过得踏踏实实。我跟美芬结婚十五年,儿子张小磊上初二,成绩中等偏上,一家三口住在厂里分的老房子里,虽说房子旧了点,可该有的都有。
美芬三年前跳槽去了城东那家房地产公司做行政,工资涨了不少。我当时还高兴,觉得两口子一起努力,日子肯定越过越好。
可那天晚上,我等到的不是美芬下班回家,而是一条微信消息。
"建国,我们离婚吧。"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打电话过去,关机。再打,还是关机。我急了,披上外套就往外跑,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冷得我浑身发抖。
我开车到她公司,门卫大爷说她三点就走了。我又去了她闺蜜家、她妈家,都说没见人。
凌晨一点,我浑身湿透瘫坐在沙发上,手机突然响了。是美芬发来的语音。
"建国,我说真的。我跟孙总在一起了,你别找我了。离婚协议我让律师给你送过去,房子和孩子都给你,我净身出户。"
孙总——孙志强,她们公司的总经理,48岁,离过婚,开一辆黑色奔驰。我见过一次,公司年会上,大背头,戴金表,说话的时候眼睛总往美芬身上瞟。当时我还跟自己说是想多了。
那一刻,排骨汤在厨房里烧干了,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我坐在黑暗里,闻着那股味道,觉得自己这辈子也跟着烧糊了。
儿子从房间里出来,揉着眼睛问:"爸,什么味儿啊?妈呢?"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像掉进了冰窟窿。美芬铁了心要走,连面都不肯见。律师把协议送来,白纸黑字,干干净净。她真的什么都不要,只要自由。
我妈从乡下赶来,坐在客厅里抹眼泪:"这个女人,心咋这么狠呐!小磊还这么小......"
丈母娘也上了门,拉着我的手直道歉:"建国啊,是我没教好闺女,你别恨我们老两口......"她眼圈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我知道她也是受害者。
我签了字。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我知道,留不住的人,攥得越紧,手越疼。
离婚后那段时间,我瘦了二十斤。车间里的兄弟们都看出来了,但没人多嘴,只是下班后偶尔拉我去喝两杯。老周拍着我肩膀说:"建国,男人嘛,摔倒了爬起来就是了。"
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儿子身上。每天早起给他做早饭,晚上盯着他写作业。小磊是个懂事的孩子,从来不问妈妈去哪儿了,只是偶尔半夜,我经过他房间,能听见闷在被子里的哭声。
那声音像针一样,一下一下扎在我心窝子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不知不觉两年过去了。
2023年冬天,小磊考上了市重点高中,我终于觉得生活有了点盼头。厂里也提拔我当了副厂长,工资涨了一截。我把老房子重新刷了漆,添了几件新家具,日子慢慢有了新气象。
那天傍晚,我正在厨房炒菜,听见门铃响了。小磊去开门,突然愣住了,筷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擦着手走出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是刘美芬。
可眼前这个女人,跟两年前判若两人。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出,头发枯黄,眼窝深陷。身上穿着一件起球的旧棉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建国......"
我扶着门框,心里五味杂陈。
"进来吧。"我听见自己这么说。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不停地搓着膝盖。小磊端了杯热水过来,放在茶几上,叫了一声"妈",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飞一只鸟。美芬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伸手想摸儿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那天晚上,她断断续续讲了这两年的遭遇。
孙志强起初对她确实好,带她住大房子,出入高档餐厅。可好景不长,房地产行情急转直下,公司资金链断裂,孙志强欠了一屁股债。债主上门的那天晚上,孙志强带着最后一笔钱跑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美芬一下子从云端跌到了泥坑里。
没有工作,没有积蓄,连住的地方都是租的,房东催租催得紧。她去找过工作,可40岁的女人,没学历没技术,哪儿都不好进。最难的时候,她在菜市场帮人剥蒜,一天挣三十块钱。
"我不是来求你复合的,"她低着头说,眼泪滴在膝盖上,洇出一小块深色,"我就是想看看小磊。这两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他,梦见他叫我妈......"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窗外寒风呼呼地吹,把塑料袋刮得哗哗响。
小磊突然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他妈。这个十五岁的男孩,个头已经快到我肩膀了,却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妈,你别走了......"
美芬抱着儿子,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一旁,点了根烟,走到阳台上。楼下的路灯昏黄,照着光秃秃的梧桐树。烟气在冷风里散开,我心里头像翻了五味瓶。
恨吗?恨过。那些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日子,那些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的委屈,都是真真切切的。可看着她现在这个样子,我又恨不起来了。
十五年夫妻,不是一张纸说断就能断干净的。
第二天一早,我给她在小区附近找了间便宜的出租屋,交了三个月房租。又托人在超市给她找了份理货员的工作,一个月三千块,够她糊口。
美芬接过钥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她说:"建国,谢谢你。上辈子我肯定欠你的。"
我没接话,只说了句:"小磊周末放假,你可以来看他。"
回去的路上,我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得很慢。天灰蒙蒙的,街边早餐店里热气腾腾,有人在里头大声地笑着。
我没有原谅她,但我也没有把门彻底关死。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那个在被窝里偷偷哭的孩子——他需要妈妈。
人这一辈子啊,谁没犯过糊涂?有些错,付出了代价,老天爷已经替你罚过了。剩下的路,各人走各人的,走好了就行。
我抬头看了看天,灰云缝隙里露出一小片蓝色,像日子总会透出的那么一点点光亮。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