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大柱,在厂里干了八年钳工,嘴臭是出了名的。
那天下午,车间赶一批急单,流水线偏偏出了故障。我蹲在机器底下修了快两个小时,汗把工装湿透了,满手都是油污,越修越来气。这时候车间主任周敏过来了,三十四岁,短发,戴着黑框眼镜,走路带风,说话像刀子,全厂八百多号人没几个不怕她。
“赵大柱,这条线今晚必须恢复,耽误了出货你负责。”她站在我身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铁板上。
我从机器底下钻出来,油手套往地上一摔。“周敏你没长眼睛?没看我正修着?催催催,催命啊?”
她眉头皱了一下,没吭声,翻开笔记本要记。我火更大了,站起来朝她吼:“你一个女的懂什么?三十好几了嫁不出去,天天泡在车间里折磨我们,你是不是有病?”
车间里突然安静了。所有人手里的活都停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周敏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噔噔噔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敲在我心上。
旁边老张拽我袖子:“大柱你嘴也太损了,人家好歹是个主任,你当着这么多人骂她嫁不出去……过了啊。”
我嘴上还在逞能:“实话实说,三十四了不结婚,不是有病是什么?”可心里已经开始发虚。周敏平时对我们是不错,过年发福利她自掏腰包给每人加了一箱苹果,我家孩子生病请假她二话没说就批了。我刚才那些话,确实太过分了。
下班以后我没走,在更衣室磨蹭了半天。出去正好碰见周敏从办公室出来,她换下了工装,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她从没见过她这样打扮,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点什么。她目不斜视从我身边走过去,像我是透明的。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说了一句:“赵大柱,你说得对,我是嫁不出去。”然后走进了暮色里。
那句“嫁不出去”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晚上九点多,我正窝在出租屋里吃泡面,吃到一半听见有人敲门。我以为是隔壁的老王来借工具,光着膀子去开门。
门一开,我愣住了。
周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外套,头发盘了起来,嘴唇涂了口红,手里拎着一个大号的编织袋,红色塑料的,印着“福”字那种,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周……周主任?”我赶紧把背心套上。
她没说话,拎着编织袋从我身边挤了进去,像进自己家一样自然。编织袋往地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挺沉的。她打量了一圈我的出租屋,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电磁炉,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她看了我一眼:“三十好几的人了,就过成这样?”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
她弯腰拉开编织袋的拉链,我伸头一看,差点没站稳——里面全是大红色的东西。大红床单、大红枕头、大红被套,还有一双大红拖鞋。她又从里面掏出一个暖水壶,也是红的。一把红筷子,一对红蜡烛,甚至还有一包红双喜的烟。
“周主任,你这是……”
“嫁妆。”她直起身,拍了一下袋子,抬头看着我的眼睛,“你不是说我嫁不出去吗?我现在嫁。就嫁你。”
我手里的泡面差点扣在地上。我以为她在开玩笑,可她的表情一点不像开玩笑。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床沿上,差点摔倒。
“周主任,你别闹了,我下午那是气话……”
“我没闹。”她把红蜡烛放在桌上,把那包红双喜烟拍在蜡烛旁边,然后转过身,双手叉腰,“赵大柱,我在厂里干了十二年,从质检员干到车间主任,没请过一天假,没迟到过一次。全厂八百多人,我管着三百多号,机器坏了我会修,图纸错了我能改,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我都能顶上。可我就一件事搞不定——嫁人。你下午骂我嫁不出去,骂得对。我不仅嫁不出去,我连个追我的人都没有。”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不是不想嫁,是没人敢娶。他们觉得我太强了,太厉害了,不温柔,不会撒娇,不会打扮。可我是人,我也想要个家。每天下班回到那个空房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说到这里,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今天你骂我,我知道你是气话,可你骂到我心坎上了。我回去想了很久,想着想着忽然想通了——我要嫁人,就嫁一个敢当着我面骂我的人。你不是嫌我嫁不出去吗?那我就嫁给你。”
我彻底傻了。站在这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面前的编织袋大敞着口,那些大红的东西在节能灯的白光下显得刺眼又荒唐。我看着周敏,这个平时在车间里雷厉风行的女人,此刻红着眼眶站在一堆嫁妆中间,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又想咬人又想哭。
我的心突然软了下来。我走过去,弯腰把编织袋拉好,把那包红双喜烟抽出来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周主任,”我递给她一张纸巾,“你先把妆擦擦,口红都花了。”
她愣了一下,接过纸巾转过身去。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我说。
“说。”
“你把嫁妆拎到我家,那些被单枕头,是按一米五的床买的还是按一米八的?”
她转过身来,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眼泪,嘴角却往上翘了一下,看起来又想笑又想哭,表情复杂极了。“你床多大?”她问。
“一米五。”
“那就按一米五买的。”她顿了顿,“我看人的眼光很准。”
那天晚上她没走。我们坐在床边,把那包红双喜拆了,一人点了一根。我不怎么抽烟,呛得直咳嗽,她也没好到哪去,抽了两口就掐了。她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有点痒。
“赵大柱,你下午骂我嫁不出去的时候是不是很爽?”
“……我错了。”
“错哪儿了?”
“错在——”我停了一下,“错在骂得太晚了。要早骂你几年,我也不用一个人吃这么长时间的泡面。”
她在我肩上捶了一拳,不疼。
后来我们真的在一起了。第二个月领了证,没办酒席,就请车间几个要好的同事吃了顿饭。老张喝多了,搂着我肩膀说:“大柱,你小子是因祸得福。全厂最厉害的女人被你娶了,你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
我说:“不是祸,是福。她拎着嫁妆找上门那天,我就知道我后半辈子着落了。”
现在周敏还是车间主任,我还是钳工。她还是雷厉风行,说话像刀子,但我学会了怎么接。下班回家她做饭我洗碗,周末一起逛菜市场,吵吵闹闹,日子过得挺好。
有人问我:“你当初不是嫌她嫁不出去吗?怎么最后娶了?”
我说:“我骂她是冲动,她拎嫁妆找上门是赌气。可后来在一起过日子,才发现哪是什么赌气。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她不是嫁不出去,她是一直在等那个敢当面说她不好、却愿意陪她把日子过好的人。碰巧,那个人是我。”
前几天结婚纪念日,我喝了点酒,问她:“你当初拎着那个编织袋站我家门口,就不怕我把你轰出去?”
她想了想,说了一句我记一辈子的话:“怕。但我更怕这辈子连试都没试过。”
“那个编织袋呢?”我问。
“在阳台上,你那些脏袜子就扔在里面。”
我笑了。也许婚姻就是这样——一件大红嫁衣变成装臭袜子的袋子,但那个拎着袋子站在门口的女人,永远是我这辈子最漂亮的风景。
你见过这种“敢爱敢恨”的女人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