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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僖公二十四年的《左传》中,有一条记载很是让人惊讶。这是因为,在惜墨如金的左丘明笔下,竟然不吝去记载一个小人,这个人就是竖头须!

为什么说竖头须是个小人?因为他就是个贼!竖头须作为公子重耳曾经的库藏管理员,竟然在公子重耳落难时卷款逃跑了。《左传》是这么说的,“初,晋侯之竖头须,守藏者也。其出也,窃藏以逃。”晋侯就是晋文公。藏,就是财物。守藏者,就是保管员。

“其出也,窃藏以逃”的性质有多严重?试想一下,公子重耳在第一次流亡期间,该是多么的缺钱?而这个财产保管员竖头须,竟然敢卷款而逃!很明显,这是在往伤口上撒盐,是监守自盗,是辜负信任,是要置公子重耳他们于死地!

关于这个竖头须的坏,在西汉初年儒家学者韩婴的《韩诗外传》上是这么记载的:“晋文公重耳亡,过曹,里凫须从,因盗重耳资而亡。重耳无粮,馁不能行,子推割股肉以食重耳,然后能行。”其中的里凫须就是竖头须。由此可见,竖头须的这次卷款而逃,让公子重耳一行陷入了绝粮的境地。介子推割股奉君的传说,大概就是因为竖头须卷款而逃的缘故!

根据上述情节,竖头须大致就是这么一个人:第一,他的年龄不大,还是个少年。因为古代的“竖头”是指十五岁到十九岁的青少年男子。第二,这是一个很受公子重耳信赖的人,因此才会让他管理财物。第三,这个人吃不了苦,也不愿再跟着公子重耳受罪,所以才会卷款潜逃。

竖头须不忠不义的这种行为,无论古今,都会让人唾弃。不过,关于竖头须卷款潜逃之后,对于钱财的使用方向,历史上是有争议的。《左传》在“窃藏以逃”之后,说是“尽用以求纳之”。关于这句话,以笔者的理解,是竖头须带着这些钱财回到了晋国,并全部用这些钱财打点晋国上下,好让晋惠公治下的晋国接纳自己。其目的当然是让他回到晋国家中,与家人团聚,最好还能买得一官半职。

但同样一句话,杜预的注释却是,竖头须带着这些盗窃来的钱财,全部花在了让公子重耳回到晋国的事情,即“纳之”。笔者以为,这完全是一种误读!因为这不合逻辑,也不合情理!

这是因为,竖头须既没有这种能力,也不会有这种动机!因为竖头须跑回晋国,要让晋惠公把公子重耳接回晋国,这等于是养虎为患,是绝无可能的。除此,竖头须如果想用偷走的那点钱去买通诸侯,让某一诸侯把公子重耳送回晋国,并与晋惠公争夺国君之位,则就更没有可能了。

所以,竖头须偷盗钱财的唯一动机就是,让自己回到晋国!因此,“尽用以求纳之”的那个人一定是竖头须自己,而不是公子重耳。杜预的错误理解,是源于对“纳之”二字的机械理解,以为凡属“纳之”,对象必定就是国君。其实,翻阅《左传》,很多与“纳”有关的对象并非君王。

可是,竖头须的卑鄙在于,当晋文公再次从秦国归来,尤其是带着三千秦国卫士回到晋国的时候,他却找上门来,并要求晋文公接见他!你可以想象,这个人该是多么的厚颜无耻!

然而,这个世界上,不论古今,小人的本事还真就大!因为在小人的本事中,有一种本事叫“巧言令色”!鲁僖公二十四年《左传》中的竖头须,就是这么一个“巧言令色”者。令人惊叹的是。他的“巧言令色”,还真就打动了晋文公!

一开始,晋文公其实并不想见他,因此推脱说自己正在沐浴,不方便。可竖头须并不气馁,更没有放弃,而是显示了他“巧言令色”的真本事!竖头须告诉负责通报的仆人说:“沐则心覆,心覆则图反,宜吾不得见也。居者为社稷之守,行者为羁绁之仆,其亦可也,何必罪居者?国君而仇匹夫,惧者甚众矣。”当晋文公听完这番话,态度竟然立即发生了改变,赶紧就把竖头须请了进去。

竖头须的这番话究竟厉害在哪里?为什么晋文公会变得这么快?真还值得分析一番:

第一,是竖头须对语言的创造性运用!比如“沐则心覆,心覆则图反”这句话就很有创意。把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人在沐浴的时候,心思是被水覆盖的,心思被覆盖则想法就会不一样。竖头须的这个说法,估计是他临时创造性发挥出来的,其特点是很玄乎,也很特别,但实际上是穿凿附会。然而,竖头须通过这句话,一下子就把晋文公不愿见自己的情绪给化解了,这既吸引了晋文公对自己的注意,也化解了尴尬。

第二,是竖头须没有怨天尤人,而是说“宜吾不得见也。”这是把晋文公不愿见的责任归咎于自己。这种给自己下台阶的语言方式,无形中抬高了晋文公的优越感。在晋文公自我感觉良好的情况下,竖头须暗示晋文公,你不见我,我也不会勉强。但在你沐浴之后,在你心思正常的情况下,你还是会想见我的。这实际上是欲擒故纵,是吊晋文公的胃口。

第三,是竖头须顺手给了晋文公一个很好的台阶!“居者为社稷之守,行者为羁绁之仆,其亦可也,何必罪居者?”这句话的妙处在于,竖头须把自己卷款潜逃的历史污点装饰成了回国服务晋国的优点,并把自己与狐偃他们重新画上了等号。这当然是在给晋文公给台阶!不然,晋文公以什么理由去见这个差点害死自己,也差点害死介子推的小人?

第四,这才是竖头须最厉害的地方!“国君而仇匹夫,惧者甚众矣。”这句话应该是最能打动晋文公的话!也是戳到了晋文公的软弱之处。你设想一下,当时的晋文公身边,除了狐偃等几个跟随流亡的随从,再就是从秦国带来的三千卫士,而偌大的晋国,难道是要这样治理下去吗?显然是不行的。晋文公当时的恐惧在于,杀了晋怀公,杀了瑕甥,杀了卻芮之后,他能杀掉所有前朝的支持者吗?竖头须的“惧者甚众矣!”恰恰反映的是晋文公当时在晋国面临的困境!

所以,晋文公最需要的就是来自晋国的新的支持者!不管这些支持者的过去是什么样的,只要从此之后不再与晋文公的朝廷作对,那就是很不错的了!因此,对于竖头须这样的曾经的仇人,只要从此配合新朝廷,为新朝廷服务,那就是晋文公求之不得的人才!而这,恰恰是竖头须能在晋国起到的示范作用!也是晋文公不得不放弃私仇,重新重用竖头须的理由!

于是一个巧言令色的小人重新得到了晋文公的重用!而晋文公也借由竖头须的加入,展示了他不究以往,宽宏大度,网罗人才,面向未来的政策取向。因此,在这件事上,竖头须和晋文公是各取所需,都成功的利用了对方!

但是问题在于,当一个一个的小人,比如寺人披,比如竖头须进入到了晋文公的视野的时候 ,那些古代的君子们就会不寒而栗,就会望而却步,就会远遁江湖!介子推的不言禄,介子推的隐居远去,介子推的不食晋粟,介子推的决绝而死,其实就是因为他不愿与那些小人共立于同一个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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