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的时候，想做一件好事，又怕对方难堪，就非得给自己找个借口不可。
我带着小朋友走在街上的时候，看到的那个人，我至今想起来心里还会揪一下。
是个乞丐。
说“乞丐”也不太准确，因为他没有在讨，也没有伸手。他就是在翻垃圾桶。
那种路边的绿色大垃圾桶，盖子盖不严实的那种。他把盖子掀开，在里面扒拉。翻出来的东西也不知道放了多久，他看了看，就往嘴里塞。
当时我愣在原地，站了两三秒。
我手上正好拎着一袋烧烤。满满一盒，刚打包好的，还冒着热气。本来是准备带回去给老公当宵夜的。烤肉、鸡翅、几串蔬菜，还有两串小朋友非要点的骨肉相连。
小朋友还在旁边催我：“妈妈走呀，好臭。”
我没动。
脑子里转得飞快。我想把这盒烧烤给他，但又不能直接走过去递。那种感觉说不清楚——怕他不好意思，也怕我不好意思。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你突然走过去给一个翻垃圾桶的人递一盒烧烤，他会怎么想？旁边的人会怎么看？
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在施舍他。
我更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施舍他。
犹豫了几秒，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袋子系紧，走过去，路过那个垃圾桶的时候，弯腰把袋子轻轻放在桶盖上。然后直起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还用那种当妈的人惯用的、带着点埋怨的语气，大声说了一句：
“让你别点那么多，吃不完浪费了，好可惜。”
小朋友抬头看了我一眼，满脸写着“妈妈你在说什么，我哪有点那么多”。
我没理他，拉着他赶紧往前走。
我走得很快，心跳也很快。不敢回头看，怕他发现了什么，也怕自己看到了什么会忍不住。
走了大概二三十步，小朋友开始偷偷扭过头去。
他比我矮，回头不容易看见，他就使劲歪着身子往后瞅。
然后他突然拽了拽我的手，小声说：“妈妈妈妈，他打开吃了！”
我没回头，但脚步慢了。
“妈妈，他好像在笑……妈妈他一直看着我们哎！”
小朋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兴奋，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我没敢回头。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小朋友一直在问：“妈妈你刚才为什么说是我点的？那个叔叔为什么要在垃圾桶里找吃的？他晚上睡在哪里？”
我一个个回答，回答到后面就不说话了。
老公问我烧烤呢，我说路上送人了。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那天晚上小朋友睡着了之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一个佝偻着身子的人，在垃圾桶里翻出半盒烧烤，打开，慢慢地吃。
和小朋友那句“他一直看着我们哎”。
他一定是知道。
他知道那盒烧烤不是吃不完剩下的，知道那个袋子是刚系紧的，知道那个大声说“让你别点那么多”的妈妈是在演戏。
他什么都明白。
但他没有追上来道谢，没有站起来看我，甚至没有让自己吃相太难看。他只是打开了，慢慢地吃，然后看着我走远。
我给他留了体面，他也给我留了体面。
后来每次路过那条街，我都会不自觉地看一眼那个垃圾桶。
有时候想，那天如果不给他，我可能这辈子都会后悔。但真的给了，又觉得不够。一盒烧烤够吃多久呢？明天呢？后天呢？
我们这些普通人，能做的不多。给不了房子，给不了工作，给不了一个不用翻垃圾桶的人生。能给的，有时候就是一盒刚打包好的、还热着的烧烤。
还要假装是吃不完剩下的。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让那个在垃圾桶边讨生活的人，吃那一口饭的时候，心里能舒坦一点。
他不欠任何人一句谢谢。
是我们欠这个世界，多一点不动声色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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