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拨到一九五八年,台北阳明山脚下。
大清早的白雾还笼罩着菁山,一间破旧茅舍里头,爷儿俩正坐着一块儿用早饭。
桌上没啥好东西,就几碟子咸菜疙瘩配着素面干粮。
屋里头死气沉沉,连个咳嗽声都听不见,光剩下竹筷磕碰粗瓷大碗的清脆响动。
那个年满七十五岁的老汉名叫阎锡山,早年间可是称霸三晋大地将近四十年、在各方豪强缝隙里混得风生水起的土皇帝。
而坐在他对脸儿的那位,则是他往日最偏疼的幼子,名唤阎志惠。
说起来,这可是爷儿俩彻底翻脸好些年以来的头一回打照面。
照一般人的想法,经历过大风大浪又亲人团圆,肚子里肯定憋着一箩筐贴心话要倒。
可偏偏这顿早饭,前后花了没两根烟的功夫,两人愣是连半个字都没往外蹦。
想搞明白这短暂死寂背后的名堂,必须先扒开那老汉心底的小九九。
这事儿绝非单纯的一出豪门血亲恩怨剧,说白了,是一个段位极高的大枭雄输光全副身家以后,妄图强行守住最后一点规矩的彻底翻车。
在这位前任长官的如意算盘当中,排行老五的这个宝贝儿子,打一开始就是预备拿来触底反弹用的隐秘底牌。
一九四九年全家撤退过海那会儿,这位老太爷心里跟明镜似的,晓得自个儿的运势算是彻底凉了。
老家那头的造枪作坊、炼铁炉子外加铁道线,统统打了水漂,身边光留下一大帮指望他赏口饭吃的旧班底。
正赶上这个节骨眼,他急需找个挑大梁的后生,不用再过那种刀口舔血的凶险日子,可好歹得把老阎家的金字招牌给立住,好让底下那帮老伙计吃颗定心丸。
老五这孩子正当年,长得也够精神,更是从正规军事学堂出来的优等生。
这么一来,到了五十年代初,老太爷就把他打发去了东洋,对外宣称是去那边捣鼓一家做买卖的商行。
这步棋走得那叫一个猴精。
那阵子老汉在岛内早就被最高当局给晾在一边,宅子外头甚至全天候围着所谓的便衣保镖。
把心尖子送出国门,头一个原因能洗清自己图谋不轨的嫌疑,再一个也是在外面藏一颗希望的独苗,指望着靠做跨国生意赚点闲钱,以后好图谋再次崛起。
可谁知道,千算万算偏偏漏掉了一个关键角色——那位赵氏女。
这位赵氏本是老二生前明媒正娶的夫人。
按老一辈的死板规矩,这就是标准的自家亲儿媳,更何况还拖着一双儿女守着寡。
等老五在异国他乡碰见这个性情温柔又十分坚韧的寡居亲嫂子,俩人心里头的情感火苗子瞬间就窜得老高。
这桩风流韵事顺着风传回老太爷耳朵里那会儿,老爷子绝非一般家长发愁那么简单,而是当场气得直哆嗦,感觉自己的绝对权威被狠狠踩在了脚底。
让人纳闷的是,一个早年间能在各方大势力之间左右逢源、号称踩着薄壳都不会碎的权谋老狐狸,咋就非得在这件儿女私情上死磕到底,死活不肯让步?
其实这暗地里藏着一盘维持老派规矩的大棋。
早年称霸老家那阵子,他凭啥镇住手底下的骄兵悍将?
抛开枪杆子和钱袋子,最要紧的王牌就是所谓的祖宗陈规。
他这辈子天天把孔孟那套折中路子挂在嘴边,在五台老家修了气派至极的祖宗祠堂,逼着手底下的人跟自家小辈必须死守纲常。
在这位老太爷眼里,男女大防绝非关起门来的小事,那是支撑他发号施令的基石。
要是亲生骨肉居然跟亲嫂子搭伙过日子,那他装了一辈子的圣人脸谱就算是彻底砸了个稀巴烂。
在那个早就穷得叮当响、还得看人脸色过活的窘境里,老汉手里边仅剩下的硬通货也就剩外面那点虚名了。
他打心眼里认定,只要捏着鼻子认了这桩荒唐婚事,自己就再也不是受人磕头的土皇帝,干脆沦落成一个连门风都败光的糊涂老头。
这下子,他咬咬牙,拍板定下了一招最狠的杀手锏:直接把钱口袋扎死。
他不仅掐断了商行的银钱流水,顺带把亲情往来也拦腰斩断,甚至还专门拍了急电狠狠警告:立马给我收了那份邪心,要不然就把你的名讳从祖宗牌位上刮干净。
这招要是搁在从前,那是绝对好使的。
在老家那片地界,他可是说砍谁就砍谁的活阎王,哪有人敢跟他唱半句反调?
可偏偏这一回,他走了一步臭棋,忘了算计一个要命的因素:那个不听话的后生早就脱离了他的掌控圈。
老五那边直接拍了一封家书回来,里头的意思就一句:男女相好不归那些老古董管,这辈子除了她谁都不行。
没多久,这两口子干脆在异国他乡办了喜事还生了娃。
为了混口饭吃,往日里高高在上的阔少爷硬是拉下脸皮去出卖苦力。
等他们实在熬断了粮,领着老婆孩子跑回岛上讨口饭吃的时候,老太爷甩出来的却是一份不带半点温度的冰冷宣告: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在这场硬碰硬的较量当中,老汉算是勉强保住了外头的脸面,却把自家的骨血全搭进去了。
五十年代初往后的日子里,这位前任大帅每天都活在极其撕裂的心境里头。
他被最高当局剥夺了所有实权,逼着交出带兵差事,身上就贴了个顾问之类的空头标签,灰溜溜地钻进了阳明山那边的荒地里。
那片山头破败成了啥样?
连个拉电灯泡的线都没有,想喝水全靠自己挑,走到能通汽车的宽敞道上得甩火腿耗上小半个钟头。
可偏偏这位老爷子,愣是硬生生在这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复刻出一个缩小版的老家独立王国。
老汉领着身边没跑路的四十多号旧班底,刨土播种,圈养家禽。
他甚至倒腾出一个作坊专门排版印字,净出些自己瞎琢磨的玄乎道理,妄想着靠几根笔杆子继续给全天下洗脑。
他曾在私密小本上记下:猛地发觉自己连骑个毛驴的资格都没了,老乡们过得实在太惨。
这话品起来像是痛哭流涕地认错,说白了其实是他在偷偷找战败原因。
一个在老家呼风唤雨将近四十年的老帮菜,在把手底下的地盘跟民众全丢光了之后,他肚子里那些弯弯绕算计全成了废铜烂铁。
他在山沟里当起了苦哈哈的修行老道,破晓睁眼就开始瞎写救世大作,夜里十点准点合眼。
他就是想用这套死板规矩,向城里那些达官贵人亮明态度:地盘是被人家抢光了不假,可老汉这身骨气还硬邦邦的。
可这么死撑着的后果,就是尝尽了没人搭理的凄凉。
一九五八年那顿连个响屁都不放的早饭,成了这对血亲最后的一回近距离碰面。
听说那会儿还是老五托了过去的老兄弟帮忙递话,这才被准许踏进那道门槛。
他原本还指望亲爹能点头认下自己的媳妇和娃,可瞧见对脸那个满脑袋白毛、眼珠子发直却依旧死活不松口的老古董,他算是彻底死了心,知道那道深坑是再也填不平了。
丢下破碗之后,老五直接打包行李飞去了大洋彼岸。
他拔腿就撤,压根没打算再看一眼身后的老头。
跑到加州那边,他干起了开大卡的糙活儿,甚至沦落到后厨去给人家刷盘子。
他宁肯在老美的地界上拼老命干粗活,也绝不肯再往那个名为豪门脸面的沉重火坑里跳了。
另一边,那个老汉还得缩在荒山头继续捣鼓那些没人看的破玄学理论。
日子滑到一九六零年初夏,这位前任大帅的阳寿算是彻底耗光了。
咽气之前,他口授了七项后事安排,里头最招人唏嘘的一条就是:让人在墓前的石碑上凿下他私人本子里面的两处片段。
这写的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全是在脑子里打架,死命权衡死理和心坎哪个更重要。
他直到快进棺材了,都在拼命给自己的无情找借口,非说当年干的那些绝情事儿是为了守住什么天理大局。
可偏偏这老汉两腿一蹬的当口,病床前面光杵着一个旧日的跟班,连个披麻戴孝的本家晚辈都找不出来。
拿拍板做决定的眼光来瞅,这位老帮菜算是栽到家了。
他把权谋算计那一套玩得烂熟,啥烂摊子都能理清,号称踩薄壳都没事;可他偏偏就是看不透人心深浅,连骨肉亲情都标上价码当买卖干,到头来弄得连个裤衩都没剩下。
他耗了一辈子心血打造出一副铁打的死规矩,折腾到最后,这套破规矩反倒成了锁死他自个儿的生铁栅栏。
后来老五对别人讲起,亲爹在咽气的前半载其实托人悄悄捎过口信,意思是盼着能瞧一眼隔代血脉。
那会儿他正疯了一样地打工攒越洋船票钱,盘算着领一家子奔波回去,谁知道银钱还没凑够,老汉已经先一步归西了。
这种永远赶不上的低头认错,估计就是那些太会打小算盘的精明鬼,死前必须得还的一笔沉重罚金。
如今翻回头去瞅,老太爷最后那段迟暮年华,说白了就是在跟自己的上半辈子死磕到底。
当年那个威风八面的庞大产业早就碎成了渣渣,那个让他脸上有光的优秀接班人也彻底跟他老死不相往来。
他能死死抱住的全部家当,也就剩下那座长满野草的破山包,外加几摞扔大街上都没人捡的酸腐大作。
他在那个荒山野岭里受的那些活罪,确实透着那么点旧时代枭雄不肯轻易弯腰的硬气,可满眼望去全是不受控制的深深绝望。
一个能把各方神仙斗法看个底掉的顶尖人精,兜兜转转却愣是没明白一句最寻常的大白话:这人世间的事儿,绝不是什么都能靠拨拉算盘珠子来论出输赢的。
有的玩意儿,只要掉在地上摔成几瓣,那就真是连神仙下凡也别想再给糊弄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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