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粥藏杀机,公主定乾坤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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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康熙六十一年的这个冬夜,乾清宫里冷得刺骨。

固伦荣宪公主跪在龙榻前三尺处,膝盖下的金砖硌得生疼。她垂着眼,余光扫过榻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如今的父皇面色灰白,颧骨高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响。

刚才传旨太监说的是“赐宴”,可荣宪看到那碗冷粥时,心里就凉了半截。

那是御膳房最普通的糙米粥,浆水分离,粥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皮。碗是粗瓷的,缺了个小口——这不该是赐给固伦公主的食器,更像是打发穷门乞儿的残羹。

“父皇。”荣宪没有碰那碗粥,只是抬起头,声音平稳,“儿臣斗胆问一句,这是赐宴,还是赐死?”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康熙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荣宪,你一向聪明。先喝了它,朕再告诉你。”

荣宪端起了碗。

粥冰凉,没有一丝热气。她仰头一饮而尽,粗粝的米粒划过喉咙,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苦味。

“粥喝了,父皇可以说了么?”

康熙闭上眼睛:“朕要你记住这碗粥的味道。”

“儿臣记下了。”

“记下了就好。”康熙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风中的残烛,“朕大限已至,这些日子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了。你八哥——”

话说到一半,突然断了。

荣宪跪在原地,等了一息、两息、三息。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龙榻边,伸手探上康熙的脉搏。

停了。

“皇上殡天——”

丧钟声自紫禁城最高处响起,一声声震碎了浓重的夜色。荣宪站在乾清宫中央,身后是仓皇跪了一地的太监宫人,面前是刚刚咽气的帝王。

她攥紧了手中那只粗瓷碗。

亥时三刻,诸皇子齐聚乾清宫。

大阿哥胤禔跪在最前,身后是废太子胤礽、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八阿哥胤禩……荣宪站在侧殿珠帘之后,隔着细细密密的琉璃珠子,看这群同父异母的兄弟们各怀心思地跪在父皇灵前。

哭声最大的永远是跪在最前头那个。

大阿哥涕泗横流,三阿哥哽咽难言,四阿哥面沉似水。只有八阿哥胤禩,跪得笔直,眼中虽有泪意,却被荣宪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锋芒。

张廷玉取出遗诏。

“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四阿哥叩首。

八阿哥的动作慢了半拍——

那一瞬,荣宪看得分明。胤禩的脊背僵了那么一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蜷起来,死死扣进掌心。随即他伏下身去,与诸皇子一起山呼万岁。

这一夜,荣宪没有睡。

她在公主府的书房里坐了整整三个时辰,盯着面前那只粗瓷碗。天光将破时,她突然笑了。

“来人,传本宫的话,请八贝勒过府一叙。”

贴身侍女翡翠愣了愣:“公主,皇上刚刚殡天,这——”

“让你去就去。”

八贝勒府离公主府只隔着两条街。巳时刚过,胤禩到了。他换了素服,眉目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悲戚。

“皇妹唤得急,不知所为何事?”

荣宪将那只粗瓷碗推到他面前。

“八哥可认得此物?”

胤禩的目光落在碗上,眸色微动:“像是宫里的东西。”

“是父皇临终前赐给本宫的。”荣宪盯着他的眼睛,“一碗冷粥。”

气氛骤然凝滞。

胤禩沉默片刻,淡然道:“皇妹与皇兄说这个,是想——”

“八哥。”荣宪截断他的话,语调忽然放缓,“皇妹今日请八哥来,是想问八哥一句实话。”

她倾身向前,一字一顿:“父皇殡天那一刻,八哥心里,可有为四哥高兴过半分?”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落雪的声音。

胤禩笑了。那笑温润得如同春风拂面,却让荣宪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皇妹说笑了。”胤禩垂下眼帘,“父皇刚刚殡天,八哥心中唯有哀恸,岂有他想。”

“那便是没有了。”荣宪也笑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八哥果然忠君爱弟,皇妹佩服。”

两人话锋交错,似有刀兵相向,却谁也没有戳破那层纸。直到胤禩告辞,荣宪亲自将他送到二门,忽然叫住了他。

“八哥。”

胤禩回头。

“那碗冷粥,”荣宪拢了拢披风,神情似笑非笑,“父皇为何单单赐给本宫,八哥就不想知道么?”

胤禩的瞳孔骤然收缩。

荣宪转身往回走,脚步声笃笃笃地敲在青石板上。

她知道,那碗粥不是赐给她的。父皇是在用她的命,钓一条更大的鱼。

而她从喝下那碗粥开始,就已身在棋局。

第二章

新帝登基,年号雍正。

紫禁城换了一批新面孔。康熙朝的旧人们各有各的去处,有人升了,有人贬了,有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荣宪冷眼旁观,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雍正元年三月,一道旨意送到了固伦荣宪公主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固伦荣宪公主系先帝爱女,朕之亲妹,特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示优渥。钦此。”

宣旨的是新任内务府总管鄂伦岱。他是八阿哥的门人。

荣宪跪在地上接旨,目光扫过鄂伦岱靴尖上沾的一点泥——那是城外法源寺后山才有的赭红色胶泥。

去法源寺上过香?还是去见过什么人?

“公主快请起。”鄂伦岱笑呵呵地将圣旨递过来,“皇上隆恩浩荡,公主真是好福气。”

“鄂大人辛苦了。”荣宪笑着让翡翠拿赏钱,忽然话锋一转,“听闻法源寺的菩萨极灵验,鄂大人也信佛?”

鄂伦岱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

“不过是替老母去上炷香罢了。”

“孝心可嘉。”荣宪点点头,“改日本宫也去拜拜,沾沾鄂大人的孝气。”

送走鄂伦岱,荣宪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翡翠,让苏培盛来见我。”

苏培盛是公主府的内侍总管,跟了荣宪十五年。此人是荣宪额娘德妃留下的旧人,深得信任,且消息灵通——公主府的消息网,有一半是他搭起来的。

半个时辰后,苏培盛匆匆赶到书房。

“主子,查到了。”他压低声音,“昨儿个夜里,八爷在法源寺后山的静室见了一个人。是年羹尧的心腹幕僚,汪景祺。”

荣宪握在椅把上的手指收紧了。

年羹尧是她四哥胤禛——如今该叫雍正——的心腹爱将,时任川陕总督,手握重兵。他的幕僚夜半私会八阿哥,这事若是传出去,够年羹尧掉十次脑袋。

更妙的是,会面的地点偏偏选在了法源寺。

那是康熙临终前曾秘密召见过她额娘德妃的地方。荣宪记得很清楚,康熙六十年夏天,德妃从法源寺回来,屏退所有人,对她说了一句话——

“荣宪,若有一日父皇不在了,你记住,法源寺后山的罗汉堂底下,有你父皇留给你这道保命的东西。”

“苏培盛。”荣宪睁开眼,声音冷得像刀子,“备车,本宫要去法源寺。”

“现在?”

“现在。”

荣宪到法源寺时,天已黄昏。

山门紧闭,只余晚钟声悠悠回荡在山谷间。荣宪没有走正门,带着苏培盛从侧面的角门悄悄进了寺。暮色沉沉,僧众都在做晚课,后山空无一人。

罗汉堂在大雄宝殿西侧,破旧得不成样子。蛛网横生,尘土覆地,十八尊罗汉的金漆剥落殆尽。荣宪在第三尊伏虎罗汉座下找到了德妃说的那块松动的地砖。

砖下是一只铁匣。

匣子里有三样东西:康熙的密诏、一沓往来信函、以及一把匕首。

荣宪先看信函。从头到尾翻完,她浑身冰凉。

这些信函,是八阿哥胤禩与朝中重臣的密信,时间横跨康熙四十八年到康熙六十一年。信中所议之事从结党营私到意图夺嫡,每一桩都足以将胤禩推入万劫不复。

最要命的是最后一封信。

那是康熙六十一年九月的信,胤禩亲笔,写给当时还在西北统兵的年羹尧。信中明言:如若大事可成,年羹尧便是从龙第一功臣。

而康熙,显然早就拿到了这封信。

荣宪忽然明白了。

父皇不是不知道八阿哥觊觎皇位。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动手,或者说,他把这刀,留给了她。

密诏只有寥寥数语——

“朕知八子胤禩久蓄异志。所获罪证,皆付荣宪收执。待朕百年后,若胤禩仍不安分,尔可代朕行诛。”

荣宪握着密诏,坐在落满灰尘的蒲团上,忽然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

那碗冷粥,是父皇在告诉她:朕给你的不是宠爱,是刀。朕要你做的不是公主,是刽子手。

她笑出了眼泪。

苏培盛守在门外,听见笑声,心头一紧。

“主子?”

“没事。”荣宪擦干眼泪,将密诏、信函和匕首一一收回铁匣,“回府。”

走出罗汉堂,夜风扑面而来。

荣宪站在山门前,看着山脚下灯火通明的京城。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那片金碧辉煌的宫阙里,如今坐着她的四哥。

而八阿哥胤禩,大概正在筹划着如何掀翻那张龙椅。

荣宪摸了摸袖中的匕首。刀鞘冰凉,刀刃却已被她握得温热。

“苏培盛。”

“奴才在。”

“明日一早,递牌子进宫。本宫要面圣。”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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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坐在养心殿的龙椅上,正在批折子。听见荣宪求见,他搁下朱笔,宣她觐见。

荣宪进门就跪下了。

“皇上来看看这个。”

她将铁匣呈上去。

雍正打开,一页页翻看那些信函,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直到看见最后那封胤禩亲笔写给年羹尧的信,他的眉梢才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先帝留给你的?”

“是。”

雍正将铁匣合上,默然良久。

“皇妹打算怎么做?”

荣宪抬起头:“八哥结党营私,证据确凿。皇上若要办他,荣宪愿做那把刀。”

“若朕不想办他呢?”

荣宪愣住。

雍正起身,负手走到窗前:“他是朕的兄弟。先帝在世时,最不愿见的就是手足相残。”

荣宪心中冷笑。她的四哥从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在试探她的态度。

“皇上若不忍,荣宪可代劳。”她低下头,声音里多了几分冷意,“父皇临终前赐臣妹一碗冷粥,意思再明白不过——臣妹这条命,本就是为皇家挡刀的。”

雍正转过身,凝视她许久。

“荣宪,朕记得你小时候最怕冷。”他的语气忽然软下来,“如今倒是不怕了?”

“怕。”荣宪说,“可再怕也要做。”

养心殿里一阵沉默。

雍正坐回龙椅,铺开一道空白的圣旨,亲自提笔蘸朱砂。

“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干净利落。”他头也不抬,“年羹尧那边先不要动。他手里握着西北二十万大军,若逼急了,投了老八反倒麻烦。”

荣宪俯首:“臣妹明白。”

“老八的人,朕已查得七七八八。六部九卿,少说也有三成与他暗通款曲。这些人现在还不好动,动了要伤国本。”雍正搁下笔,“所以朕要你办的,只有一件事。”

“请皇上明示。”

“把老八的底细摸清,但不要打草惊蛇。”雍正将写好的密旨递给她,“朕给你一道密旨,许你便宜行事之权。京城九门提督衙门、顺天府、内务府,遇事皆可调动。”

荣宪双手接过密旨。

走出养心殿,外面下起了雨。

荣宪站在台阶上,看着雨幕中的紫禁城。宫阙万间,殿宇千重,每一重里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龙椅。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就是雍正手里最隐密的一枚棋。

回到公主府,荣宪还没进门,苏培盛就迎了上来。

“主子,八爷府上送来了帖子。”

帖子是八福晋郭络罗氏下的,请荣宪明日过府赏花。

“赏花?”荣宪把玩着那张洒金笺,似笑非笑,“这个时节连牡丹都还没开,赏什么花?”

苏培盛压低声音:“怕是八爷的意思。鄂伦岱今日又去了八爷府上,待了整整两个时辰。出来时怀里揣着一只锦盒,直奔了九门提督衙门。”

荣宪眸光一冷。

九门提督掌管京城九门的防务,是京畿最要紧的兵权之一。现任九门提督隆科多表面上是雍正的舅舅,可这人私底下最疼的外甥,是八阿哥。

“去回了八福晋,就说本宫明日准时到。”

次日,荣宪踏入八贝勒府。

郭络罗氏是个八面玲珑的女人,将荣宪迎进后花园的花厅,又是看茶又是上点心。荣宪耐着性子应付她半个时辰,终于等来了想等的人。

八阿哥胤禩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穿着家常的青衫,倒有几分儒雅书生的模样。

“皇妹来了。”他笑着落座,“你八嫂这些日子闷得慌,非要找人说说话。皇妹莫怪。”

“八哥哪里话,皇妹巴不得天天来叨扰。”荣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了,上回皇妹与八哥说起父皇赐的那碗冷粥,八哥不是想知道原委么?”

胤禩端茶的手顿住了。

“今天倒是个好日子。”荣宪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布包,“皇妹把那碗粥带来了。”

布包打开,里面的碗里还残留着干涸的粥痕。

胤禩盯着那只碗,眼底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皇妹这是什么意思?”

“想让八哥也尝尝这冷粥的滋味。”荣宪慢慢站起来,笑容褪尽,“父皇临终前告诉本宫,这碗粥里,下了一种毒。毒名‘寒蝉’,出自西域,无色无味,入腹之后三年才会发作。”

花厅里死一般寂静。

郭络罗氏手里的团扇啪嗒掉在地上。

荣宪目不转睛地看着胤禩:“父皇说,这毒有个妙处——中毒之人若是个安分的,将养几年便无大碍。可若是个不安分的,只需在发作时引动药引,便会肠穿肚烂而亡。”

“八哥。”她往前一步,压低声音,“你说父皇为何要给本宫下这种毒?”

胤禩的面色终于变了。

第四章

花厅里寂然无声,只有廊下的鹦鹉不懂事地扑着翅膀。

胤禩盯着荣宪手里的碗,半晌,忽地笑了。

“皇妹好手段。”他端起茶盏悠悠喝了一口,神态已恢复如常,“编这么个故事,是想试探你八哥?”

“是不是故事,八哥心里清楚。”荣宪将碗重新包好,收回袖中,“皇妹今日来,是有话与八哥说。”

“请讲。”

“父皇不在了,宫里换了新主子。皇妹虽是固伦公主,终究是个女流之辈,往后在这京城中,总得有个倚靠。”荣宪垂下眼帘,语气放得极软,“四哥虽是我亲兄长,可他独宠华妃,与我这妹妹并不亲近。倒是八哥,自小待我最好。”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胤禩是康熙诸子中最会做人的一个。对谁都温和,对谁都亲切,朝野上下提起八贝勒,无不交口称赞。幼时在宫中,诸皇子中确实是他待荣宪最和善。

“所以皇妹今日来,是向八哥表忠心的?”胤禩挑了挑眉。

“谈不上表忠心,只求将来八哥若有一日飞黄腾达,别忘了还有我这个妹妹。”荣宪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更何况,我中了寒蝉,能活多久还不一定。”

这一次,她终于看见胤禩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波动。

“你说的是真的?”

“八哥若是不信,可以叫太医院的人来验。”荣宪苦笑一声,“只可惜太医院都是皇上的人,皇妹若是惊动了他们,怕是活不到明天。”

廊下鹦鹉又叫了一声。

胤禩沉默了很长时间。

荣宪知道他是在盘算。她把该演的戏演完了,剩下的就是看他上不上钩。如果胤禩真的野心勃勃,就绝不会放过一个手握密诏、身藏先帝遗嘱的固伦公主——哪怕这公主是个将死之人。

“皇妹。”胤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实话告诉八哥,父皇临终前,除了那碗粥,还给了你什么?”

来了。

荣宪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犹豫之色。

“八哥——”

“你既然说要倚靠八哥,就该拿出诚意来。”胤禩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双总含着笑意的瞳孔里,此刻全是算计,“父皇把什么都告诉你了,对不对?”

荣宪咬了咬嘴唇,做出一副挣扎良久的样子。

“父皇他……”她深吸一口气,“父皇在法源寺后山,藏了一份密诏。”

话一出口,胤禩的手猛然收紧,青筋在掌背根根暴起。

“密诏里写了什么?”

“我没能拿到。父皇告诉我密诏所在之处,可那地方有人守着。是父皇的暗卫。没有暗令,谁也进不去。”荣宪低下头,声音微微发颤,“父皇说,这道密诏,是留给我的护身符。若有朝一日朝中有人要害我,便拿这道密诏去换一命。”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刺入胤禩眼底:“八哥,父皇说的那个要害我的人,不会就是你吧?”

太阳已经偏西,金色的余晖穿过花窗洒进来,落在地上像是碎了一地金子。

胤禩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皇妹。”他的声音很轻,“你方才说密诏是父皇留给你的护身符,那你可知道,那道密诏里面写了什么?”

“不知道。”

“那就对了。”胤禩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笑,“父皇从来不相信任何人。那些所谓的密诏,不过是他的手段罢了。今日给这个留一道密诏,明日给那个留一道密旨,让所有人互相猜忌、互相牵制。这才是他的帝王术。”

荣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皇妹。”胤禩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八哥答应你,无论在朝中发生什么,都不会亏待你。因为你是八哥的妹妹。”

这话说得多好听。

荣宪低下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感激的笑容。

可她心里清楚得很。胤禩今日这番说辞,表面是安抚她,暗地里是在套她的话。他想知道密诏的下落,想知道暗卫的暗令,想知道康熙究竟留下了多少后手。

而她今日给出去的线索,已经足够了。

回到公主府,荣宪第一件事就是召来苏培盛。

“传信给皇上。”她坐在书案后,蘸墨提笔,“就说鱼已咬钩,可以收网了。”

苏培盛接过密信,迟疑道:“主子,今日在八爷府上,您说的那些话——”

“都是真话。”荣宪淡淡道。

苏培盛脸色骤变:“那碗粥里真有——”

“粥里没有毒。”荣宪打断他,露出一抹冷冽的笑,“可是本宫说的话,八哥已经信了七分。剩下的三分,就看他接下来怎么做。”

她铺开一张宣纸,在上面画了一幅简易的京城防务图。

“接下来几日,鄂伦岱必定会频繁拜访隆科多。隆科多是九门提督,京城九座城门的防务都在他手里。皇上登基才一年,根基未稳,隆科多若是倒向八哥,那就糟了。”

“主子的意思是——”

“隆科多这个人贪财好色,不忠不义,可有一桩好处——他怕死。”荣宪的手指在纸上京师西山的方位重重一点,“他在西山藏了足足三十万两白银,这笔银子若被皇上查出来,足够他满门抄斩。”

苏培盛懂了:“主子要拿这个来拿捏隆科多?”

“不是拿捏。”荣宪笑了,“是送他一条活路。让他自己选,是跟八哥谋反掉脑袋,还是替皇上效忠保住那三十万两白银。”

她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

“这封信,你亲自送到隆科多府上。记住,要等到他见完鄂伦岱再送进去。”

苏培盛领命而去。

荣宪独坐书房,将那把从法源寺带回来的匕首一寸寸抽出鞘。

刀身如秋水,映出她冷厉的眉眼。

父皇给她的是刀,四哥给她的是旨。一个是先帝遗命,一个是当朝圣旨。表面上她是在替皇家清理门户,可她知道,真正把自己推上这条路的人,是八阿哥本人。

若是八阿哥安分守己,雍正未必会动他。可他不。他还在暗中结党,还在图谋那个不属于他的位子。

那就休怪她心狠了。

窗外又下起了雨。

荣宪收起匕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折子上写下了三个字——

年羹尧。

第五章

荣宪的这张折子没有递上去。

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还是把纸投入了火盆。火舌舔舐着纸边,那两个字在橘红色的光焰里扭曲、卷起,最后化作灰烬。

还不是时候。

年羹尧是雍正的宠臣,川陕总督、抚远大将军,手握二十万雄兵。更关键的是,此人是八阿哥胤禩的“底牌”——至少胤禩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汪景祺那趟法源寺之行,便是替两人牵线搭桥。

可荣宪总觉得哪里不对。

年羹尧这种人,跟着康熙打了几十年仗,刀头舔血过来的,最会看风向。他能不知道八阿哥夺嫡无望?能不知道雍正才是正统?何必押注一个必输的赌局?

除非——

“翡翠,把西北这几年的军报都给我拿来。”

她熬了一整夜,把年羹尧自上任以来所有的奏折、军报、粮草调拨记录全翻了一遍。天将亮时,她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账目对不上。

年羹尧在川陕总督任上四年,军饷支出比实际应发多出整整八十万两。这八十万两的去向,在账面上走得滴水不漏,若非荣宪自幼跟着康熙理政,根本看不出其中的奥妙。

这笔银子,十有八九被年羹尧截留了一部分,用来做别的事情了。

什么事情?

——养私兵。

荣宪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年羹尧不是八阿哥的底牌。年羹尧是在两头下注。他在雍正面前是忠臣良将,在八阿哥面前是从龙之臣,可实际上,他们俩才是年羹尧的备选。

真正想当皇帝的,是年羹尧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荣宪就再也坐不住了。她匆匆换上官装,连早膳都没用,直接递牌子进了宫。

“你说什么?”雍正的朱笔停在半空。

“臣妹怀疑,年羹尧有不臣之心。”

她将账册的疑点一一道来,又说了汪景祺私会八阿哥的始末。雍正听完,将朱笔搁下,面色阴沉。

“有证据么?”

“暂时只有账面上的疑点。”

“那就先不要动。”雍正闭上眼睛,声音里透出一丝疲累,“年羹尧现在动不得。西北那边还要靠他盯着准噶尔,他若起了异心,边关便不稳。朕不能拿江山社稷冒险。”

荣宪沉默片刻,忽然开口:“皇上,臣妹倒有一个主意,可以一石三鸟。”

雍正睁开眼:“说。”

“年羹尧不是想当皇帝么?那让他以为自己有机会。八哥不是在拉拢他么?那让他以为拉拢成功了。到了那一天,他们两个人都会露出马脚。届时皇上再一网打尽,名正言顺。”

“你是说,将计就计?”

“是。请皇上给臣妹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之内,臣妹一定让八哥和年羹尧,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

雍正看了她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从养心殿出来,荣宪遇见了一个人。

四福晋乌拉那拉氏——如今该叫皇后了。她站在月华门的廊下,似乎是在刻意等荣宪。

“皇妹近来辛苦了。”皇后的语气不咸不淡,目光在荣宪脸上逡巡了一圈,“本宫听闻皇妹近日与八弟走动颇勤?”

荣宪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过是去八嫂府上赏了回花罢了。”

“赏花?”皇后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这个节骨眼上皇妹还有心思赏花,当真是好兴致。本宫只是提醒皇妹一句——有些花看着好看,实则带刺。皇妹可要当心,别被刺伤了。”

说完,她扶着宫女的手,施施然走了。

荣宪站在原地,盯着皇后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漏算了什么。

雍正的后宫,也不是一片太平。

皇后乌拉那拉氏与华妃年氏的明争暗斗,京城里无人不知。而年氏,正是年羹尧的亲妹妹。

若皇后也在查年羹尧的事——

那她方才那番话,就不只是敲打了。

回到公主府,荣宪发现八贝勒府又送来了帖子。这次不是赏花,而是八阿哥请她过府赴宴——说是八福晋新学了几道菜,请她来尝尝。

“这顿饭,怕是不好吃。”荣宪看着帖子,冷笑一声。

苏培盛低声道:“主子,奴才打探到,八爷今日还宴请了隆科多与鄂伦岱。怕是要借着这顿饭,把您也拉进他的局里。”

“那就去会会他们。”

荣宪换了一身衣裳,特意选了一件正红色的旗装——那是固伦公主才能穿的颜色。她对着铜镜描了眉,点了唇,又将那把匕首贴身藏好。

翡翠看得心惊肉跳:“主子,您带这个——”

“有备无患。”

八贝勒府的宴席设在花厅,正是上次她与胤禩说话的地方。今日花厅里摆了一张大圆桌,坐了三个人:胤禩、隆科多、鄂伦岱。见荣宪进门,三人齐齐起身。

“皇妹来了,快请坐。”胤禩亲自为她拉开椅子,“今日是为兄做东,几位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隆科多与鄂伦岱频频向荣宪敬酒,她来者不拒,杯杯见底。喝到第三壶,隆科多忽然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公主啊,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隆大人请说。”

“老臣是先帝的舅舅,也是当今皇上的舅舅。说句托大的话,这大清的江山,老臣是看着过来的。”隆科多摇头晃脑,满脸唏嘘,“先帝在世时,最疼的就是八阿哥。若非那帮子大臣左右朝局,这龙椅……唉,不提也罢。”

荣宪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来了。

“隆大人说的是。”鄂伦岱接过话头,“如今新帝登基,宠信年羹尧这种外姓奴才,对自家兄弟反倒提防再三。八爷,老臣替您委屈啊。”

胤禩摆了摆手:“两位大人言重了。皇上是明君,自有考量。我等做臣子的,只需做好本分便是。”

这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荣宪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愤懑之色:“八哥就是太厚道了。那年在木兰围场,是谁替你挡了一箭?是八哥。那年江南水患,是谁亲自押粮草去赈灾?还是八哥。可皇上如今,只记得年羹尧在西北的军功,哪里还想得起八哥的好?”

她这番话说得义愤填膺,隆科多与鄂伦岱连连点头。

胤禩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宴席散后,胤禩亲自送她出门。走到二门处,他忽然停下脚步。

“皇妹今日在席上说的话,可是真心?”

荣宪转过身,借着三分酒意,眼眶微红:“八哥觉得呢?”

“八哥信你。”胤禩看着她,目光幽深,“可八哥更信那句话——你是先帝的女儿,是当今皇上的亲妹妹。”

“所以八哥还是不信我。”

荣宪忽然凑近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那八哥可知道,我额娘德妃,是怎么死的?”

胤禩面色骤变。

德妃之死,是宫里一桩讳莫如深的秘密。康熙六十年冬,德妃暴病而亡,对外只说是染了风寒。可荣宪知道,额娘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一杯鸩酒毒死的。

而那杯酒,是康熙赐的。

原因?因为德妃无意中撞破了一件事——八阿哥胤禩的生母良妃,当年并非死于难产,而是被人害死的。害死她的人,如今正高踞后位,母仪天下。

“这深宫里,谁手上没有几笔血债。”荣宪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八哥,我替你找那道密诏。你替我查我额娘的死因。”

夜风掠过,吹起她的鬓发。

胤禩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一言为定。”

荣宪看着他转身回府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她方才说的那些话,真真假假各占一半。德妃确实死于非命,可害死她的人,荣宪至今没能查清。

她方才故意抛出那个模棱两可的说法,就是为了让胤禩自己脑补。

他若是信了,就会放松对她的警惕。只要他放松了警惕,她就能渗透到他的核心圈子里去。

回到公主府,荣宪发现苏培盛在等她。

“主子,年府那边传来消息。”苏培盛递上一封密报,“年羹尧昨日秘密进京了。没有惊动兵部,没有递牌子入宫。只带了几个随从,进了一座私宅。”

荣宪接过密报,从头看到尾,忽然笑了。

那座私宅的主人是汪景祺,汪景祺的背后是八阿哥。年羹尧秘密进京见的,不是雍正,而是八阿哥。

“苏培盛,立刻给皇上递牌子。”荣宪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就说鱼儿已经进了网,可以收线了。”

她刚走到门口,苏培盛忽然叫住了她。

“主子,还有一件事。”

“说。”

“方才宫里的探子传话出来,说华妃今日去了养心殿,向皇上进言,说——”

“说什么?”

苏培盛犹豫了一下:“说固伦荣宪公主频繁出入八贝勒府,恐有不臣之心。请皇上夺去您的公主封号,交宗人府看管。”

荣宪的脚步顿住了。

华妃要动她。

年羹尧的妹妹,要在雍正耳边吹风,把她这个固伦公主拉下水。这背后的主使是谁,不言自明——年羹尧要的是龙椅,华妃要的是后位,而八阿哥要的是新朝从龙之功。

三股势力,三条毒蛇,此刻正缠绕在一起,而荣宪正站在漩涡的正中央。

更要命的是,皇后乌拉那拉氏派来的人也在暗中盯着她。她在八贝勒府上说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已经被传到皇后耳中。而皇后与华妃是死敌,若皇后认定荣宪倒向了华妃的哥哥年羹尧——

那就是死路。

前进是刀山,后退是火海。最可怕的是……

荣宪忽然想通了。华妃选在这个节骨眼上进言,根本不是巧合。是有人在暗中递了消息。而这个递消息的人,就藏在她身边,知道她今日去了八贝勒府,知道她与胤禩的每一次会面。

她猛地转身,目光凌厉地扫向公主府的每一个人。

内奸就在府中。

而与此同时,养心殿里的雍正,正在接见华妃。华妃跪在地上,声泪俱下,手里捧着一沓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密信——

信上字迹,竟是荣宪亲笔。

第六章

雍正看着华妃呈上来的那沓信,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这些都是皇妹写的?”

“回皇上,千真万确。”华妃抬起头,眼中泪光盈盈,“这是臣妾的哥哥从西北截获的密报。固伦荣宪公主与八贝勒私相授受,图谋不轨。皇上,非是臣妾搬弄是非,实在是——实在是这事关系江山社稷啊!”

雍正将信一页页翻完,忽然笑了。

“华妃,你知不知道,朕的皇妹固伦荣宪公主有一个习惯?”

华妃愣住。

“她写字,从来不用松烟墨。自幼跟着父皇学理政,父皇怕有人仿她笔迹,特命内务府为她特制了一款‘梅骨墨’。此墨色泽淡青,有梅花香气,入纸之后洇开的纹路与众不同。整个大清朝,这种墨只供给了公主府,连朕的御书房里都没有。”

雍正的指尖点了点那沓信纸:“华妃看看,这信上的墨迹,可有半分青色?”

华妃脸色骤变。

“这——这——”

“拿假信蒙蔽圣听,诬陷当朝固伦公主,华妃,你知道这是什么罪过么?”雍正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敲在华妃心坎上。

华妃浑身一软,匍匐在地:“皇上明鉴!臣妾也是被人蒙蔽,臣妾绝无诬陷公主之心——”

“够了。”雍正打断她,“这封信是谁给你的?”

华妃咬着唇,不肯说。

“不说?那朕替你说。”雍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是你哥哥年羹尧的人,对不对?年羹尧在西北,截获了八阿哥与公主往来的‘密信’,星夜送进京来让你呈给朕,对不对?”

华妃浑身都在发抖。

“你哥哥打的什么算盘,朕心里清楚。”雍正将假信扔回华妃面前,“他要借朕的手除掉皇妹,再借老八的手除掉朕。等两边斗得两败俱伤,他年羹尧便可提着二十万西北大军入京,坐收渔翁之利。”

华妃的脸色白得像纸。

“回你的翊坤宫去,好生待着。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半步。”雍正说完,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华妃被人架出去之后,养心殿里安静下来。

苏培盛的徒弟小德子躬身上前:“皇上,荣宪公主求见。”

“让她进来。”

荣宪进门的时候,雍正正在看折子。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行礼,而是直接走到御案前:“皇上,臣妹府里有内奸。”

雍正抬起眼:“你知道了?”

“刚想明白。”荣宪的呼吸还有些急促,“华妃那边——”

“假信。年羹尧的手笔。”雍正将事情简单说了。

荣宪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随即又提了起来:“年羹尧已经等不及了。”

“他自然是等不及了。”雍正冷笑一声,“朕登基才一年,根基未稳。老八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的势力,盘根错节。年羹尧想趁这个乱局,捞个大的。”

荣宪忽然想起一件事:“皇上,臣妹方才来时,看见苏培盛被人带走了。”

“是朕让的。”

“为什么?”

雍正看着她,目光幽深:“因为内奸就是苏培盛。”

荣宪脑中“嗡”的一声。

“不可能!”她脱口而出,“苏培盛跟了我十五年,是我额娘留下的旧人——”

“你额娘德妃是怎么死的?”雍正打断她,声音忽然变得极轻,“你想过没有,当年德妃撞破良妃之死的真相,这件事是谁泄露出去的?”

荣宪浑身僵住。

雍正递给她一本陈旧的卷宗。那是内务府康熙六十年的密档,纸张泛黄,边角卷起。荣宪颤抖着翻开,看到了一段已经模糊的字迹——

“……德妃宫中内侍苏培盛,密报德妃查访良妃死因一事。朕念其供出主子,免其一死,留宫听用……”

康熙的字。

荣宪只觉得天旋地转。

苏培盛。她最信任的人。额娘留给她最后的旧人。居然是害死额娘的凶手。

“这些年来,苏培盛是谁的人?”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本应是朕的人。”雍正沉声道,“可现在看来,他另有主子。”

另有主子。

荣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一寸寸压下去。再睁开眼时,目光已恢复清明:“是年羹尧,对不对?”

“十有八九。”雍正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年羹尧在西北经营多年,手伸得比朕想象的还要长。苏培盛若是他的人,那公主府这些年来的消息,恐怕早就被他摸得一清二楚了。”

荣宪忽然想通了很多事。

难怪年羹尧能在八阿哥和她之间游刃有余;难怪华妃能在第一时间知道她去了八贝勒府;难怪那些伪造的密信能做得那么逼真——因为苏培盛手里本来就存着她大量的手书。

“皇上打算怎么处置他?”

“不急。”雍正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苏培盛是年羹尧安插在京城的眼线,他若是突然消失,年羹尧必定起疑。朕倒要看看,他们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荣宪沉默片刻:“臣妹有个想法。”

“说。”

“将计就计。既然年羹尧想要臣妹的命,那就让他以为他成功了。”

三天之后,京城传出一个消息:固伦荣宪公主身染重疾,卧床不起。

太医院的御医一波接一波地出入公主府,面色凝重。八贝勒府派人来探望,被公主府的人挡在了门外,说是公主病势沉重,不便见客。

又是一天过去,公主府挂出了白灯笼。

固伦荣宪公主,薨了。

消息传开,京城震动。

雍正下旨辍朝三日,满城缟素。灵堂设在了公主府正厅,荣宪的灵柩停在正中,上面覆着固伦公主规制的杏黄缎面。

八阿哥胤禩站在灵堂里,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木,面色晦暗不明。

他不信荣宪就这么死了。

可棺木就摆在他面前,棺盖钉得严严实实。满府的缟素,满院的哭声,都是真的。

“八爷,节哀。”隆科多在他耳边低声道,“公主这一走,那道密诏的下落,恐怕——”

“闭嘴。”胤禩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走到棺前,伸手按在棺盖上。棺木是上好的金丝楠木,触手冰凉。他站了很久,最后收回手,转身大步离去。

出殡那日,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城。

而此刻的荣宪,正坐在西山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庄子里,对着铜镜卸下一身缟素。

“八哥信了么?”她问。

身旁的宫女低声道:“八爷在灵堂站了半个时辰,最后是黑着脸走的。看样子,至少信了七八分。”

“那就好。”荣宪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山脚下那座庞然巨城,“年羹尧若是得知本宫已死,下一步会怎么做?”

“奴婢不知。”

“他会进京。”荣宪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宫死了,八哥便断了父皇密诏这条线索,年羹尧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动手了。”

她转身拿起纸笔,开始写一封信。

信是写给八阿哥胤禩的。

第七章

这封信,荣宪写了整整一夜。

信中以一个“将死之人”的口吻,将自己所知的密诏下落和盘托出——当然,全是假的。她说密诏藏在畅春园康熙当年的寝殿之中,机关设在书架后的暗格里,暗格开启的法子只有她一人知晓。如今她已不在人世,唯恐密诏落入居心叵测之人手中,便将开启之法一并写在信中,托付给八阿哥。

信的末尾,她写道:“八哥若得密诏,望念及兄妹一场,为荣宪查清额娘之冤。荣宪九泉之下,亦可瞑目矣。”

写完之后,她将信封好,交给身边的侍卫。

“务必亲手送到八贝勒手上。记住,要从苏培盛那里走。”

“苏公公不是——”

“照做就是。”

侍卫领命而去。

荣宪负手站在窗前,看侍卫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她知道,这封信一旦到了苏培盛手里,就必定会被抄录一份,送到年羹尧手上。而年羹尧一旦知道密诏藏于畅春园,就一定会派人去取。

畅春园,就是她布下的天罗地网。

两日之后,消息传了回来。

八阿哥胤禩接到信后,连夜召了隆科多与鄂伦岱密议。次日一早,便有一队人马以“为先帝整理旧物”的名义进入了畅春园。

为首的,正是隆科多。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苏培盛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公主府——他以为荣宪已死,公主府再无人约束他——径直去了年羹尧在京城的私宅。

“好戏要开场了。”荣宪对镜重新梳妆,换上了一身劲装。

她身边的宫女翡翠,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战战兢兢的小丫头了。此刻翡翠腰悬短剑,目露精光,分明是一副训练有素的暗卫模样。

“主子,西山那边的弟兄们都已就位。只等您一声令下,便可围了畅春园。”

“不急。”荣宪系好护腕,在袖中藏好匕首,“等年羹尧的人先进去。本宫要抓他们一个现行。”

畅春园是康熙晚年的居所,自康熙驾崩后便一直封闭。园中亭台楼阁依旧,只是少了人气,多了几分阴森。

隆科多带着人进了康熙的寝殿,翻箱倒柜找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在书架后面找到了荣宪信中所说的那个暗格。他大喜过望,伸手进去摸,摸出了一只木匣。

打开木匣的瞬间,隆科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匣子里空空如也,只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六个字——

“隆科多,你来了。”

隆科多浑身的血都凉了。他猛地转身,想要退出寝殿,却发现殿门不知何时已被从外面锁死。窗纸上映出憧憧人影,刀兵碰撞声由远及近。

“隆科多!”殿外传来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你带兵擅闯先帝寝殿,是想要找什么?”

荣宪。

隆科多两腿一软,瘫坐在地。

“你——你没死——”

殿门轰然洞开,荣宪大步走了进来。火光映着她清冷的脸,英气逼人。她身后是数十名全副武装的西山锐健营官兵,刀枪林立,杀气腾腾。

“隆科多,你真以为本宫会那么容易死?”荣宪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说吧,是谁让你来的?是八哥,还是年羹尧?”

隆科多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不说?”荣宪拔出匕首,刀刃抵在他的咽喉上,“隆大人,你藏在西山的那三十万两白银,皇上已经知道了。你若再执迷不悟,那就是满门抄斩的罪过。”

隆科多浑身一颤,终于崩溃了。

“是——是八爷!”

荣宪收起匕首,冷笑一声。

“拿下。”

隆科多被五花大绑押走的同时,另一队人马已经悄无声息地包围了年羹尧在京城的私宅。

年羹尧万万没想到,他秘密进京的事情早就暴露了。

当官兵破门而入时,他正在书房里与汪景祺密谋下一步的计划。苏培盛坐在一旁,正殷勤地为主子们添茶。听见门外的动静,苏培盛第一个跳起来,抄起桌上的茶壶就要砸——

“砰”的一声,房门被踹开。

荣宪站在门口,目光冷冷地扫过屋内的三个人。

“苏培盛,好久不见。”

苏培盛看见她的那一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手中的茶壶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主——主子——”

“不敢当。你这声主子,本宫可担不起。”荣宪走进书房,目光落在年羹尧身上,“年大将军,别来无恙。”

年羹尧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迅速恢复了镇定:“不知公主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来送年大将军一程。”荣宪从袖中取出雍正的密旨,展开,“年羹尧,接旨。”

年羹尧跪了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川陕总督年羹尧,辜恩负义,结党营私,侵吞军饷八十万两,私蓄甲兵,图谋不轨。着即革去本兼各职,押解回京,交刑部问罪。钦此。”

年羹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荣宪收了旨:“年大将军,请吧。”

年羹尧慢慢站起来,忽然笑了:“公主好手段。”

“过奖。”

“可公主有没有想过,”年羹尧的笑容里藏着一丝阴鸷,“本将军在西北还有二十万大军。你们今日拿了我,西北那边的弟兄们——”

“年大将军说的是抚远将军岳钟琪?”荣宪截断他的话,笑容比他更冷,“忘了告诉你,岳将军今日上午已经奉旨接任川陕总督。你的兵符,已于昨日被皇上收回。你的二十万大军,现在不姓年了。”

年羹尧的脸色终于变了。

官兵冲上来,将年羹尧、汪景祺、苏培盛一并拿下。

走出私宅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荣宪站在长街尽头,看官兵押着三辆囚车缓缓驶向天牢的方向。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冷意。

“主子,苏培盛怎么处置?”翡翠问。

荣宪沉默片刻:“带他来见我。”

苏培盛被押到荣宪面前时,浑身抖得像筛糠。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主子饶命!主子饶命!奴才是被逼的——”

“被逼的?”荣宪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那我问你,康熙六十年,我额娘德妃去法源寺查访良妃死因,是谁把消息泄露出去的?”

苏培盛磕头的动作僵住了。

“是你。”荣宪替他说出了答案,“当年你出卖了我额娘,害得她被一杯鸩酒毒死。如今你又在年羹尧面前出卖本宫,害得本宫差点被你害死。苏培盛,你说,本宫该怎么处置你?”

苏培盛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不过,本宫给你一个机会。”荣宪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告诉本宫一件事——当年良妃到底是谁害死的?”

苏培盛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是……是……”

“是谁?”

第八章

“是……太后!”

话一出口,荣宪只觉得耳畔嗡嗡作响。

太后。当今的太后,雍正的生母,她的亲祖母——乌雅氏。那个整日吃斋念佛、一脸慈祥的老妇人,竟然是害死良妃的真凶。

“你再说一遍。”

苏培盛磕头如捣蒜,声音发颤:“当年良妃娘娘得宠,太后担心她威胁到自己的地位,便在良妃娘娘生产时买通了接生嬷嬷,在参汤里下了药。良妃娘娘产后血崩,太医院的人都被太后打点好了,对外只说是难产……”

荣宪站起来,手脚冰凉。

原来如此。难怪额娘德妃会死。她查到了太后的头上,触及了宫里最隐秘的禁忌,自然不可能活下来。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没——没有了。当年经手此事的人,都已经被太后灭了口。除了太后本人,就只剩下奴才——”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当年给太后和接生嬷嬷传话的人,是奴才的亲叔叔。”

荣宪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她已恢复了冷静:“押下去,交给皇上处置。”

苏培盛被带走后,荣宪站在晨曦中,久久没有动。

翡翠小心翼翼地开口:“主子,太后那边——”

“不急。”荣宪的语气异常平静,“这事不能急。太后是皇上的生母,若是贸然捅出去,不但动不了她,反而会把自己折进去。”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坚定。

“先把眼前的事料理干净。”

三日之后,一道旨意传遍京城:八贝勒胤禩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念其为先帝血脉,免去死罪,革去贝勒爵位,圈禁宗人府。隆科多贪赃枉法、擅闯先帝寝殿,革职查办,家产充公。年羹尧侵吞军饷、蓄养私兵,革去本兼各职,押解回京受审。

整个京城都震动了。

谁也没有想到,短短数日之内,朝中三位煊赫一时的大人物就这么倒了。更让人没想到的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竟然是那个被认为已经“病逝”的固伦荣宪公主。

当荣宪重新出现在宫中的时候,所有人都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她。

雍正在养心殿召见了她。

“事情办得漂亮。”雍正难得地露出了笑意,“隆科多已经全招了。老八那边,朕让他在宗人府里好好反省。至于年羹尧,三司会审之后,该怎么定罪就怎么定罪。”

“谢皇上。”

“不用谢朕。这是你应得的。”雍正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不过荣宪,朕有一件事想问你。”

“皇上请问。”

“苏培盛临刑前,说了一件事。”雍正的声音放得很轻,“他说,良妃不是死于难产。”

荣宪心头一紧。

“皇上——”

“朕知道你不说,是因为顾虑。”雍正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沉痛,“可朕也想知道真相。良妃……是朕害死的么?”

荣宪愣住了。

雍正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里有她从未听过的涩意:“当年朕还小,只知道额娘不喜欢良妃。有一日额娘做了一碗参汤,让我端去给良妃。我那时什么也不懂,就照做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碗参汤,是太后让你端去的?”荣宪的声音都变了。

雍正没有说话。

荣宪心里翻江倒海。原来还有这一层。太后让年幼的四阿哥端去毒汤,良妃喝了,产后血崩而亡。四阿哥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端去的是一碗催命汤。

而如今这个人,是大清的皇帝。

“皇上。”荣宪缓缓开口,“良妃死于血崩,这是太医院的定论。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不必再为往事折磨自己。”

雍正转过身,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荣宪,你真是朕的好妹妹。”

走出养心殿,荣宪在门口站了很久。她抬头看着天,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那里,刺得人睁不开眼。

太后的事,她不打算再追究了。不是为了包庇,而是因为雍正那句话——“朕害死的么”。

害死良妃的是太后,可良妃死前喝的那碗参汤,是年幼的四阿哥亲手端过去的。这件事若是捅出来,伤的不仅仅是太后,更是雍正这个皇帝的心。

皇家的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主子。”翡翠迎上来,“八福晋在府门外跪了半日了,求您去宗人府看看八爷。”

荣宪沉默片刻:“走吧,去见见她。”

八福晋郭络罗氏跪在公主府门外,满身尘土,头发散乱,早已没了当初那个养尊处优的模样。看见荣宪回来,她膝行几步,抱住了荣宪的腿。

“皇妹!皇妹你救救八爷!他是你亲哥哥啊!宗人府那个地方哪里是人待的,八爷他——”

“八嫂。”荣宪将她扶起来,声音平静,“你起来说话。”

郭络罗氏不肯起,泪流满面:“皇妹,我知道八爷做错了事,可他只是一时糊涂,被人蛊惑了。是年羹尧,是年羹尧怂恿他的!八爷他只是一时糊涂啊!”

荣宪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当初在八贝勒府,郭络罗氏端茶倒水,笑脸迎人,背后却帮着胤禩想把她拉下水。如今胤禩倒了,她又来求情——她求的不是荣宪,是她自己的富贵命。

“八嫂,皇上对八哥的处置已经是最轻的了。”荣宪蹲下身,与她平视,“革爵圈禁,留了一条命。换作别人,这个罪过足够砍十次头了。”

郭络罗氏哭得说不出话来。

“还有,八嫂。”荣宪的声音忽然变冷,“你当日在花厅里,往我的茶里加了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

郭络罗氏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那点软筋散还伤不了我。可这件事,我一直替你记着。”荣宪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若还想保住八福晋的名分和体面,就回你的府里去,安安分分地待着。若再闹,我不介意把这事也奏明皇上。”

郭络罗氏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荣宪转身进了府门,没有回头。

第九章

宗人府的牢房,远比荣宪想象中更阴冷。

胤禩被关在最里面一间单独的囚室里,四壁萧然,只有一扇巴掌大的铁窗透进些许天光。他坐在墙角,青衫上沾满尘土,却依然把脊背挺得笔直。

看见荣宪进来,他抬了抬眼,竟然笑了。

“你来了。”

荣宪在他面前站定。囚室里的空气滞重而潮湿,混着铁锈的味道。狱卒搬来一把椅子,她坐下,与胤禩隔着一道铁栅栏相望。

“八哥瘦了。”

“宗人府的饭菜不好吃。”胤禩的语气轻描淡写,“不过比那碗冷粥还是强些。”

荣宪眸光微动:“八哥还记着那碗粥呢。”

“怎么忘得了。”胤禩靠着墙,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皇妹,你说父皇当年为什么要把那碗粥赐给你?”

“父皇的心思,做儿女的哪里猜得到。”

“猜得到。”胤禩把目光移回来,看着她的眼睛,“父皇是在告诉我,他要的不是太子,也不是阿哥,而是一个能替他守住这片江山的人。这个人可以不要脸,不要命,不要亲情,只要结果。”

荣宪没有说话。

“所以他把什么都给了你。”胤禩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密诏,证据,还有他的帝王术。他把刀递到你的手里,让你来砍我。”

“八哥错了。”荣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父皇把刀递给我,是为了让我替他清理门户,不是为了砍你。砍不砍你,选择权在你。”

“在我?”

“在你。”荣宪倾身向前,一字一顿,“八哥若是安分守己,父皇留的那些东西,也许一辈子都用不上。可八哥不安分。你结党,你觊觎皇位,你把手伸到了年羹尧的兵权上。是你把自己推到了刀口下。”

胤禩沉默了很久。

铁窗外的天光一寸寸暗下去。狱卒进来点了油灯,昏黄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墙上。

“皇妹说得对。”胤禩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自嘲,“是八哥自己找死。”

他抬起头,看着荣宪,目光出奇地平静:“那皇妹打算怎么处置八哥?”

“皇上已下了旨,革爵圈禁。你的命保住了。”

“保住了命,却没了自由。”胤禩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荣宪,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争?”

荣宪没有答话。

“因为我不甘心。”胤禩睁开眼,眼眶微红,“从小到大,论才学,论人品,论朝臣的拥戴,我哪一点不如四哥?可父皇偏偏选了他。就因为他是皇后的儿子,而我的额娘只是一个洗脚婢女。”

“你的额娘是良妃。”荣宪纠正他,“是先帝亲封的妃位。”

“那又如何?在后宫那群人眼里,她永远都是那个给皇后洗脚的下-贱宫女。”胤禩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低落下去,“你知道我额娘是怎么死的么?”

荣宪没有说话。

“难产。”胤禩苦笑,“宫里的人都这么说。可我知道不是。额娘身体一向康健,好端端的怎么会难产?我查了二十年,查到我自己的亲信都丢了性命,也没能查出真相。”

他看着荣宪,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皇妹,你说你额娘德妃的死有蹊跷。那她有没有告诉你,她查到了什么?”

囚室里静得只剩下油灯呲呲的声响。

荣宪看了他很久,最终摇了摇头。

“八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胤禩震了震,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

“是啊,不知道比知道好。”他笑够了,颓然坐倒,“可我已经知道了。害死我额娘的人,还活着,还活得好好的。而我这个做儿子的,非但不能替她报仇,还要在她面前跪着称一声‘母后’。”

荣宪心头一震。

胤禩知道的比她想象的更多。

“八哥什么时候知道的?”

“十年前。”胤禩闭上眼睛,泪从眼角滑下来,“十年前我就知道了。可我不能说,不能动,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因为那个人,是我动不了的。”

荣宪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那年她七岁,在御花园里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疼得哇哇大哭。是八哥把她背起来,一路背回乾西五所,亲手给她上了药,还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

“不哭不哭,皇妹吃了糖就不疼了。”

那个温柔的八哥,和如今眼前这个满身狼狈的阶下囚,重叠在一起,让她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发酸。

“八哥。”她站起来,“宗人府的条件确实不好。我会让人给你送些被褥和吃食来。”

胤禩睁开眼看着她,半晌,轻轻一笑:“皇妹这是可怜我?”

“不是可怜。”荣宪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是念在小时候,八哥背过我。”

牢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荣宪走出宗人府,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翡翠提着灯笼候在门口,看见她出来,忙迎上来。

“主子,宫里传话过来,说太后请您明日去寿康宫一趟。”

荣宪的脚步微微一顿。

“知道了。”

第十章

寿康宫里檀香袅袅。

太后乌雅氏坐在暖阁的榻上,正捻着一串佛珠。她今年六十五岁,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看起来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老菩萨。看见荣宪进来,她笑着招手:“荣宪来了,快过来让祖母看看。”

荣宪走过去,依规矩行了大礼。

“起来起来,自家人,别那么多礼数。”太后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这些日子辛苦了吧。”

“为皇上分忧,是荣宪的本分。”

“好孩子。”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哀家都听说了。你替你四哥除了年羹尧和隆科多那两个逆贼,连老八都被你……圈禁了。真是先帝的好女儿,大清的好公主。”

她说到“老八”两个字时,佛珠转动的速度慢了那么一瞬。

荣宪看见了。

“太后过誉了。”她低下头,姿态恭敬,“若非太后与皇上在后宫为荣宪稳住大局,荣宪也做不成这些事。”

太后笑了:“你这张嘴呀,从小就甜。”

宫人端上茶来。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叹了口气。

“说起来,老八那孩子也是可惜了。小时候多乖巧的一个人,长大了怎么就走上了歪路呢。”

荣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果然,太后把茶盏放下,话锋一转:“荣宪啊,哀家听说你最近在查一些陈年旧事?”

来了。

荣宪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了恰到好处的茫然:“不知太后指的是——”

“老八的额娘良妃的事。”太后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儿天气不错,“你派人去内务府调了良妃当年的脉案。”

荣宪没有否认。

她知道太后迟早会知道这件事。苏培盛虽然死了,可太后在后宫经营了几十年,眼线遍布各处。她调取脉案这么大的动作,不可能瞒得过太后。

“回太后,荣宪确实调了良妃娘娘的脉案。”荣宪抬起头,与太后四目相对,“只是出于好奇罢了。毕竟八哥这回犯事,荣宪想弄清楚他的底细。”

“查清楚了么?”

“查清楚了。”荣宪慢慢说道,“良妃娘娘当年死于产后血崩,太医院的记录写得明明白白。接生嬷嬷和方脉医正都已过世多年,这件事,已经没什么可查的了。”

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旋即散开,重新变回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既是如此,那就不必再查了。过去的旧事,翻出来对谁都不好。你说呢?”

“太后说得是。”

荣宪又陪着说了会儿闲话,便起身告退。

走出寿康宫,翡翠低声道:“主子,太后方才那话——”

“是在敲打我。”荣宪的声音很冷,“她在告诉我,有些事不该碰的就别碰。碰了,对谁都不好。”

“那主子打算——”

“不查了。”荣宪站住脚步,回望寿康宫朱红色的宫墙,“良妃的事,到此为止。皇上心里有数,太后心里也有数。我这个做孙女的,没必要再往下挖。”

她转过身,大步往宫外走去。

有些真相,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该死的人已经死了,该活着的人还得活着。她清理了年羹尧、隆科多,圈禁了胤禩,大清的江山已经稳了。至于深宫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陈年血债——

就让它永远烂在地底下吧。

走出宫门,荣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初春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宫门外的长街上,行人如织,车马如龙。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几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一切都是那么生机勃勃。

“主子,咱们回府么?”

“不急。”荣宪上了马车,“去西山。”

西山的庄子还是老样子。荣宪推开院门,走进那间她待了多日的书房。案上还摊着她走之前没来得及收拾的纸笔,铜镜里映出她略带倦意的脸。

她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蘸饱了墨,开始写折子。

这是她拟的最后一道折子了。

折子是写给雍正的。她在折子里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末了附了一句话——

“臣妹荣宪,恳请皇上收回便宜行事之权,交出父皇密诏,从此不问朝中事,只做一闲散公主足矣。”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将那把跟了她多日的匕首和康熙的密诏一并放在折子旁边。

该做的都做了,该杀的都杀了。

剩下的日子,她想过得简单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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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春暖花开的时节,雍正下了一道旨意:固伦荣宪公主劳苦功高,赐黄金万两,加封食邑三千户。

荣宪接了旨,把黄金分了一半给公主府的下人,另一半捐给了京城的育婴堂。

此后数年,她深居简出,再未踏足朝堂半步。

有人问她,当年那碗冷粥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笑了笑,说——

“父皇只是想让荣宪记住,这世上最凉的不是冷粥,是人心。”

至于八阿哥胤禩,在宗人府圈禁了十年,最终郁郁而终。

他死的那天,荣宪去宗人府看了他最后一眼。

胤禩躺在冷硬的木板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荣宪,他费力地扯了扯嘴角:“皇妹……八哥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荣宪握住他枯瘦的手,没有答话。

“你额娘……其实早就查到了……”胤禩的声音越来越弱,“是我……是我拦住了她……让她不要往上查……可是已经晚了……”

荣宪的手僵住了。

“八哥——”

“太后的人……已经盯上她了。”胤禩的眼睛慢慢失去焦距,嘴唇翕动着,发出最后几个音节,“德妃娘娘……不是父皇赐死的……是太后……”

话说到一半,断了。

荣宪握着那只已经失去温度的手,在囚室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她站起来,擦干脸上的泪痕,走出宗人府。

春日的朝阳正从东方升起,将整个紫禁城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荣宪站在长街尽头,看着那片她耗尽了青春与热血的宫殿,忽然觉得释然了。

该死的人都死了,该活着的人还活着。

而她,是固伦荣宪公主。是先帝的女儿,是当今皇上的亲妹妹。她担得起这个身份,也担得起那些沾在手上的血。

那只粗瓷碗,被她收在公主府最深处的柜子里。

这么多年了,碗上那层冷粥的痕迹早已干透。可每次看见它,荣宪都会想起那个冬夜,想起父皇浑浊的目光,想起那碗凉透了的糙米粥滑过喉咙的滋味。

原来父皇说的没错。

那碗粥的味道,她真的记了一辈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