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走得太突然。
车祸,人送到医院就不行了。店里的老师傅们都摇头叹气,说老板是多好的人,手艺好,待人厚道,怎么就摊上这种事。
店里一下子没了主心骨。老板娘林姐,三十出头,平时就在店里管管账,突然要撑起一个汽修店,整个人都是懵的。那些天,她眼睛总是肿的,但人前强撑着,安排老板的后事,应付来吊唁的客人。我看在眼里,心里挺不是滋味。老板对我有恩,当初我初中毕业,没地方去,是他收我当学徒,管吃管住,手艺一点点教我。
老板出事,店里最慌的其实是我们几个学徒。老师傅们手艺在身,到哪儿都有饭吃。我们半大不小的,手艺刚学个皮毛,店要是关了,真不知道去哪儿。那几天,店里气氛压抑得很,空气都沉甸甸的。
大概过了半个月,林姐把我们都叫到店里。她瘦了一圈,但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硬逼着自己长出的一根骨头。她说:“店,不关了。老李(老板)的心血,我得替他守着。往后,还得靠各位老师傅、小兄弟们多帮衬。工资,以前老李怎么发,我照旧,只多不少。”
大家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但又完全不一样了。林姐开始整天泡在店里,从零学起。零配件报价、客户沟通、工单安排……她拿着个小本子,不懂就问,特别是那几个老师傅,她“王师傅”、“张师傅”叫得特别勤,有时还自己掏钱买点好烟好茶分给大家。
她对我,好像尤其“关照”些。
起先我没觉得。就是问我话多一点,比如“小陈,这个零件是装哪儿的?”“上次刘总那个车,换的啥牌子的机油?”我懂的就答,不懂的就去问师傅再来告诉她。她总是听得很认真,然后说“谢谢你啊,小陈”。
后来,慢慢就有点不一样了。
有时候加班晚了,她会特意从外面叫来两份好点的盒饭,跟我一起在简陋的办公室里吃。聊的话也从店里的事,慢慢转到问我家里情况,以后有啥打算。她说:“小陈,你脑子活,肯学,以后肯定比他们强。” 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我,亮晶晶的。
再后来,她会“顺手”给我带东西。一瓶饮料,一盒点心,说是客户给的,她不吃甜的。最让我心里一咯噔的,是有次我干活脏了T恤,她悄悄买了一件新的,同款不同色,放在我工具箱上,说:“看你总穿那两件,这件促销,顺手买的,别嫌弃。”
我是愣,但我不傻。店里老师傅们看我的眼神,渐渐有点意味深长了。有次我蹲在车底拧螺丝,听见外面两个老师在闲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来一句:“……老板娘这是要找个倚靠啊,小陈那孩子,模样是周正,可这年纪……啧啧。”
我脸上火辣辣的,不知道是车底温度高,还是别的。
我心里乱得很。平心而论,林姐人不坏,长得也清秀,对我也确实好。可一想到老板,我心里就堵得慌。老板教我手艺,对我有恩,我怎么能……而且,我才十九,她比我大了一轮还多,这算怎么回事?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我更怕的是,她对我的这种“好”,到底是因为我这个人,还是因为我年轻、老实,能帮她撑住这个店?我分不清。
那段时间,我故意躲着她。她叫我,我就说手头活忙;她给我留饭,我就说我吃过了。看得出她有点失落,但也没说什么。
转折发生在一天晚上。一辆车抛锚在附近,电话打到店里求助。老师傅都下班了,只好我去。林姐说天晚了,不安全,非要跟着去。回来的路上,下了大雨,三轮车熄火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我俩躲在车里,气氛尴尬。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雨里化开了:“小陈,你是不是特看不起我?觉得我不要脸,男人刚走就打他徒弟的主意?”
我吓了一跳,赶紧说:“没有!林姐,我从来没这么想!”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雨夜,慢慢说,“你觉得我对你好,是想绑住你,让你替我卖命,守住这个店,是不是?”
我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她苦笑了一下:“是,我有这个心思。我一个女人,没手艺,不懂行,这店就像一条破船,四面八方都在漏水。那些老师傅,是看在老李面子上,也是看在我暂时还能发出工资的份上。可你不一样,你年轻,干净,是老李正儿八经教的徒弟。我想着……要是你能留下来,真心实意帮我把店撑下去,我……我什么都愿意。”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哽咽,但努力忍着:“可我也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你还这么小,外面世界大着呢。老李要在,肯定也不答应。这些天,看你躲着我,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今天把话挑明了,也好。”
她转过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店,我会尽力撑着。你呢,也别有负担。好好学手艺,哪天觉得想出师了,想去别处闯闯,跟姐说一声,姐给你包个大红包,绝不拦你。以前那些……就当姐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
那晚之后,一切都不同了。她对我恢复了正常的客气,不再有那些额外的关心和礼物。我也松了口气,但心里某个地方,又有点说不出的空落落。
我更加拼命地学手艺,脏活累活抢着干。老师傅们都说,小陈这徒弟,开窍了。
三年后,我成了店里最年轻的师傅,能独当一面。林姐的店,也真的撑下来了,生意还比以前好了点。
我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林姐在店里给我简单过了个生日。吃完蛋糕,她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和一个文件袋,笑着说:“小陈,你现在是真出师了。姐说话算话,这红包是给你的。这文件……是隔壁市一个修车行的入股邀请,我托人牵的线,那边缺技术好的师傅,待遇不错,也有发展。你去看看,别窝在我这小地方,耽误了。”
我看着她,她眼角的细纹深了,但眼神很清澈,很坦然。我忽然就明白了,她当年的“看上”,里面有算计,有无奈,或许也有一点点在绝境中抓住浮木的真心。但现在,她是真的希望我好。
我没接那份文件,把红包推了回去。
“林姐,隔壁市我就不去了。这儿挺好。老板教我的手艺,还没全学会呢。再说,” 我开了个玩笑,“我要是走了,谁帮你盯那帮老油条别偷懒啊?”
她愣了一下,眼圈慢慢红了,然后用力拍了我胳膊一下,笑骂了一句:“臭小子!”
如今,店还在,我还是店里的顶梁柱师傅。林姐后来招了个靠谱的经理,自己管账管大方向。我们都绝口不再提当年的事。有时候熟客开玩笑,说“小陈老板,你这算是半个当家人了吧”,我也只是笑笑,不接话。
那段过往,像车间里不小心沾上的机油,当时觉得棘手,难以清洗,但时间久了,就成了手上洗不掉的、生活印记的一部分,不碍事,反而让你记得来时的路。
只是,夜深人静时,偶尔也会琢磨:如果当年,我接了那份文件走了,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又或者,如果当时我再大几岁,面对她那番“什么都愿意”的话,又会怎么做呢?
这事要是搁在你们身上,一个是有恩师父的遗孀,一个是年轻无知的自己,那种情况下,会怎么选?是遵从内心的不安离开,还是留下,把那份复杂的情感和责任一起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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