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4日,一则消息震动了全球生物医药圈:成立不到两年的Candid Therapeutics,被比利时制药巨头优时比(UCB)以高达22亿美元的价格收入囊中,其中首付款就高达20亿美元。这起“闪电式”退出的交易,不仅是生物医药领域的一剂强心针,更标志着一种由中美创投、中国创新分子、美国顶级创业团队共同打造的“NewCo”出海模式,已经走通了从孵化到高额并购的完整商业闭环。

在这场交易的核心,一个来自中国的创新分子——岸迈生物(EpimAb)的BCMA T细胞衔接器(TCE)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它独特的FIT-Ig平台设计展现出的同类最佳潜力与安全性,成为了吸引UCB出手的“敲门砖”。而这一切的起点,源于美国Foresite Capital的一个大胆假设:能否用便捷、现货型的TCE疗法,去攻克CAR-T在自身免疫疾病中的局限性?

故事“了不起”的转折点发生在启明创投。其合伙人、医疗创新行业共同负责人陈侃博士将岸迈生物的资产精准地介绍给了刚刚成功出售公司的“连续创业明星”Ken Song。Ken Song加入Foresite Capital后又促成了另一个CD20 TCE资产的合并,最终打造出一个拥有完整TCE组合的Candid。这个由“中国资产+美国团队+中美创投”速配而成的“化学反应”,仅用了不到两年时间,就证明了自己在自身免疫疾病领域的巨大价值,并以前所未有的效率为所有参与者带来了丰厚回报。

这不仅仅是一个成功的投资案例,它更深刻地揭示了中国医药创新的价值重估路径。当市场还在为地缘政治的“噪音”和License-out模式的天花板而焦虑时,NewCo模式以其灵活、高效、价值释放充分的特性,正在成为中国优质生物技术资产对接全球资本市场的主流叙事。本文通过对陈侃博士的专访,深度拆解优时比闪电收购Candid背后的操盘逻辑,并探讨这一模式对中国创新药产业格局的深远影响。

01.

一场精密计算的“资产速配”

Candid的故事,本质上是一场关于“快”的竞争。从2024年正式启动到2026年5月被收购,这家公司在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内完成了资产搜寻、授权引入、合并融资、临床推进直到百亿美元级别的并购退出。这种堪比互联网公司的迭代速度,彻底颠覆了传统新药研发动辄十年的长周期定律。

陈侃博士在访谈中将其成功归结为两点:“Ken Song有成功的记录,及其与团队的执行力非常快。”这恰恰点出了NewCo模式的核心——用成熟的团队和成熟的资产,去博取最大的时间差红利。

这个模式的起点,如前所述,是Foresite Capital在2022年底提出的一个“大胆假设”:既然自体CAR-T能在自免疾病中实现免疫重置,那么生产工艺更简单、无需化疗预处理、成本更低的TCE双抗,是否也能达到同样效果?基于这一判断,Foresite Capital的团队开启了覆盖近50个项目的详尽资产搜寻。这并非盲目的广撒网,而是一种带着明确临床假设和生物学逻辑的精准猎杀,目标直指那些在早期数据中已经展现出差异化潜力的分子。

最终,岸迈生物的BCMA TCE分子脱颖而出。其关键优势在于,在多发性骨髓瘤的一期临床中,它不仅疗效优异,更表现出远超同类的安全性,特别是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CRS)的发生率极低。

陈侃博士在访谈中强调:“安全性优于其他分子。”这个特性对于未来要拓展到非致命性的自身免疫疾病领域至关重要,因为自免患者对治疗安全性的容忍度远低于肿瘤患者。可以说,安全性上的“同类最佳”潜力,是这个分子最终打动UCB的基石。

资产敲定后,下一步就是搭建顶级的操盘团队。这里展现了典型的中美跨境合作模式:由Foresite Capital孵化的Vignette Bio获得了资产授权,而陈侃博士则利用其深厚的行业人脉,找到了刚刚以40亿美元卖掉RayzeBio的Ken Song。Ken Song本人也正在独立研究TCE在自免领域的应用,双方一拍即合。

陈侃博士回忆,Ken Song“很快就定下来要来做CEO”。一个有过百亿美元级退出经验的连续创业者,本身就是对项目价值的最强背书,这让后续的融资和并购谈判都变得水到渠成。

NewCo模式的高明之处,还在于其资产组合的可塑性。在Ken Song加入后,团队并没有停留在单一的BCMA资产上,而是迅速整合了另一个来自Two River与Third Rock Ventures的CD20 TCE项目。

通过合并,Candid构建了一个覆盖不同B细胞亚群的TCE“组合拳”,BCMA靶向浆细胞,CD20靶向B细胞。这种组合极大地拓宽了其在系统性红斑狼疮、硬皮病等多种自免疾病中的治疗潜力,也使公司在UCB眼中从一个单管线项目公司升级为一个拥有平台价值的战略买家。

这种高效的资产整合与团队组建,离不开中美创投的深度协同。从Foresite Capital、启明创投,到Samsara BioCapital、Mirae Asset,这个投资人联合体不仅是资金的提供者,更是资源和关键人脉的链接者。

陈侃博士在访谈中详细描述了启明创投的角色:“主要是在公司开始的时候找到了ASSET,并且把公司管理层,尤其是创始人Ken Song带到这个公司来。”这种深度赋能,远超出了传统财务投资人的范畴,是典型的“战略布局”+“投后服务”能力的体现。

对于中国Biotech而言,Candid案例揭示了NewCo模式相较于传统License-out的巨大价值提升。陈侃博士向动脉网指出,很多人会觉得License-out更好,因为直接收到钱,但“首付不会特别高,其次你的销售分成也就是8%到10%左右。”而在NewCo模式中,中国Biotech作为原始资产授权方,不仅能获得首付款和里程碑付款,还能在NewCo中占据相当比例的股权。一旦NewCo被高价并购,中国公司获得的将不是每年固定的销售分成,而是一笔巨大的、一次性的投资回报,实现了价值的“戴维斯双击”。

这种模式的成功,极大地刺激了中国创新药资产的价值重估。过去,市场往往将中国分子视为“廉价仿制”或“me-too”,但Candid以22亿美元的真金白银证明,只要具备真正差异化的分子设计和扎实的早期数据,中国源头的创新同样可以卖出“全球级”的天价。陈侃博士在评估NewCo项目时列出的五大标准中,“这个产品是要有足够的市场潜力”、“临床数据要扎实”、“分子设计上面是有优势”成为核心,这无疑为中国研发实力雄厚的Biotech指明了价值方向。

当然,这种模式对参与方的要求极高。对于美国团队,需要有极强的临床推进能力和资本运作经验;对于中国资产方,需要有过硬的分子和敢于“分利”的远见;对于投资人,则需要有跨文化的沟通能力和顶级的“朋友圈”。

陈侃博士坦言,做NewCo对投资人的能力要求更多体现在“跟海外的一些基金的一些交流,以及对海外做美国的这些NewCo的市场行业惯例的一个了解”。这不是简单的财务投资,而是一场需要精密协同的“交响乐”,每一个环节的失误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

02.

中国速度与成本的双重碾压

Candid之所以能在不到两年内攒出足以打动UCB的临床数据包,其秘密武器并非美国本土的研发效率,而是深度嵌入的中国临床“引擎”。陈侃博士在访谈中直言不讳:“中国贡献了绝大部分的临床数据。”这句话切中了NewCo模式得以高速运转的关键——利用中国庞大患者资源、相对低廉的运营成本和高效的临床试验审批流程,为NewCo公司的价值爆发提供火箭般的加速度。

Ken Song团队接管Candid后,做的第一个关键决策就是建立中国临床团队。陈侃博士透露,启明创投帮忙建立了中国的临床团队,而Ken Song找到了Derek Yuan作为中国区临床总经理。这种组织架构的设计,使得Candid能够像一家本土公司一样,深入中国的一流临床中心,快速启动和入组患者。对于TCE这类需要验证概念的新疗法,能够率先在患者身上看到疗效信号和安全性数据,是决定整个项目生死和后续估值的核心战役。

这种“中美双轨”的临床策略,其优势是显而易见的。在美国,受限于高昂的人力成本、严格的监管流程和相对分散的患者群体,完成一项早期临床可能需要数年时间和数千万美元的投入。而在中国,得益于近年药政改革的红利和庞大的人口基数,入组速度往往是美国的数倍,而成本却只有几分之一。Candid正是利用了这样的优势,在极短的时间内为BCMA项目建立了一个“庞大的临床数据包”,直接奠定了此次收购的基础。

更重要的是,中国临床数据不仅“快”,而且“好”。Candid的BCMA TCE在自免患者中展现出的疗效和极低的CRS率,是其核心卖点。这些关键数据,绝大部分来自中国的临床中心。这意味着,中国是验证全球首创或同类最佳药物临床价值的第一现场。当这些来自中国的、高质量的临床证据摆上UCB等MNC高管桌面时,其说服力远超任何PPT上的实验数据。

这个现象背后,是中国创新药产业生态的深刻质变。过去,中国药企更多是做跟随式的Fast-follow,临床数据是为国内的注册上市服务的。而现在,以Candid为代表,中国的临床能力已经成为全球新药研发价值创造链条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无论是国际大药厂还是美国NewCo,都越来越意识到,如果你想快速验证一个有潜力的分子,去中国做临床正在成为一个极具吸引力的选项。

对于美国NewCo而言,中国临床团队的价值远不止于“省时省钱”。通过与中国的CRO和临床中心深度合作,他们能够接触到大量经过标准治疗失败、对新型疗法有迫切需求的难治性患者。这些患者的真实世界数据,往往比在健康志愿者或轻度患者身上的数据更具临床意义,也更能够向投资者和潜在的收购方展示产品的“硬核”实力。陈侃博士所说的“体系的优势”,正体现在这种高效的资源整合和执行力上。

中国临床资源的“虹吸效应”已经形成,短期不可逆转。只要中国能持续提供高质量、低成本、高效率的临床研究服务,全球的资本和创新药项目就会源源不断地涌入。这不仅为CRO行业带来了巨大机遇,也催生了一批具备国际视野和运营能力的中国临床管理人才。Derek Yuan这样的角色,正是中美生物医药生态融合的产物,他们既能理解全球新药开发的标准,又深谙中国本土的运作规则。

Candid的案例给中国临床CRO和SMO行业也带来了深刻启示。传统的“接单干活”模式正在过时,能够主动整合资源、深度参与项目设计、甚至为NewCo提供一站式解决方案的临床服务平台,将在未来的价值分配中占据更有利的地位。未来,我们或许会看到更多类似“帮忙建立了中国的团队临床团队”这样的深度合作,投资人、孵化器和临床服务商的边界将变得越来越模糊。

03.

从“单点突破”到“范式输出”

Candid的成功并非孤立事件,一场大变革或在开启。陈侃博士在访谈中透露,Candid是他们之前做的三个NewCo之一,而目前他们正在评估另外3到4个NewCo机会。这意味着,这种“引进中国资产、美国团队操盘、快速临床验证、高价并购退出”的模式,已经从偶然的“点状突破”,进化为一套可复制、可批量生产的“工业化范式”。当这种范式开始规模化输出,它将从根本上重塑全球创新药的交易格局。

这一模式之所以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在于它精准地解决了中美双方的核心痛点。对于美国资本和创业者,它解决了“从哪里找到有差异化潜力的好分子”的源头问题。中国庞大的创新药资产池,经历了过去几年资本泡沫的洗礼,沉淀下了一批真正有实力的项目和人才,而它们的估值正处于历史低点。对于中国Biotech,它解决了“如何让资产价值最大化”的退出难题。正如陈侃博士所言,NewCo模式能享受到比License-out好得多的“upside”,让中国创新不再被低价“买断”。

UCB的收购逻辑,也揭示了MNC在新周期下的战略需求。大型药企正面临着重磅专利悬崖和内部研发效率下降的双重压力,它们迫切需要从外部引入有差异化优势、临床数据扎实的后期管线。但直接收购一家中国公司,面临着地缘政治、文化整合、管理半径等多重挑战。而收购一个由美国团队运营、核心资产源自中国、且临床数据已经得到验证的NewCo,则是一个风险更低、整合更顺畅的战略选择。Candid的案例证明,NewCo成了MNC获得中国创新红利的一个“安全转换插头”。

值得注意的是,NewCo模式的应用领域正在从肿瘤免疫快速向外延伸。虽然Candid踩中的是当下最火热的自免领域风口,但陈侃博士明确指出,“神经领域,包括感染病的领域,包括一些其他的罕见病的领域,其实都是有些机会的。”这大大拓展了NewCo模式的想象空间。只要一个领域存在巨大的未满足临床需求,并且中国拥有具备差异化优势的分子或技术平台,理论上都可以通过NewCo模式去进行全球价值开发。

那么,NewCo会最终取代传统的License-out,成为中国创新出海的主流路径吗?

陈侃博士指出,当下主流出海的路径主要是三个:直接的 License out、通过 NewCo出海、被并购,目前欧美企业直接并购中国公司会比较少,未来主要模式或将要么是 License out,要么就是 NewCo 出海。

License-out模式更加直接、交易结构简单,对于缺乏国际运作经验和资源的中国中小型Biotech来说,仍是最可行的选择。而NewCo模式门槛更高,它需要创始人有更强的定力,愿意放弃对管线的直接控制权,去博取一个更高的未来收益。两种模式将长期共存,服务于不同阶段、不同意向的企业。

尽管模式本身在走向成熟,但市场竞争已开始加剧。那些头部的、拥有全球权益或明确同类最佳潜力的资产,将更容易获得顶级美国基金和创业团队的青睐,形成强者恒强的马太效应。而大量的同质化、me-too类资产,即使在NewCo的包装下,也很难再获得资本的关注。这意味着,NewCo模式非但不是“弱者的避风港”,反而是“强者的放大器”,它进一步加剧了创新药资产的优胜劣汰。

但无论模式如何创新,所有喧嚣的落脚点只有一个:那一针药下去,到底管不管用?在Candid的故事里,所有资本运作、团队组建、临床推进,最终都是为了回答这个最根本的科学问题。这或许是整个Candid传奇给行业留下的最朴素也最深刻的启示:在生物医药领域,卓越的科学与坚实的临床数据,永远是价值创造的唯一源泉。

*封面来源:神笔P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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