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老照片、一封遗信、一个台湾男人的六年寻亲路
2019年秋天,广西钦州,一个叫章育晨的台湾男人,站在一条泥泞的村道上,手足无措。
他46岁,台南人,做一点小生意。这六年来,他几乎每年都要跑一趟大陆——福建、广东、广西,跑了十几个县市,贴了几百张寻人启事,加了无数个“寻亲群”“宗亲群”。
全都石沉大海。
这一次,他是来“碰运气”的。高雄一个宗亲会的老人说,钦州那边有个章姓村落,可能是他父亲的老家。
“去看看也好,万一呢?”
可他没想到,这一次“万一”,改写了他后半生。
章育晨的父亲叫章承远,1949年随军去了台湾,那年才21岁。
去的时候,老家还有一个刚过门的媳妇,姓黄,叫黄桂兰。两个人成亲不到三个月,兵荒马乱,他匆匆离了村子,说“很快回来”。
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在台湾,章承远重新成家,生了章育晨。可他从来没有忘记大陆那个家。他给儿子取名“育晨”——有人说,“晨”通“辰”,也暗含“承”字,是给自己留个念想。
章育晨小时候,经常看见父亲半夜起来,对着一个发黄的相册发呆。
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褂子,站在一堵土墙前,浅浅地笑。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大妈,黄桂兰。
2003年,章承远在台湾病逝。临终前,他把那张照片和一张写满字的纸交给儿子:
“你一定找到她,找到咱们章家的根。告诉她——我对不起她。”
纸上写着:广西钦州,光坡村,章家祠堂,桂兰……
章育晨把纸攥得皱巴巴的,说:“爸,你放心,我一定找到。”
他以为很简单。有地址,有名字,怎么会找不到?
他不知道,父亲离开大陆已经54年,村庄改了名,乡镇撤了又并,人口迁徙了好几轮。“光坡村”在广西地图上找了十几个,每个都不对。
他更不知道,他要找的那个人,苦等了他父亲一辈子。
2003年到2009年,章育晨每年都往大陆跑。
他跑过钦州港区的光坡镇,跑过防城港的光坡村,甚至跑到南宁周边一个叫“光坡”的小地名。每一次,都满怀希望地去,灰头土脸地回。
有人问他:“你找谁?”
他拿出照片:“我找黄桂兰,她是我父亲在大陆的妻子,今年大概……”
他一算,吓一跳——如果还活着,已经八十多岁了。
老乡摇摇头:“没听过这个人,都多少年了。”
有时候遇到热心的村干部,翻出老户籍底册,一个字一个字地查,也没有。
六年,一无所获。
章育晨的妻子劝他:“你已经尽力了,爸爸在天上不会怪你。”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再试最后一次。”
2019年9月,一个远房族亲给他打电话:“育晨,钦州那边有个章家祠堂,我刚加了群里的人,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他犹豫了两天,买了机票。
这一次,他没有报什么希望。只是觉得,既然人家说“祠堂”,也许能查到一些族谱线索。
飞了三个多小时,从南宁转大巴到钦州,再从镇上打了一辆摩托车,颠簸了40多分钟,终于到了一个叫章家渡的小村。
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下象棋。
他上前问:“请问这里是章家祠堂吗?”
一个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怔住了。
“你……你长得好像一个人。”
老人姓章,是村里辈分最高的族长。
他把章育晨领到祠堂,翻出一本泛黄的族谱。族谱是1980年代重修的,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章承远的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配黄氏桂兰,无出。”
章育晨心跳加速:“这上面写的‘无出’是什么意思?”
族长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就是说,黄桂兰没有留下后代。”
他心头一沉,又问:“那……黄桂兰后来怎么样了?她还在吗?”
族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祠堂后院,从一个旧木柜里拿出一本更破的手抄本。那是1940年代的老族谱底稿。
翻到某一页,上面用毛笔写着:
“章承远,民国三十八年随军赴台,其妻黄桂兰苦守二十三年,卒于1972年,葬后山。”
章育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呆在原地。
死了。
她等了他父亲23年,1972年就死了。
他父亲2003年去世,临终前还念着她的名字。
两个人,一个在海峡这边等到死,一个在海峡那边悔到死,谁也没再见谁一面。
他蹲在祠堂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族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欲言又止。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当年黄桂兰不是‘无出’。”族长说。
章育晨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族长叹了口气。他也是听他父亲说的——1949年章承远走后,黄桂兰发现自己怀了身孕。第二年春天,她生下一个女婴。
可那时候村里风言风语,说她“丈夫跑了还生娃”,婆家也觉得丢人。加上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孩子刚满月,就被过继给隔壁村一户姓陈的人家。
那户人家没有女儿,把孩子抱走的时候,黄桂兰追出去半里地,被人拦住。
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再也不提这件事。
后来那户姓陈的人家搬走了,搬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黄桂兰独自守着章家的老屋,每年清明给章承远的牌位上一炷香,一直到1972年去世,年仅48岁。
族长说:“我本来不想提这件事,毕竟这么多年了……可你今天来了,带着你爸的嘱托来,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章育晨心里像烧着一把火。
他有姐姐。
那个从未谋面的大妈,给他生了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
“她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
族长摇头:“我不知道。陈家搬走几十年了,有人说去了北海,有人说在防城港。你得自己打听。”
章育晨没有犹豫。
他在村里住下来,挨家挨户问。找了三天,没有线索。第四天,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突然想起来:
“陈家?我记得,他们后来搬到防城港企沙镇去了。那个女娃好像叫——叫陈秀兰。”
从章家渡到企沙镇,两个多小时车程。
章育晨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说。他不知道这个姐姐长什么样,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见自己,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爸和我爸是同一个人,他在台湾又结了婚,生了我。我来替他道歉。”
车子停在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前。
他拿着那张照片(他父亲留下的那张黄桂兰年轻时的照片),挨家挨户问:“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陈秀兰的老人?”
问到第四栋,一个中年妇女指了指楼上:“三楼,住着一个阿婆,姓陈。”
章育晨心跳快得要蹦出来。他爬楼梯,腿发软。三楼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收音机放粤剧的声音。
他敲了敲门。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走了出来,七十多岁的样子,满脸皱纹,眼神却清明。
“你找谁?”
章育晨把照片递过去,声音发抖:
“这是……你认识这个人吗?”
老妇人接过照片,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她又看了章育晨一眼,突然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出一句话:
“你……你是我弟弟吗?”
章育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姐——对不起,我来晚了。”
那天下午,姐弟俩坐在陈秀兰(应该叫章秀兰)的老屋里,说了四个小时的话。
她说,她很小就知道自己是被抱养的。养父母对她不错,但村里总有闲话。她问过养母一次,养母只告诉她:“你亲妈是个苦命人。”
她说,她后来也找过章家渡,想去给亲妈上坟。可那时候交通不便,加上养家不愿意,就搁下了。一搁,就是一辈子。
她说,她结了婚,生了孩子,丈夫去世了,现在一个人过。她最大的遗憾,是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
章育晨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父亲临终前写的那封信。
秀兰不识字,章育晨念给她听:
“桂兰吾妻:见字如面。我章承远对不起你,今生不能再相见,来世结草衔环,报答你。若你还在,望你好好活着。若你已去,愿我死后与你同穴。”
秀兰听了一半,已经泣不成声。
章育晨念不下去了,姐弟俩抱头痛哭。
七十岁的姐姐和四十六岁的弟弟,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叫“姐”,第一次叫“弟”。
等了七十年的一场认亲,终于等到了。
第二天,章育晨带着秀兰,回到了章家渡。
他们先去后山,给黄桂兰上坟。
荒草丛中,一座矮矮的土坟,连墓碑都没有。族长说,当年黄桂兰太穷,村里人凑了副薄棺材,草草埋了。
秀兰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哭着喊了一声:
“妈——我带弟弟来看你了。”
章育晨也跪下来,烧纸钱,倒白酒,对着那座什么都没有的土坟说:
“大妈,我爸对不起你。我是他儿子,我来替他给您磕头了。”
山风吹过,纸灰飞起来,落在他肩上。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话——“告诉她,我对不起她。”
爸,我替你说过了。
她等了你二十三年,到死没等到你。
可她没有白等。她给你生了一个女儿,七十岁了,还活着,好好的。
秀兰拉着章育晨的手,说了一句话,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弟弟,咱们以后不分开了。两岸再远,也是亲的。”
章育晨回到台湾后,把这段经历写下来,发在家族群里。
他说:“我找了六年,以为是白费力气。没想到老天爷安排我最后一次去祠堂,在那里等我姐。”
后来,他把父亲章承远的灵位请回了大陆,放在章家祠堂里,和黄桂兰的牌位并排。
他终于完成了父亲的遗愿。
海峡有多宽?
从台南到钦州,不过一千多公里。
可有些人走了一辈子,也没有走完。
章育晨用了六年,走了几万公里,终于替父亲跨过了那一湾浅浅的海峡。
有些东西是割不断的:血缘,乡愁,还有那一句迟到了半个世纪的“对不起”。
黄桂兰与章承远的故事,是那个时代无数离散家庭的缩影。愿所有漂泊的灵魂,最终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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