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总记得侯府后宅那条回廊,阴天时,廊下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像一块块碎了的镜子。我叫洛栖棠,是靖安侯府里最不起眼的那个。我娘是早逝的侧室,留给我一副还算清秀的眉眼,和一处偏院,院角有棵半死不活的海棠树。府里正经的主子是嫡母苏夫人,和她嫡亲的侄女,我的表姐——苏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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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语然与我同年,只比我大三个月。我们是一同长大的,如果“一同长大”的意思是她踩着我最珍爱的风筝放声大笑,或是在祖父面前伶牙俐齿背出我苦思一夜的诗句,那确实算得上。我们看上的东西,最后总会在她手里。一支簪子,一盒新茶,甚至父亲偶尔投来的一瞥关注。直到我们十六岁那年,在长公主的春日宴上,一同看见了镇国公世子,温叙白。

那真是像戏文里写的一样。满园锦绣,人声喧喧,他一袭月白常服站在一树玉兰下,正微微侧耳听身旁的皇子说着什么,嘴角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风过来,玉兰花瓣落在他肩头,他随手拂去,那手指修长干净。我隔着攒动的人影,心口像是被那花瓣轻轻撞了一下。转头,便看见不远处的苏语然,她也停了说笑,一双杏眼亮得灼人,直直钉在温叙白身上。

从那天起,温叙白就成了横在我和苏语然之间,一座名贵无比、谁都舍不得松口的玉雕。

我的憋屈,就从这之后,像梅雨季节墙角的湿气,无声无息地浸透开来。

过了腊月,府里忙着准备年节。一日,嫡母唤我去她房里。去时,苏语然正偎在嫡母身边的暖榻上,手里捧着一个珐琅手炉,身上穿着新裁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艳光逼人。我穿着半旧的藕荷色棉裙,袖口微微有些磨毛了,安静地行了个礼,站在下首。

“栖棠来了。”嫡母拨弄着手里的佛珠,眼皮也没完全抬起来,“有件事同你说。开春后,宫里几位娘娘要在御花园办‘探春宴’,邀各家适龄的女儿前去。你姐姐,”她说着,慈爱地看了一眼苏语然,“自然是要精心打扮的。我记着你外祖家年前不是送来一匹‘浮光锦’么?那料子日光下看是浅碧,灯下看又泛着莹紫,稀罕得紧。你年纪小,压不住那般华贵的料子,给你姐姐裁身新衣,赴宴时穿正合适。”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那匹浮光锦,是江南外祖念着我早逝的母亲,特意捎给我的及笄礼。我自己都舍不得碰,一直仔细收在箱底,想着或许……或许有某个极其重要的时刻……我的心微微抽紧,手指在袖子里蜷了起来。

“母亲,”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那是外祖给女儿的……”

“啧,”嫡母皱了眉,语气淡了些,“你这孩子,怎的这般不懂事?不过一匹料子罢了。语然是你姐姐,代表的是我们靖安侯府的脸面。她在宴上出彩,难道你这做妹妹的没有光彩?何况,”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洗得发白的袖口,“你平日也不爱这些奢华穿戴,给了你姐姐,物尽其用,岂不是好?”

苏语然这时才从手炉上抬起眼,嘴角弯起一个明媚又理所当然的笑:“是呀,栖棠妹妹。那料子我前儿无意听赵嬷嬷提起,心里就喜欢得不得了。妹妹素来大方,不会舍不得吧?回头我让姨娘拿两匹时新的杭绸与你换,好不好?”

她语气亲热,眼里却是一片冷冰冰的笃定。那目光我太熟悉了,和我十岁那年,她抢走我娘留给我唯一一支玉簪时一模一样。她知道,嫡母开口,在这府里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我垂下眼,看着青砖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喉头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我能说什么?说那是我的念想?说我也渴望在春光中有一身鲜亮的衣裳?在她们眼里,庶女的念想,轻贱如尘。

“……是。”我听见自己麻木的声音,“女儿回头就让人给姐姐送过去。”

“这才是懂事的好孩子。”嫡母脸上有了点笑意,仿佛赏赐了我天大的恩典,“去吧,天冷,没事少在外头走动。”

我屈膝行礼,退了出来。走到廊下,腊月的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我才觉得脸颊一片冰凉,伸手一摸,不知什么时候,竟淌下泪来。我飞快地用袖子擦干,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把那股翻腾的酸楚硬生生压回心底。

看,洛栖棠,你就是这么没出息。一匹料子而已。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可那不仅仅是一匹料子,那是我能抓住的,关于母亲,关于“自己”的,为数不多的实在东西。现在,它也要变成苏语然的了。

年节刚过,宫里“探春宴”的帖子就正式下来了。果然,靖安侯府适龄的女儿,帖子只给了苏语然一人。嫡母喜气洋洋,请了京中最有名的绣娘和首饰匠人进府,整日围着苏语然打转。那匹浮光锦裁成了时兴的留仙裙款式,挂在苏语然的房里,华光流转,晃得人眼睛发涩。

宴前一晚,我在自己冷清的小院里,对着昏黄的灯烛做针线。手里是一方普通的帕子,绣着最简单的缠枝纹。忽然,院门被轻轻叩响,是我的贴身丫鬟小满,她脸上带着压抑的兴奋,凑到我耳边低声说:“姑娘,奴婢刚才从前头过来,听夫人房里的彩屏姐姐悄声说,明日宴会,镇国公世子……也会去呢!是皇后娘娘特意让几位年轻的世家子弟也进宫,陪着赏春吟诗。”

针尖猛地刺进指腹,一颗殷红的血珠冒出来,迅速在绢白的帕子上泅开一小团。我愣愣地看着那点红色,心口那沉寂了许久的地方,又突兀地跳了一下。温叙白……他也会去。

可我连去的资格都没有。

第二日,苏语然盛装出门。她穿着那身浮光锦裁的衣裙,梳着惊鸿髻,插着嫡母压箱底的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在晨光中真是明艳不可方物。嫡母亲自送她到二门,殷殷叮嘱。我躲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马车辘辘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那一整天,我都有些心神不宁。手里的书页半天没翻动一下,针线也做得错漏百出。小满想逗我开心,说些府里的闲话,我也只是勉强笑笑。直到日头西斜,前头忽然喧闹起来,说是大小姐回来了,而且满面春风,看来是宴上极为得意。

我没往前头凑。但消息还是像风一样灌进我的小院。小满打听回来,眼睛发亮,又带着替我难过的窘迫:“姑娘,听说……听说今日宴上,世子作了一首咏春的诗,拔了头筹。皇后娘娘赞赏,还特意问了世子的年纪家世。好多小姐都围着世子说话,但……但世子好像独独与咱们大小姐多说了几句,还赞大小姐衣衫别致,问是不是江南今年的新样……”

小满的声音低了下去,小心地看着我的脸色。我捏着针线的手很稳,甚至还能对她微笑一下:“是吗?那很好啊。” 是啊,很好。苏语然穿着我的浮光锦,得到了温叙白的注意。这故事听起来多么顺理成章,主角永远是苏语然,我连那匹料子,都只是为她做嫁衣的陪衬。

心里那处空洞,越来越大,呼呼地透着冷风。可我连难过,都得关起门来,不能让人看见。

又过了半月,宫里的赏赐忽然下来了。是赏给苏语然的,因她“探春宴上言行得体,蕙质兰心”。赏的是几匹宫缎,几样精巧首饰。东西不算顶顶贵重,但这意味却不同。阖府上下,连下人们看苏语然的眼神,都更添了几分敬畏与热络。仿佛她身上已经罩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荣光。

嫡母的喜悦更是溢于言表,连着几日,府里的菜色都好了不少,甚至也给我这偏院多加了一道点心。父亲在饭桌上,也难得地对苏语然和颜悦色,问了几句宴上的细节。苏语然答得巧笑倩兮,目光流转间,偶尔瞥向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淡的怜悯。

那眼神比直接的嘲笑更让人难受。它明确地告诉我:看,我们不一样。你的东西,我能拿走。我想要的风光,你也只能看着。

我的日子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每日去给嫡母请安,在自己院里看书绣花,安静得像是不存在。只是偶尔,路过府里荷花池边,看到水面上自己寡淡的倒影,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如果……如果那日去赴宴的是我,如果穿着浮光锦站在温叙白面前的是我,他会不会……也会那样温和地对我说话?

这念头像水底的泡沫,刚冒起来,就被我自己掐灭了。痴心妄想。我对自己说。你是洛栖棠,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温叙白是天上月,苏语然或许还能借力去够一够,你连抬头久看一眼,都是僭越。

春日渐深,海棠树稀稀拉拉开了几朵惨白的花。一日,嫡母又将我叫去,这次苏语然不在,只有她和几个管事嬷嬷在核对账目。见我来了,她让其他人退下,端起茶盏,用杯盖慢慢撇着浮沫。

“栖棠啊,你也十七了,是个大姑娘了。”她语气和缓,像闲话家常,“你姐姐的婚事,近来颇有些眉目。镇国公府那边,虽未明说,但已有几分意思。你父亲和我,自然要为她好好筹划。”

我静静听着,心里一片麻木的凉。

“你是她的妹妹,你的婚事,侯府自然也不会不管。”嫡母抬眼看了看我,“只是你也知道,府里这几年用度大,你姐姐若真有那份大造化,嫁妆是绝不能薄了的。所以,你姨娘当初留下的那些……嗯,那些体己,还有她那个小田庄的出息,府里暂且先统管起来,一并筹划。将来你出阁,该你的那份,自然不会少。”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嫡母。姨娘留下的!那是我娘用自己嫁妆私下购置的一个小田庄,地契和这些年的微薄收益,一直由一个老实的庄头管着,每季送些米粮柴炭和一点点银钱进来,是我在这府里除了月例之外,唯一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可以应急的倚仗。嫡母她……她连这个也要拿走?

“母亲,”我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姨娘留给女儿的……”

“我知道。”嫡母放下茶盏,声音冷了下来,“正因是你姨娘留下的,才更该由府里统一管着,以免被底下奸猾之人蒙骗了去,坏了侯府的名声。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自己手里攥着田产,像什么话?说出去,旁人还当我们靖安侯府没规矩。”

她句句冠冕堂皇,堵得我哑口无言。我能说什么?说我不信府里?说我要自己管?那便是顶撞嫡母,不识大体,不孝不悌的罪名立刻就能扣下来。

“你放心,”嫡母见我脸色苍白,又放缓了语气,“你是侯府小姐,即便嫁,也不会嫁得太差。城南徐通判家的嫡次子,前些日子托人递了话,那孩子今年秋闱有望中举,前途也是不错的。虽说眼下门第比不得公侯之家,但对你来说,已是极好的归宿了。等你姐姐的事定了,我便让人去说道说道。”

徐通判家的嫡次子?我隐约听说过,那人似乎有些木讷,而且徐家家风严谨到近乎刻板。我知道,这就是嫡母为我“筹划”的“不会太差”的婚事。用我娘的田产,去贴补苏语然风光大嫁,而我自己,则被安排到一个看似稳妥实则毫无波澜、甚至可能压抑的归宿里去。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杂着巨大的无力感,从我脚底直冲上来。我看着嫡母那张保养得宜、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的脸,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疼痛让我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女儿……一切但凭母亲做主。”我听见自己用尽力气,吐出这句话。

“这才是我的好女儿。”嫡母满意地笑了,“去吧,好好准备一下,过两日庄头送东西来,你就把地契和账本交给周嬷嬷。”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嫡母房间的。春日暖洋洋的阳光照在身上,我却只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浮光锦被夺走时,我只是委屈难过。可现在,连母亲留给我最后的保障,我在这世上仅存的一点依凭,也要被轻描淡写地拿走了。而我,连一声像样的“不”都不能说。

回到我那冷清的偏院,海棠花蔫蔫地落了几瓣在石阶上。我靠在冰凉的廊柱上,慢慢抬起手,看着掌心几个深深的、月牙似的指甲印。疼吗?有点。但比起心里那片空茫茫的、不断下坠的冷,这点皮肉疼,简直微不足道。

这就是我的命吧。洛栖棠,你还在期待什么呢?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小满担忧地看着我,不敢说话。我朝她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慢慢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屋子里没有点灯,一片昏暗。我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失去温度的泥塑。什么镇国公世子,什么泼天富贵,什么少女情思,都离我太遥远了。眼下,我连母亲留下的一点点田产都守不住。未来,大概就是嫁到那个规行矩步的徐家,继续在另一个宅院里,做一个安静、本分、不起眼的妇人,了此一生。

也好。我闭上眼。不去想,不去争,是不是就不会再难过了?

海棠花落了,春天还没真正暖和起来,就似乎已经过去了。

浮光锦没了,田产也没了,我心里那块地方,像是被人用铁锹生生挖走了一大块,空落落地透着风。可日子还得过,像这侯府后花园的池水,无论底下多么污浊,表面总得维持着一点死水微澜的平静。只是这平静底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以前是委屈,是认命,现在那委屈底下,悄悄冒出一点火星,烧得人心口发疼,那疼里,掺了一丝我自己都不愿深想的、叫做“不甘”的东西。

我开始更沉默,在嫡母和苏语然面前,低眉顺眼,比从前更恭顺。但我看书的时辰更长了,有时是对着本《地舆志》,有时是些前朝杂记。小满悄悄问我:“姑娘,你看这些做什么?” 我只是摇摇头,说打发辰光。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从这些故纸堆里找到什么,或许,只是想看看,这四方天井之外,别人是怎么活的。

第一个矛盾,来得很快,像早春一场猝不及防的倒寒雨。

上巳节,京中贵女们照例要去城外的玉清观祈福,顺便在附近的山坡水边“祓禊”,也算一次春日游宴。往年这种场合,嫡母多半以我“身子弱”或“需静心”为由,将我留在府里。今年不知怎的,许是苏语然风头正劲,嫡母心情好,竟也允了我一同前往。小满喜得什么似的,翻箱倒柜给我找衣裳,最后也只能配出一身半新不旧的浅青衣裙,好在颜色清爽,不算太失礼。

玉清观香火鼎盛,贵女云集。苏语然自然是焦点,那身浮光锦裁的春衫,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衬得她人比花娇,身边围满了奉承讨好的各家小姐。我远远缀在后面,看着满山新绿和潺潺溪水,心里那点郁气,似乎也被春风吹散了些。

变故发生在一处临水的敞轩。众人歇脚喝茶,不知谁起了头,说起近日京中流传的一首咏白海棠的词,都说用词清奇,意境幽远,只是不知作者是谁。苏语然正被众人捧着,闻言便笑道:“这有何难?不拘是谁作的,咱们今日以海棠为题,各自联诗或填词一首,请玉清观的知客道长品评一二,岂不风雅?”

众人纷纷称好。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很快便铺排开来。我本想避开,却被一个平日与苏语然交好、姓周的小姐拉住,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栖棠妹妹也来试试嘛,听闻妹妹也读过些诗书,整日闷在屋里,岂不辜负春光?”

她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笑意。周围几个小姐也掩口低笑。谁不知道靖安侯府的庶女洛栖棠,木讷寡言,上不得台面?苏语然也看过来,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淡:“妹妹若是为难,便罢了,赏景也是一样的。”

那一瞬间,我血往头上涌。我读的那些书,临的那些帖,夜里灯下反复推敲的字句,难道就只配永远藏在见不得光的角落?我看着案上雪白的宣纸,忽然想起昨夜灯下,我自己胡乱涂鸦的几句残诗。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提起笔。手腕有些抖,但我极力定住心神,将脑中盘旋的句子,蘸着墨,一笔一划写了下来。不是什么绝世佳句,只是我对着院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海棠,一点真实的感触。

写罢,搁笔,退开。自有侍女将诗笺收走,混入其他小姐的作品中,一同送到隔壁厢房,请那位以诗文闻名的道长品评。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我是种煎熬。我能感觉到各种目光落在我背上,好奇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苏语然正与旁人说着什么趣事,笑声清脆,仿佛浑不在意。

片刻,知客道长手持一份诗笺出来,先宣了佛号,然后微笑道:“诸位檀越佳作,各有千秋。其中有一首,颇得自然野趣,清峭不俗。” 他缓缓念了出来,正是我写的那几句。

四周静了一下。我感觉到苏语然那边的说笑声停了。几道目光惊讶地投向我。那位周小姐脸色变了变。我垂着眼,手心微微出汗,心里却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战栗的畅快。看,我不是草芥,我也会写诗,我的句子,也能被人称赞一句“清峭不俗”。

然而,这畅快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只见苏语然站起身,袅袅婷婷走到道长面前,先施了一礼,然后看向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一丝赧然:“道长谬赞了。其实……这首诗,是前几日我与栖棠妹妹在府中赏花时,一同斟酌推敲的。妹妹年幼,笔力尚弱,我便帮着改了其中几字。没想到妹妹今日独自写了出来,倒让道长见笑了。” 她转向我,语气亲昵又带着点长姐的无奈:“妹妹也是,既是游戏之作,何必如此认真?倒让姐妹们误会是你一人之功了。”

我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她。她笑容温婉,眼神清澈,任谁看了,都只觉得她是爱护妹妹,不愿我独担虚名,又顾及我的颜面,将合作之事说得委婉。可天知道,那首诗,从头到尾,她连一个字都没见过!

我想张嘴,想反驳,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我能说什么?说苏语然撒谎?说那诗是我一个人写的?谁会信?一个是光芒万丈、才名在外的侯府嫡小姐,一个是默默无闻、无人在意的庶女。在旁人眼里,恐怕苏语然肯“分润”才名给我,已是莫大的仁慈与慷慨。

果然,周围响起一片释然又了悟的低语。

“原来如此,我就说嘛……”

“语然姐姐真是体贴,处处维护妹妹。”

“栖棠妹妹有福气,有这般姐姐提携。”

道长也恍然,笑着对苏语然道:“原来如此,苏小姐高才,又友悌姐妹,难得,难得。”

苏语然谦逊地微笑,接受众人的赞誉。而我,像个拙劣的、试图窃取他人光彩却被当场揭穿的小丑,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那点刚刚冒头的、脆弱的自豪感,被碾得粉碎。我看见苏语然投来的目光,那里面没有得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漠然,仿佛在说:看,你就算蹦跶一下,也还是只蝼蚁。

回府的马车上,我一路沉默。小满红着眼圈,替我委屈,低声咒骂。我摇摇头,示意她别说了。有什么用呢?嫡母很快知道了这事,晚饭时,当着父亲的面,她温言对我说:“栖棠,今日之事,你姐姐做得对。姐妹一体,一荣俱荣。你有才学是好事,但需记得本分,不可贪慕虚名,反伤了姐妹和气。你姐姐将名声分润于你,是顾全大局,你要领情,更要谨记。”

父亲也点点头,对苏语然道:“语然懂事,有长姐风范。” 对我,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低下头,恭顺地应“是”,将满口的苦涩,和着饭菜一起咽了下去。这就是我的第一次尝试,甚至算不得反抗,只是忍不住探了探头,就被狠狠按了回去,还被扣上一顶“不识大体”、“贪慕虚名”的帽子。那火星,似乎被这盆冷水,浇得只剩一点将熄的灰烬。

如果诗会之事只是让我心灰,那接下来的事,则让我彻底明白了,在这侯府,在苏语然面前,我连一丝一毫的机会都不该有。

暮春时节,宫里忽然传出消息,太后凤体欠安,皇上仁孝,欲在宫中设一小规模法会,为太后祈福。法会需抄录佛经供奉,便从京中勋贵世家适龄女子中,择选数位书法工整、心性沉稳者入宫,协助抄经。这并非选秀,但能入宫,在太后、皇后面前露脸,无疑是天大的机缘和荣耀。

消息传来,靖安侯府自然跃跃欲试。苏语然的字是请名师指点过的,端庄秀丽,很拿得出手。嫡母势在必得,请了宫里出来的老嬷嬷,专门教苏语然宫廷礼仪、抄经禁忌,又搜罗了上好的宣纸、徽墨、端砚,供她练习。

我原本没有任何想法。直到一日,父亲身边的刘管事,悄悄递给我一个口信。刘管事早年曾受我生母一点恩惠,为人谨慎,多年来只是偶尔暗中关照我一二。他说,这次抄经人选,除了看家世、书法,据说还很看重“心性纯孝”,因是为太后祈福。遴选时,除了呈上书法,可能还需当面答话,看言行举止。

“二小姐,”刘管事压低声音,趁无人时快速道,“您的字,老奴偶然见过,清瘦劲峭,别有一番风骨,或许……也是个机缘。老爷近日,似乎对大小姐能否入选,也有些不确定,毕竟京中贵女如云。”

我的心,又不受控制地急跳起来。入宫抄经,哪怕只是在偏僻殿宇里埋头写字,那也是离那个至高无上的地方,离那个可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地方,最近的一次。是不是……是不是也能离那个人,稍微近一点?哪怕只是听见一点关于他的消息?而且,这是靠我自己,靠我这一笔一划练出来的字。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藤蔓一样疯长。我避着人,找出最好的纸墨,焚香净手,比任何时候都虔诚、认真地,开始抄写《金刚经》。我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力求完美,将我这些年所有的静气、专注,都倾注在字里行间。小满替我守着门,眼中也燃起希望。

到了递交书法的日子,我将自己抄写得最满意的一卷经,小心封好,通过刘管事,混在一批送往父亲书房的文件中。我知道嫡母和苏语然必定准备了更华丽、更稳妥的呈递方式,我不敢明着来,只能用这种近乎卑微的、见不得光的手段,去搏那万分之一的机会。

等待的日子煎熬而充满一种虚幻的希望。我甚至开始在心里默默练习,如果真有面见遴选嬷嬷的机会,我该如何行礼,如何答话,才能显得沉静又恭敬。

几天后,消息传来。靖安侯府有女入选,入宫协助抄经。

我听到时,正在窗前绣一方帕子,针线一顿。小满气喘吁吁跑进来,脸上带着激动的红晕:“姑娘!姑娘!入选了!我们入选了是不是?”

我看着她,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没有接话。

很快,前头传来更确切的消息,夹杂着丫鬟仆妇们兴奋的议论。入选的是大小姐苏语然。据说,她呈上的经文字体娟秀工整,深得遴选嬷嬷赞赏,直夸“有静气,是诚心礼佛的模样”。

那我那份呢?我那份倾注了所有心血和隐秘希望的字卷呢?石沉大海,无声无息。是父亲根本没看,还是看了觉得不如苏语然,随手弃置?或者,更糟,它根本就没能送到该看的人眼前?

我放下针线,走到院中。海棠花早已谢尽,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绿荫。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光斑明明灭灭,晃得人眼睛发酸。

“姑娘……”小满跟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和不忿,“怎么会……明明您的字……”

“别说了。”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姐姐入选,是侯府的荣耀,是好事。”

是啊,好事。我那份试图挣扎的、见不得光的努力,在苏语然光明正大的荣耀面前,不值一提,甚至从未存在过。我连做她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苏语然入宫前,来我屋里“道别”。她穿着新制的、料子比浮光锦更显贵气的宫装,鬓边插着一支金镶玉步摇,环佩叮当,满身都是掩不住的志得意满。

“妹妹,”她亲热地拉着我的手,手上新染的蔻丹鲜红夺目,“姐姐要进宫些时日,不能陪你了。你在府中要乖乖的,好生听母亲的话。” 她靠近些,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抄经是个辛苦活,不过,或许能有机会……见到想见的人呢。妹妹,你放心,若有机会,姐姐会替你看看的。”

她笑得温婉无害,眼里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光芒。她知道我在想什么,她什么都知道。她轻而易举地夺走我的一切机会,还要在我面前,将我那点可怜的念想,也摊开来奚落。

我抽回手,垂下眼:“姐姐说笑了。妹妹预祝姐姐一切顺遂。”

她满意地笑了,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才像只骄傲的孔雀,翩然离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指甲再次深深陷进掌心。这次,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只觉得一片麻木的冰凉。进宫,见想见的人……温叙白。是啊,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走进那座皇城,或许真的有机会,在某个宫道,某次宴席,与他“偶遇”。而我,只能困在这四方院子里,连他的名字,都只能在无人时,在心里默念。

苏语然入宫后,府里似乎安静了些,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并未消失。嫡母对我似乎“关心”多了,时常叫我过去,问些女红、饮食,末了总会若有似无地提点:“你姐姐在宫里辛苦,都是为了侯府的颜面。你在家要安分,莫要生出什么事端,惹人笑话,让你姐姐在宫里难做。”

我一一应是。安分,我当然安分。我还能如何呢?

直到半个月后,苏语然从宫里回来。不是完成抄经回来的,而是提前,风风光光地被皇后身边的掌事太监,亲自用宫车送回来的。原因是,她在宫里“侍奉尽心,抄经虔诚”,甚得皇后娘娘欢心,特意赏了假期,让她回府休息两日,赏赐更是如流水般抬进她的院子。

阖府轰动。父亲脸上多了笑容,嫡母更是容光焕发,仿佛已经看到了更辉煌的未来。苏语然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讲述宫中的见闻,语气矜持,却掩不住那份优越。她似乎更美了,那种美里浸染了宫廷特有的、高高在上的气息。

没人注意我站在人群外围,像个无声的影子。直到人散得差不多了,苏语然才仿佛刚看到我,走过来,屏退左右,只留下她的心腹丫鬟。

“妹妹,”她看着我,脸上没了方才面对众人的得体笑容,只剩下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在宫里,我见到镇国公世子了。就在皇后娘娘的凤仪宫外,他随镇国公夫人入宫请安。”

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世子爷真是龙章凤姿,气度非凡。”她慢悠悠地说,欣赏着我脸上极力维持的平静出现一丝裂痕,“我们还说了几句话。他问我,是不是靖安侯府的小姐。我答是。他点了点头,说……”她故意顿了顿,才轻轻吐出几个字,“‘令妹可好?’”

我猛地抬眼,看向她。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得意:“惊讶吗?我也惊讶呢。世子竟然还记得你,那个在长公主春宴上,躲在人群后面,偷看他的小丫头。” 她凑近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毒蛇吐信般的丝丝凉意:“我告诉他,妹妹你很好,只是近日在备嫁,母亲正在为你相看人家,是城南徐通判家的公子,很是稳妥。世子听了,只是微微一笑,说了句‘那便好’,就走了。”

徐通判家……嫡母提过一次后,再无下文,显然并非急切定下。可她却这样告诉温叙白。备嫁,稳妥的人家……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将我心底最后那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妄想,敲得粉碎。

“你看,”苏语然直起身,恢复了她惯常的优雅姿态,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有些东西,不是你的,永远都不会是。连想,都是罪过。妹妹,安分守己,等着嫁去徐家,对你,对侯府,才是最好的。别再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否则……”她没有说完,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冰冷,意味无穷。

她转身,扶着丫鬟的手,袅袅婷婷地走了,留给我一个华美而残酷的背影。

我站在原地,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我却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寒气。原来,我那些隐秘的、卑微的念想,她一直都知道。原来,我连“想”的资格,在她眼里都是僭越和罪过。她不仅要拿走我所有实在的东西,连我心里最后一点虚妄的慰藉,也要彻底碾碎,还要告诉我,这是为我好。

小满担忧地扶住我,发现我的手冷得像冰。我想对她笑一笑,表示我没事,可嘴角僵硬,怎么也扯不出一个弧度。

我慢慢走回自己那个冷清的小院。海棠树绿意森森,投下浓重的阴影。我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反抗?我尝试了,用诗句,用我唯一拿得出手的书法。结果呢?诗成了她的,字迹石沉大海。我只是稍微流露一点不甘,就被她用最精准的方式,掐灭了最后一点火星。

现在,连我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关于那个人的一点点渺茫期待,也被她轻描淡写地,宣判了死刑。她甚至替我,在他面前,定了“归宿”。

胸口那里空得发疼,又堵得窒息。我闭上眼,只觉得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冰冷,像潮水般将我淹没。争不过,逃不开。或许嫡母说得对,安分守己,等着那个“稳妥”的归宿,才是我洛栖棠该有的命。

春风依旧吹拂着侯府的高墙,只是我这方窄小的天地,再也暖不起来了。远处隐约传来前厅的喧闹,那是属于苏语然的繁华,与我无关。

苏语然从宫里回来的排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了靖安侯府每个人的心上,也烫醒了我。那些隐秘的、不甘的火星,在那盆冷水下似乎奄奄一息,但终究没有完全熄灭,只是变成了更沉、更暗的东西,埋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几乎要骗过去了。我变得更加沉默寡言,除了晨昏定省,几乎足不出户,只在那个小院里,对着海棠树发呆,或是没日没夜地绣一些无关紧要的花样。嫡母对我这般的“安分”很是满意,连带着看我的眼神都和缓了些,大约觉得我总算认清了现实,不再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

日子流水般过去,初夏的风带着暖意,也带来了京城最新的、最炙手可热的谈资——选秀。皇上登基数年,中宫稳固,但后宫高位多有虚悬,此次选秀规模虽不盛大,却旨在择选贤德,充实内廷,尤其是妃位。一时间,京中凡五品以上、有适龄未嫁女的府邸,都暗流涌动。

靖安侯府自然也不例外。或者说,侯府的希望,几乎全都系在了一个人身上——苏语然。她在皇后面前“露过脸”,得了“欢心”,有才名,有容貌,家世也够得上。嫡母脸上的笑容日渐加深,父亲往嫡母房里商议事情的次数也明显多了。府里的下人走路都带着风,仿佛已经预见了大小姐一步登天、阖府鸡犬升天的荣耀。我这个小院,越发成了被遗忘的角落,无人问津。偶尔有丫鬟婆子议论,也多是“大小姐若是中选,不知会是哪位娘娘”、“咱们府上怕是要出位贵人了”之类的艳羡。至于我,大概在她们心里,已经和那位“稳妥”的徐通判家次子绑定了,只等大小姐的好事定下,便顺手打发出去。

第一个证据,或者说,第一个让我沉寂的心绪又泛起细微涟漪的信号,是在一个沉闷的午后。我因前夜没睡好,有些昏沉,想去小厨房要碗酸梅汤定定神。路过正院后头的抱厦时,听见里面传来嫡母身边最得力的周嬷嬷和另一个管事婆子压低的交谈声。我本不欲听壁脚,但“二小姐”几个字飘进耳朵,让我脚步不由得一顿,隐在了廊柱后的阴影里。

“……大小姐的事,宫里透出的口风越来越明朗了,怕是八九不离十。”是周嬷嬷的声音,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笃定。

“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夫人这几日,梦里都要笑醒了吧?”另一个婆子奉承道。

“自然是欢喜的。只是……”周嬷嬷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更凝神去听,“只是老爷和夫人,似乎对二小姐的婚事,又有了别的计较。”

“徐通判家……不是提过?”

“那是从前。”周嬷嬷的语气有些微妙,“今时不同往日了。若大小姐真有了大造化,二小姐作为嫡亲的妹妹,再嫁个区区通判之子,未免……有些失了我们侯府的脸面。老爷的意思,或许要再寻个更稳妥、也更体面些的人家。”

“可二小姐毕竟是庶出……”

“庶出怎么了?”周嬷嬷打断她,声音更低,几乎像耳语,“若大小姐得势,抬举一下亲妹妹,给她寻个更好的归宿,岂不是佳话?我前儿恍惚听老爷和夫人提了一嘴,似乎……镇国公府那边,世子爷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

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镇国公府?世子?温叙白?

“哎呦!那可真是……”婆子惊呼半声,又赶紧捂住嘴。

“嘘!小声些!没影子的事,可不敢胡说!”周嬷嬷急声制止,“只是老爷这么一想,觉得若能亲上加亲,自然是好。但大小姐才最要紧,一切都得等宫里的旨意下来再说。这些日子,对二小姐那边,也稍稍客气些,别再提徐家的事了,免得日后难转圜。”

脚步声响起,两人似乎说完话要出来。我慌忙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退开,绕了另一条路回自己院子。一路上,心乱如麻。周嬷嬷的话是什么意思?因为苏语然可能入选,我的婚事也可能“水涨船高”?甚至……和镇国公府,和温叙白扯上关系?这可能吗?还是我听错了,或者是她们误会了父亲的意思?

这念头太过荒唐,像黑暗中猝然亮起的一点火星,明知道不该靠近,却忍不住被那一点光和热吸引。我用力掐了自己一下,疼痛让我清醒。洛栖棠,你在妄想什么?就算苏语然入宫,就算父亲真有那攀附镇国公府的心思,那样的人家,凭什么会看上我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庶女?更何况,苏语然会允许吗?

可那点火星,一旦燃起,就不那么容易熄灭了。它让我枯寂的心湖,泛起了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澜。

第二个证据,来得更直接些。那日傍晚,父亲难得地来了我的小院。他负手站在那棵海棠树下,看着稀疏的叶子,沉默了片刻。我垂手站在一旁,心里忐忑。

“栖棠,”父亲开口,声音比往常温和,“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我怔了一下,不知他何出此言,只能低声道:“父亲言重了,女儿不委屈。”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父亲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我很少见到的、近似审视和估量的神色,“你姐姐……近来事多,府里难免有些顾此失彼。你的婚事,为父和你母亲,心里都有数。从前提的徐家,门第是低了些,也未必合你的性子。如今……且再看看,总要为你寻个妥帖的归宿,才不枉你叫我一声父亲。”

这话说得含糊,却又似乎意有所指。再看看?看什么?等苏语然入宫的旨意吗?我低下头,掩去眼中复杂的情绪,只恭顺地应道:“女儿全凭父亲母亲做主。”

父亲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又站了一会儿,便离开了。但他这番态度,与我记忆中一贯的冷淡忽视相比,已然是极大的不同。结合那日听到的壁脚,一个模糊的、难以置信的念头,在我心底慢慢成形:难道,父亲真的因为苏语然可能的“贵不可言”,而改变了对我这个庶女的处置策略?甚至……真的动了与镇国公府联姻的念头?

这念头让我坐立不安,既觉荒谬,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唾弃的希冀。我开始更加留意府里的动向,留意父亲和嫡母的谈话,留意任何可能与“镇国公府”、“世子”相关的只言片语。但我听到的,大多还是关于苏语然,关于宫里可能的消息,关于如何打点,关于准备何种规格的“心意”。

就在这种焦灼又隐秘的期待中,第三个、也是最具冲击力的“证据”,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了。

那是一个天气晴好的上午,我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件质料极为普通、甚至有些寒酸的月白色素缎,犹豫着,要不要在上面绣些什么。这料子,是我翻遍箱笼,能找到的最接近记忆中温叙白那日所穿衣衫颜色的东西。我明知不该,却鬼使神差地留下了它。指尖抚过光滑冰凉的缎面,心里那点妄念,像野草一样滋生。

突然,前院传来不同寻常的喧哗声,隐隐有鞭炮炸响的动静,还有下人们压抑不住的惊呼和道贺声。我的心骤然提起,手里的针险些扎到手指。小满面带激动地跑进来,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了:“姑、姑娘!宫里!宫里来人了!是传旨的公公!带着仪仗!是圣旨!老爷夫人和大小姐都去前头接旨了!”

圣旨!真的是圣旨来了!

我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凳子,生疼,却顾不上了。脑子里嗡嗡作响,是丁,是丁,一定是苏语然入选的旨意下来了!贤妃?德妃?还是……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那种冲击感还是让我浑身发冷,又隐隐有一种“终于来了”的解脱感。她到底,还是踏上了那条万人仰望的青云路。

前头的喧哗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隐约能听到“恭喜大小姐”、“贺喜侯爷”的喊声。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小满也意识到什么,脸上的激动退去,有些担忧地看着我:“姑娘……”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前头渐渐安静下来。接着,有急促的脚步声朝着我的小院而来。来的是嫡母身边另一个得力的大丫鬟翠浓,她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杂着狂喜、敬畏和一丝复杂的神情,见了我,匆匆行礼,语气又快又急:“二小姐!夫人让您立刻去前厅!快!收拾一下,接旨!”

接旨?我?我愣住了。苏语然封妃的圣旨,与我何干?为何要我接旨?

“是……是大小姐的旨意,需要阖府听宣吗?”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翠浓的表情更古怪了,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大小姐的旨意已经宣完了,大小姐被册封为贤妃,赐居毓秀宫!现在……现在是另一道旨意,是给二小姐您的!宣旨的公公还在前厅等着呢,您快些吧,莫要耽误了!”

另一道旨意?给我的?

我如同踩在云端,深一脚浅一脚地被小满和翠浓扶着,匆匆理了理鬓发衣衫,往前厅走去。一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下人,看我的眼神都充满了惊疑、探究和难以置信。前厅里,香案尚未撤去,父亲和嫡母站在一侧,脸色是一种极致的亢奋和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怔忡交织。苏语然,不,现在该称贤妃娘娘了,她站在最前面,穿着刚刚换上的、象征着妃位的吉服(显然是早已备下的),头戴珠冠,明艳不可方物,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的荣光。只是,当她眼风扫过我时,那目光复杂极了,有快意,有嘲讽,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还有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彻底的胜利者的姿态。

厅中站着几位面白无须、身着内侍服色的人,为首的是一个年约四旬、面容严肃的太监,他手中,赫然还捧着另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见我进来,那太监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锐利如刀,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父亲连忙道:“公公,这便是小女栖棠。”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紧绷。

那太监点点头,不再多言,上前一步,面对香案,展开圣旨,用特有的尖细嗓音高声道:“靖安侯次女洛氏接旨——”

我慌忙跪倒,俯身下去,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如擂鼓。给我圣旨?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我与苏语然是姐妹,她封妃,我也得了什么赏赐?还是……父亲运作之下,真的为我求来了与镇国公府的……

那太监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咨尔靖安侯次女洛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仰承皇太后慈谕,册封为惠妃,赐居绛雪轩……钦此!”

惠妃?!

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卷明黄的绢帛,又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一旁的父亲、嫡母,最后,看向同样愣住、但瞬间脸色变得无比难看的苏语然——新晋的贤妃娘娘。

给我和……苏语然的,是一样的……妃位册封圣旨?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冰寒刺骨的预感席卷了我。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女,怎么可能和苏语然一同被选入宫,还同列妃位?这一定是弄错了!是宣错旨了!还是我在做一个荒唐透顶的噩梦?

宣旨太监合上圣旨,看着我,声音平板无波:“惠妃娘娘,领旨谢恩吧。”

父亲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忙低声喝道:“栖棠!还不快谢恩!”

我浑浑噩噩地,依着本能,叩头,谢恩,接过那卷沉重得像山一样的圣旨。指尖碰到那冰凉的绢面,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厅内一片死寂。刚才的狂喜和热闹,像一场被骤然戳破的泡沫,只剩下一种诡异而尴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像看一个怪物。

苏语然的脸色已经由难看的铁青,转为一种极力压抑却仍透出狰狞的苍白。她精心描画过的眼睛死死瞪着我,那里面不再是嘲讽和优越,而是赤裸裸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震惊、狂怒,以及一种被背叛、被愚弄的暴怒。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她费尽心机,光芒万丈地站在了这里,而我,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蝼蚁,会以同样的高度,甚至只低她一头的位份(贤、惠虽同列妃位,但“贤”字通常更尊),站在了她的对面?!

就在这时,那个宣旨的太监,目光扫过我和苏语然,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宫闱深处之人的莫测神色,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厅内每个人都听清的声音,缓缓说道:

“二位娘娘,旨意已宣,咱家还要回宫复命。只是离宫前,皇后娘娘特意让咱家带句话给惠妃娘娘。”

他转向我,我茫然地看着他。

“皇后娘娘说,”太监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在落针可闻的前厅里回荡,“‘温世子特意入宫向陛下请罪,说他早已心有所属,恳请陛下成全。陛下问他是哪家小姐,他说的,正是娘娘您的闺名。陛下这才知道,原来靖安侯府,还藏着一位如此令他挂心的佳人。’”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寂静的前厅,也劈在了我已然空白一片的脑海里。

温叙白……请罪……心有所属……我的……闺名?

所以,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这荒谬的“惠妃”之位,竟然是因为……他?

我霍然转头,看向苏语然。她也听到了这句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骇人的惨白和扭曲。她看着我,又看看那太监,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那眼神里的怨毒和疯狂,几乎要凝成实质。

宣旨太监仿佛没看到这诡异的气氛,说完这句石破天惊的话,便微微躬身:“话已带到,咱家告退。” 说罢,便带着随从,转身离去。

留下满厅死寂,和两个刚刚册封、却已势同水火的妃嫔,以及面如土色、全然不知所措的靖安侯夫妇。

苏语然猛地向前一步,吉服上环佩乱响,她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总是盛满高傲和算计的美眸,此刻赤红一片,从牙缝里,一字一句,挤出淬毒般的声音:

“洛、栖、棠……好,好得很!我真是小瞧你了!原来你平日里的低眉顺眼,全是装出来的!你竟敢……竟敢背着我,勾引叙白哥哥?!还让他为你做到如此地步?!你以为,用这种下作手段抢来的妃位,就能压过我了?你做梦!”

正当我被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逼得后退一步,脑中一片混乱,想要开口解释这匪夷所思的一切时,苏语然却忽然极冷、极轻地笑了,那笑声让人毛骨悚然。她凑近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嘶声道:“你以为,进了宫,凭这点微末伎俩,就能赢过我?洛栖棠,咱们的账,慢慢算。宫里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我倒要看看,没有家世倚仗,没有圣心眷顾,只靠男人那点一时兴起的‘心意’,你能活几天!还有,你以为叙白哥哥是真喜欢你?他不过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