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城里头,九几年那会儿正赶上大拆大建,老城根儿底下到处是热火朝天的工地。南边靠近护城河那一片,原先叫磨盘巷,明朝那会儿巷子尽头有盘石磨,日伪时期磨盘还在,后来不知去向,名字倒是一直传下来了。磨盘巷的房子早年间是砖瓦到顶的四合院,解放后隔成了大杂院,一家三代挤两间房,日子紧巴巴的,邻里间倒也热络。九五年区里一纸文件下来——拆,住户们拖家带口陆续搬走,留下一地碎砖烂瓦和院子里刨不干净的老树根,像是被人遗忘在时光缝里的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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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迁队白天推墙,晚上派人值班看料。水泥、钢管、铝合金门窗,那会儿这些东西金贵得很,丢了一根钉子都得算到工人头上。看夜班的活儿派给了两个人,老魏和小坛子。老魏四十出头,保定南郊人,干了一辈子建筑,手粗脸黑,话不多,是个实诚到骨子里的泥瓦匠。小坛子二十三四,刚从村里出来闯荡,啥也不懂,愣头青一个,好在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

他俩的值班棚子搭在磨盘巷巷口,拆迁剩下的油毡和竹竿凑合拼的,四面漏风,里面一张折叠床、一个铁皮炉子、两把手电筒,寒碜得跟要饭的铺盖差不多。从棚子巷子里走,大概二百来米,穿过三四个断墙缺口,就到了工地材料堆放点。这条路老魏和小坛子每天夜里至少走四个来回,十二点一趟,两点一趟,四点一趟,天亮交班前再走一趟,走了一个礼拜,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出事就是第八天夜里的事。

那天是十月十七,阴历八月廿三,刚过霜降,夜里的风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老魏裹着军大衣蹲在棚子里抽烟,火星子一明一灭的,小坛子打着手电往巷子里走。走到头,绕材料堆看了一圈,一样没少,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小坛子觉着不对劲了——他面前又出现了那堵墙。

说是墙,其实就是一截没推倒的半截砖墙,一人多高,上面露着碎砖头和发黑的灰缝。这堵墙他认得,第二个院子临巷的那面山墙,往右拐个弯就快到棚子了。他分明记得自己从材料堆回来已经走过这堵墙了。"咋回事?"小坛子站住了,手电照了照墙根底下。碎砖、烂瓦,一块发白的木头茬子——他记得这块木头茬子,像是从旧棺材板上劈下来的,之前还踢过一脚。没问题,就是这堵墙。

他没多想,继续往前走。拐弯,穿过一个门洞残迹,又走了一段,那堵墙又出现了。一模一样,一人多高,碎砖头,发黑灰缝,墙根底下的碎砖烂瓦,那块发白的木头碴子,连位置都分毫不差。小坛子后脊梁一阵发凉。他站住了,把手电筒关了又开,开了又关,光柱比刚才短了,照出去雾蒙蒙的,像隔了一层纱。巷子里明明没有雾,那光就是不透亮。

"老魏?"他喊了一声,没人应。"老魏——!"这一嗓子喊出去,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闷在喉咙里出不去。小坛子深吸一口气,心想肯定是走岔了,这巷子两边都是断墙,有几个缺口长得差不多,八成是从哪个缺口拐错弯了。他稳了稳神,这回特意注意脚下,地上有拆迁碾过的碎砖末子,几道手推车轮子压出来的沟,他顺着轮子印往前走,走了一截,拐弯——那堵墙,第三次出现了。

小坛子的汗下来了。不是热的,是冷的,十月底的夜风灌进后脖颈子,像有人拿冰凉的手指头顺着脊梁骨往下摸。他站在原地,手电筒照着那堵墙,墙面上有一道竖着的裂缝,裂缝里长着一棵枯黄的小草。他看得清清楚楚——第一次看见这堵墙的时候,裂缝里就有这棵草。他没动过它,那草的影子方向变了,原先在左边,现在在右边。

小坛子猛地回头。身后是一条黑漆漆的巷道,断墙参差不齐,像一排龇着的牙。手电照过去,什么都看不清,光柱出去三四米就散了,好像被黑暗一口一口地吃掉了。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吱呀——"很轻,很慢,像是有人推开一扇老旧的木门。那声音不是从前面来的,不是从后面来的,是从墙里面传出来的,小坛子浑身汗毛竖了起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听不清说的什么,很低,很柔,像是贴着耳朵在念叨什么,没有词儿,就是一股气声,"嗬——嗬——",像是在哄孩子睡觉,又像是在哭。小坛子把手电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他拼命告诉自己不怕,这巷子走了八天了,每一块砖都认识。他决定不往前走了。

老魏在棚子里抽完两根烟不见小坛子回来,心里开始犯嘀咕。这二百来米的路,来回顶多十分钟,小坛子走了快二十分钟了。他拿起手电筒出了棚子往巷子里走,走了没多远就听见前面有人说话。不是小坛子的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低低的,断断续续,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老魏站住了,他干了一辈子工地,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个声音他听着不舒服,不是害怕,是心里发紧,像有一根绳子慢慢勒住了胸口。他把手电筒调亮了一档往前走,光柱照到一堵半截砖墙前,小坛子正背对着他站在墙根底下,一动不动,像根钉在那儿的木桩子。

"小坛子!"老魏喊了一声。小坛子没反应。老魏快走几步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小坛子猛地一哆嗦转过身来,脸煞白,嘴唇发青,手电筒还亮着,光柱歪到天上去了。"咋了?""魏哥……我走不出去……"老魏一看就明白了,他活了四十多年,小时候在农村听老人讲过,这叫鬼打墙,走夜路碰上了,有法子破。

老魏没慌,把小坛子往身后一推,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又摸打火机。"啪"一声,火苗跳出来,他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朝那堵墙的方向吐了口烟,声音不大不小地骂了一句:"日他娘的,老子在这儿看料呢,少他妈来这套。"骂完拉着小坛子转身往回走,没走几步巷子就变了,不是刚才那个死循环的巷子了,断墙的位置不一样了,地上碎砖的走向也不一样了,前面隐隐约约能看见棚子油毡的反光。小坛子腿一软差点跪下,老魏架着他一路拖回棚子。

进了棚子小坛子坐在折叠床上哆嗦了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老魏把铁皮炉子捅开添了几块炭,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喝口,缓一缓。"小坛子捧着杯子手还在抖:"魏哥……那个声音……还有那堵墙……我走了三回,三回都是同一堵墙……""我知道。"老魏坐在马扎上点了根烟。"你还听见什么了?""有个女人……在说话……还有门响,木门响,吱呀吱呀的……从墙里面传出来的。"老魏没说话,抽了口烟,半天才开口:"这地方,不干净。"

老魏第二天没去上工,找了个地方打听磨盘巷的底细。他打听到一个在巷子里住了六十多年的老太太,姓孙,搬到闺女家去了,老魏提了两瓶酒找上门。孙老太太一听磨盘巷叹了口气,说了件事。解放前磨盘巷最里头那个院子住着一户姓陈的人家,陈家的儿媳妇叫什么名字老太太记不清了,是个苦命人,嫁过来三年没生养,婆婆天天骂,男人打她。有一年冬天那女人在院子里上吊了,上吊的地方就是那盘石磨旁边。后来陈家败落,院子几经转手,石磨不知去向,巷子里的老人都说那女人死的时候不甘心,魂儿一直在那个院子里转悠。解放后院子住的人家多了,没出过什么大事,可能阳气重压住了。现在人搬空了,墙推了,院子拆了,就剩些碎砖烂瓦,那东西反倒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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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伤着人就行。"孙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又像是在替那个苦命女人说句话,"它就是迷路,让你转圈,不是要害你。你别怕它,越怕越走不出来。"老魏问那盘磨到底去哪了,孙老太太想了想:"五八年大炼钢铁那会儿,好像有人把磨盘撬了垫地基,具体垫在哪儿,谁也说不清了。"

老魏从孙老太太家出来,心里有数了。当天晚上照常值班,兜里揣了一整包烟,打火机检查了两遍,火石是新的。小坛子说啥也不进巷子了,老魏没勉强,说你在棚子待着就行,我自己走。十二点老魏出了棚子,走得很稳,手电照着脚下不看两边,走到第二个院子缺口的时候故意往右边多看了一眼。那堵墙又出现了,一模一样的半截砖墙,碎砖头,发黑灰缝,墙根底下的烂木头茬子。老魏看得更仔细了,那块木头茬子不是普通的木头,断面发黑,有密集的细纹,像是年份很老的棺木。

老魏站住了,没往前走,没往回走,就把手电筒关了。黑暗一下子涌过来,巷子里没有一点光,连天上的星星都看不见,像是被什么东西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吱呀——"木门声又来了,从墙里面,慢悠悠的,像一只手在门板上慢慢地推。女人声音又响了,这次老魏听清了,那声音说的是:"……磨……我的磨……"不是害人,不是吓人,是在找东西。老魏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对着那堵墙的方向说了一句:"大妹子,磨不在了,早垫地基了。你找不着了。"声音很平,就像跟街坊邻居拉家常一样。巷子里安静了几秒钟,木门声没了,女人声音没了。老魏又站了一会儿,把手电打开转身往回走,这一次畅通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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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老魏去找拆迁队的带班领导,说磨盘巷那片夜里别让人单独进去了,要巡就俩人一起。领导问为啥,老魏说路不好走碎砖太多容易崴脚。领导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后来拆迁继续推进,磨盘巷那片很快就推平了,推土机把最后一截砖墙推倒的时候挖出来半盘石磨——就剩半个,另外半个不知道去了哪里,磨盘上头刻着花纹已经被土埋得看不清了。工人们把那半盘磨推到一边,后来也不知道被拉到哪儿去了。小坛子干了没半个月就回老家了,说是受不了夜班。老魏一直干到拆迁结束,没再出过事。

老魏跟别人喝酒的时候提起过这回事,别人问他到底看见什么了,他都说没看见什么就是迷路了。喝多了那回跟一个老工友多说了一句:"那个声音,不吓人。你真听见了,反而觉得可怜。"说完不说了,低头喝酒。

保定城改造得越来越新,磨盘巷这个名字慢慢没人提了。新修的马路叫裕华路,宽敞明亮,两边是商铺和小区,住在这里的年轻人谁也不知道二十多年前这条路底下曾经有条巷子,巷子里有盘磨,磨旁边有个女人找了好多年。那个女人活着的时候没人心疼她,走了以后连盘磨都找不着了,这种苦不是撞见了能说清楚的,是闷在骨头里的东西,化成一阵风、一声门响、几句听不真切的低语,在断墙之间转来转去,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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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夜路碰上鬼打墙别慌别跑,越跑越远。点根烟骂一句转身就走。烟是火,火属阳。鬼迷的是你的胆,你一骂胆就回来了,胆回来了路就回来了。它让你往前走你不往前走,它就没辙了。人活一辈子碰上拦路的东西不少,不一定都是墙里的,有明面上的有暗地里的,怕了你就绕,绕来绕去还是原地打转。不如停下来,点根烟,定定神,骂它一句,转身走自己的路。那盘磨找不到了,路还在。

注:故事情节存在虚构演绎,不涉及传播无科学论证观点,仅供茶余饭后消遣,诸位看官切莫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