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木匠沈安接过寡妇那碗红烧肉,一口咬下去——“咔嚓”,牙崩了。他吐出来一看,不是骨头,是一截完整的蛇尾巴,鳞片上还挂着没炼化的指甲。再抬头,寡妇正咧着嘴冲他笑,嘴角的油往下淌,嘴里露出的不是人牙,是一排密密麻麻的蛇牙。
新来的木匠不信邪
话说民国十七年秋天,豫西伏牛山脚下有个村子,叫陈家沟。这地方三面是山,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向外头,村口长着一棵老槐树,少说也有三百年了,树上挂满了红布条,布条下头压着石头,石头上头刻着一道一道的弯弯绕,像蛇似的。
老辈人讲,陈家沟供着一位“蟒仙”,谁要是属蛇,轻易别进这个村。
可这世上的事儿,就怕你不信。
有个年轻木匠叫沈安,二十三岁,属蛇,跟着师父马三斤学了五年手艺,榫卯活儿在十里八乡数得着。师父三年前死了,死得古怪——后背烂了一个大窟窿,烂了三年才咽气,临死的时候浑身往外冒油,那油香得邪性,满屋子跟炖肉似的。
师父咽气前,死死攥着沈安的手,嘴皮子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来:“夜活……不……不吃红烧肉。”
说完眼一瞪,没了。
沈安哭了一场,把师父埋了。他心里头记着这句话,可记着归记着,信不信是另一回事。他觉着师父是病糊涂了,说胡话呢。谁家木匠干活不吃主家饭?端上来肉还不让吃,哪有这道理?
这一来二去的,三年也就过去了。
、一碗肉端上来,那香味就不对
这年秋天,沈安接到一趟活。陈家沟一个姓周的寡妇托人带信,说要给自己死去的男人打一口合欢棺——就是夫妻合葬的棺材,两口子死了一起用的那种。
沈安本不想去,一来陈家沟远,二来他心里头隐约记着师父说过的话,说那地方不干净。可村里人传话说,沈安他爹活着的时候欠周寡妇家两担谷子,人家现在不求你还钱,就求你打口棺材,你要是再推辞,可就说不去了。
沈安没法子,收拾了家什,天擦黑的时候进了陈家沟。
周寡妇家在村子最里头,三间土坯房,院门敞着。院子里停着一口半成型的棺材,沈安用手一摸,心里头咯噔一下——竟是上好的楠木。这穷山沟里,哪来这么贵重的木料?
周寡妇端着一碗水出来了。三十出头的女人,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不正常,像刚吃了什么油水大的东西。她说话轻声细语,听着让人发毛:“沈木匠,饿了吧?先喝口水,饭一会儿就得。”
沈安接过碗喝水,鼻子闻到一股味儿从灶房飘出来——炖肉的香气,浓得很,还夹着一丝说不上来的甜腥味。他养猪宰猪多少回了,从没闻见过这种肉香。
他心里头有点发紧,可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干活呗,人家又没逼你吃肉。
那一口咬下去,魂都快飞了
沈安干活麻利,到半夜,棺材的大形就出来了。他捶了捶腰,正要起来,周寡妇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个青花大碗,碗里头满满当当全是红烧肉。
那肉方方正正,五花三层,皮子油亮亮的,肥的那一层颤颤巍巍,看着是真馋人。
“沈木匠,趁热吃,忙了半宿了。”
沈安肚子确实叫了几声。他记着师父那句话,可肚子不争气,再说了,人家主家好心好意端上来,你不吃,是不是嫌人家手艺不好?
他伸手接过来,拿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肉在嘴里一化,他的牙咬到了一个硬东西。
不是骨头渣子——骨头渣不会这么规整,也不会这么硬。他吐到手心里,借着油灯一照:是一截手指头长短的白骨,弯弯的,上面有一道一道的纹。
他心里头一激灵,赶紧把那块肉掰开。
肉的正当中,裹着一截灰白色的尾巴,又细又短,尾巴尖上还带着一层没蜕干净的皮,鳞片的纹路清清楚楚。
是一条蛇尾巴。
沈安脑子里嗡的一声,师父那句话像打雷一样炸开了——“夜活不吃红烧肉!”
他抬头看周寡妇。
她还站在门口,嘴角往上翘着,可那不是笑,是硬撑出来的。她的眼睛看着沈安手里的肉,里头没有期待,没有催促,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把同一件事做了一百遍,早就麻木了。
沈安把碗往地上一摔,抓起家什就往外跑。
全村人都端着碗站在门口
他冲到院子门口,一脚跨出去,整个人冻住了。
月光底下,村道上每隔几步就摆着一只碗,碗里的红烧肉油汪汪的,反射着月亮光。家家户户门窗大开,门口站着人,老少爷们儿、妇女孩子,每一个人手里都端着一只碗。
那些人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不是生气,不是害怕,不是欢迎——就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像纸糊的假人。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点着两根白蜡烛,蜡油流了一地。蜡烛中间供着一尊泥像,是一条盘起来的蟒,有胳膊那么粗,蛇眼睛是两个黑窟窿,正对着村道的方向。
沈安腿肚子转筋了。他想跑,可两条腿不听使唤。
这时候,周寡妇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可那声音不对劲——不是她一个人的声,像是有另一个东西借着她嘴在说话,又苍老又嘶哑,跟砂纸磨铁锅似的:
“马三斤的徒弟……也属蛇吧?”
沈安猛地转过身。
周寡妇站在院子里,手里又端着一碗新的肉,还冒着热气。她的嘴在动,可那苍老的声音分明是从她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师父三十年前就来过陈家沟。他接了活,吃了肉,跑了。他不该跑的。跑了一个,就得补一个。他跑了,死的就是他师弟。”
沈安只觉得天旋地转。师父临死前背上那个大窟窿,浑身往外冒的油,满屋子散不掉的肉香——那不是病,那是被种了什么东西,拿命在还债!
“你师父跑出去收了徒弟,专收属蛇的,你以为是为你好?”那个声音笑了,笑得像蛇吐信子,“他是养着,等着哪一天送回来抵命。”
沈安猛地想起,师父收他的那天,第一句话问的就是“你属啥”。他说属蛇,师父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句“行,跟我学”。
那半天的沉默,不是犹豫——是算计。
吃肉引种上了,跑也跑不掉
沈安脚底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根灰白色的蛇蜕,有大拇指那么粗,从老槐树那边一直铺过来,像一条路,就等着他踩上去。
周寡妇的脸终于有了表情。她在哭。
眼泪从那对空洞的眼睛里淌下来,她的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字来:“跑……”
沈安看见她脖子上有几道旧伤疤,手腕上也有一圈一圈的勒痕。她不是自愿的——她也是被逼的。她女儿被献了,她就得接着当这个引路的。
那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跑不掉了。你咬开了肉,肉引就种上了。你的脊肉炼出来的油,够蟒仙再享三十年。”
沈安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一层油脂,亮晶晶的,散发出一股熟悉的甜腥味——跟师父死前一模一样。
他急眼了,一口咬破舌头,把血吐在那根蛇蜕上。说来也怪,那蛇蜕像被烫了一样,噌地缩了回去。
沈安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撒腿就跑。他跑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一头栽倒在一个镇子口,后背又痒又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
他去找大夫瞧。大夫把他衣裳扒开一看,脸色都变了——他背上长了一大片硬疙瘩,割开来,流出来的不是血,是油,黄澄澄的油,香得人直犯恶心。
大夫问他:“你这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沈安没答话。他明白了,那肉引已经种下了,他迟早也会变成一碗红烧肉。
他又想起了师父。师父拖了三年才死,三年里头每一天都在肉香里头熬着。他不怨师父了——师父也是被选中的,师父也跑过,只是跑不掉罢了。
村口的蜡烛还亮着
打那以后,沈安再也没回过陈家沟。
可他的后背一年比一年烂得厉害,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肉香味儿。他不敢再收徒弟,尤其是属蛇的,一个都不敢收——他怕自己撑不住的时候,也会跟师父一样,干出那等亏心的事来。
再说陈家沟。村口老槐树底下那两根白蜡烛,天天晚上都亮着。周寡妇又端着一碗红烧肉,站在新的棺材前面,眼睛空空洞洞地看着村路。
她在等。
三十年一个,少一个都不行。
(图片为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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