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很快回拨过来,声音里又惊又喜,还带着点不敢信:“北辰,你怎么一下子打这么多钱回来?”
“妈,我涨工资了。”
“真的啊?”
“真的,骗您干什么。我现在这家公司挺正规的,老板也肯带我,挺好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紧跟着,母亲的声音就轻快了不少,像是心口一直压着的石头终于松了松:“那就好,那就好。你自己也别太省,平时多买点好的吃,别老想着家里。”
“我知道,您就收着吧,别舍不得花。”
“妈先给你存着,以后你买房也好,结婚也好,手里总得宽裕些。要是哪天你急用,妈一分不少给你。”
“嗯。”
说到这儿,母亲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又放轻了些:“馨月呢?她最近怎么样?”
高北辰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穿梭的车流,没立刻答话。
几秒后,他才低声说:“她挺好的。”
“你们俩没闹别扭吧?过日子嘛,总有磕磕碰碰的。你是男人,多让着点,别老跟她较劲。”
“我知道了,妈。”
电话挂断后,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高北辰把手机放到窗台上,手撑着玻璃,缓缓吐出一口气。
离婚已经三个月了。
这件事,他到现在都没跟家里说。
不是不想说,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父母年纪大了,一辈子老老实实过日子,在他们眼里,婚姻这种事,领了证就是一辈子。如今好端端散了,他光是想想母亲在电话里愣住的样子,心里都发堵。
能拖一天,算一天吧。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先撞见他的,不是别人,偏偏是苏馨月的母亲王秀兰。
那天下班,高北辰刚从国贸大厦里出来,手机还拿在手里看工作消息,迎面就听见有人迟疑着叫了一声:“高北辰?”
他抬头,看见王秀兰站在路边,一只手还拎着包,脸上的表情明显愣住了。
“阿姨。”
“你在这儿上班?”
她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遍,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掩不住的审视。高北辰今天穿的是公司统一要求的西装,深灰色,剪裁利落,头发也修得干净,跟以前那个总是灰扑扑、疲惫不堪的样子,确实不太一样。
“嗯,在这儿。”
“做什么的?”
“行政助理。”
“哦,助理啊。”王秀兰点了点头,尾音拖得有点长,“那工资应该也就一般吧?”
高北辰没接这个话。
她却像默认了一样,自顾自往下说:“也行,至少像个正经工作。你这人啊,别的不说,肯吃苦还是肯吃苦的。就是命差了点,之前那几年一直没碰上好机会。”
她顿了顿,又问:“你最近见过馨月没有?”
“没有。”
“她最近情绪不太好,跟秦浩闹了点别扭。我跟你说,秦浩那孩子其实不错,人踏实,也上进。要是哪天你碰见馨月了,帮我劝劝她,让她别老使小性子。两个人在一块儿,最怕这么闹。”
高北辰听完,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很淡:“阿姨,我跟苏馨月已经离婚了。”
王秀兰脸色顿时一僵:“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高北辰看了眼手表,语气平平:“我还有事,先走了。”
“你站住——”
她还想说什么,可高北辰已经转身离开了。
他走得很稳,没有回头。
王秀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色难看得厉害。
几天后,晚上快下班的时候,陈暮辞给他打了个内线电话。
“今晚有个商务酒会,你跟我去。”
“好的,陈总。”
“穿正式点。”
“明白。”
高北辰向来不多问。陈暮辞让他做什么,他就做好什么。
回到出租屋,他洗了把脸,从衣柜里翻出一套深藏青西装。那西装是几年前做主管时咬牙定的,后来人生一路往下掉,也没什么场合再穿。如今再拿出来,料子虽然不算新了,但熨得平整,穿上身倒也还算体面。
酒会设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顶层。
高北辰跟着陈暮辞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水晶灯亮得晃眼,酒香和香水味混在一块儿,男男女女端着杯子低声谈笑,都是一副从容讲究的样子。
陈暮辞一进去,很快就被几个老板围住了。
高北辰站在他身侧,安静地记人、认脸、递名片,不声不响,却一刻也没闲着。
酒会过半,他去吧台那边拿酒,刚转过身,整个人就顿住了。
不远处,苏馨月正站在旋转楼梯下面。
她穿着一身黑色丝绒长裙,妆很精致,耳边的碎钻在灯下亮了一下。站在她身边的,是秦浩,一身白西装,手里端着香槟,脸上还是那副惯常的、带点优越感的笑。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苏馨月显然愣住了。
“高北辰?”
她盯着他,眼里全是意外,“你怎么会在这儿?”
秦浩也跟着看了过来,随即笑出了声:“这不是高先生吗?怎么,你也能进这种地方了?”
高北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就想走。
可秦浩偏偏往前一拦,挡住了他的去路。
“别急着走啊,老熟人见面,不聊两句?”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怎么没有?”秦浩往前凑了半步,故意压低声音,“你可是她前夫。说起来,这关系也不算浅吧?”
周围已经有人朝这边看了。
高北辰皱了皱眉:“让开。”
“我要是不让呢?”秦浩笑得更明显了,“高北辰,说到底你还是不服吧?可不服也没用。馨月最后选的是我,不是你。你打扮得再像样,骨子里不还是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人?”
“秦浩,别说了。”苏馨月轻轻拉了他一下。
“为什么不能说?”秦浩一把甩开她的手,声音更高了,“我说错了吗?馨月跟着我,住好房子,开好车,出去见的都是什么人。跟着你呢?你能给她什么?”
高北辰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淡淡开口:“说完了吗?”
秦浩一愣。
“说完了就让开,我还有工作。”
说完,他直接侧身绕开,头也不回地往陈暮辞那边走去。
身后,秦浩像是还想追上来,被苏馨月拉住了。两人低声争执了几句,苏馨月像是哭了,秦浩烦躁地说着什么,最后半扶半拽把她带走了。
高北辰回到陈暮辞身边时,陈暮辞看了他一眼:“认识?”
“前妻和她现在的男朋友。”
陈暮辞挑了挑眉:“需要我出面吗?”
“不用。”高北辰笑了笑,“这点事,我自己能处理。”
陈暮辞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
这一晚,高北辰一直跟在他身边,递酒、介绍、补话,做得滴水不漏。陈暮辞后来还当着几位老板的面拍了拍他的肩:“这是我带的人,小高,脑子活,做事也稳。”
那一刻,高北辰能清楚感觉到,有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其中一道,来自苏馨月。
她站在不远处,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高北辰没再看回去。
酒会结束后,他刚回到住处,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苏馨月。
他盯着看了两秒,挂断。
很快,电话又打过来。
他又挂断。
第三次响起时,他接了。
“有事?”
那边安静了很久,才传来苏馨月带着哭腔的声音:“高北辰,我们能见一面吗?”
“没必要。”
“我有话想跟你说。”
“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
“那就别说了。”
高北辰正准备挂断,苏馨月忽然急了:“高北辰,你先别挂!”
“还有什么事?”
“秦浩的公司出问题了。”她的声音发颤,“资金链断了,明天可能就要被清算。你能不能……帮帮他?”
高北辰都气笑了。
“你说什么?”
“我知道这样求你很过分,可我实在没办法了。你现在工作稳定,认识的人也多,能不能帮他周转一下?哪怕先借一点——”
“苏馨月。”高北辰打断她,声音冷得厉害,“你脑子清不清楚?”
那边顿住了。
“他出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他真的快撑不住了……”
“撑不住就撑不住,关我什么事?”
“高北辰,我知道你恨我,可是——”
“我不是恨你。”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是跟你们没关系了。你听明白了吗?你们的死活,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别再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直接挂断,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手机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远远近近的车声。
高北辰靠在床头,闭上眼,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那个中秋夜。
那会儿他们还住在老小区,阳台窄得转身都费劲。苏馨月靠在他肩上,声音轻轻的:“高北辰,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那时候他是真的信。
信她,信未来,信两个人只要好好过,日子总能越过越顺。
可现在想想,真像个笑话。
第二天一早,陈暮辞把他叫进办公室,直接递给他一沓厚厚的资料。
“这个项目,你跟。”
高北辰翻开一看,整个人都怔了一下。
那是个大项目,投资额很高,牵扯面也广,按理说根本轮不到他一个助理来独立负责。
“陈总,我怕我……”
“怕什么?”陈暮辞看着他,“做不好就学,学不会就熬。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高北辰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文件接了过来:“我会尽全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做好。”陈暮辞语气很重,“高北辰,我既然敢给你这个机会,你就别让我看走眼。”
从那天起,高北辰几乎像住在公司一样。
白天跑现场,晚上改方案,半夜还得和各方对数据、审流程。有时候困得眼睛发酸,他就去茶水间接杯浓咖啡,站着缓一缓,再回工位继续干。
累是真的累。
可奇怪的是,那种累不是消耗,反而像在一点点把他身体里原本塌掉的东西重新撑起来。
一个月后,项目顺利签下。
庆功宴上,陈暮辞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高北辰升任项目部经理。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高北辰站起身,心口重重跳了两下。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段时间所有的熬夜、所有的咬牙,值了。
散场以后,赵文斌来接他。
一上车,赵文斌就拍着方向盘笑:“行啊你,高经理!我早就说过,你不是没本事,你就是以前那口气一直憋着。现在好了,可算活过来了。”
高北辰靠在副驾驶上,脸有点热,脑子却清醒得很。
“也不算活过来吧。”他看着窗外的灯火,轻声说,“就是终于知道,该为自己活了。”
他没想到,没过多久,苏馨月又找上门来了。
那天中午,她就在公司楼下等他。
瘦了很多,眼睛也肿,像是连着哭了好几天。一见他出来,她立刻迎上前:“高北辰,我们谈谈,好吗?”
“没什么好谈的。”
“就五分钟,求你了。”
高北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去对面的咖啡店。”
两人坐下后,苏馨月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掉下来了。
“高北辰,秦浩的公司真的要完了。”她抓着纸巾,声音发抖,“银行在催,债主也在逼。他现在什么都抵押了,还是填不上。你帮帮他,好不好?”
高北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苏馨月见他不说话,越发急了:“你现在是经理了,收入也比以前高。你借他三十万,二十万也行,等他缓过来,一定还你……”
“苏馨月。”高北辰把杯子放下,看着她,“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他?”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一开口,我就还会像以前那样,什么都答应?”
“我没有……”
“你有。”高北辰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一直都特别好拿捏?因为我喜欢过你,所以你就觉得,我活该被你一遍遍消耗,是吗?”
苏馨月脸一下白了。
“不是的,高北辰,我……”
“别说了。”他站起身,“秦浩怎么样,跟我没关系。你们以后也别再来找我了。”
他转身要走,苏馨月忽然在身后叫住他。
“如果我告诉你,当初我嫁给你,是有苦衷的,你信吗?”
高北辰停住了。
过了几秒,他回头看她:“什么苦衷?”
苏馨月却又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肩膀轻轻发抖。
高北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所谓的苦衷,是不是你爸公司的资金链断了,急需钱,而我爸妈刚好愿意拿钱帮你们,所以你就嫁了?”
苏馨月猛地抬头,满脸震惊:“你怎么知道?”
“原来真是这样。”
那一刻,高北辰心里最后那一点模糊的猜测,也彻底坐实了。
当天晚上,他给以前认识的张阿姨打了电话。
张阿姨跟苏家是老邻居,很多事比外人知道得清楚。电话里,她叹了口气,把当年的事都说了。
苏建国那时候公司快撑不住了,到处借钱借不到。高北辰父母心疼儿子,知道他喜欢苏馨月,就拿出了养老钱,又东拼西凑借了不少,凑够五十万送过去。条件只有一个——让苏馨月嫁过来。
而那时候,苏馨月和秦浩正在一起。
只是秦浩那边拿不出钱,救不了苏家。
所以最后,她选了高北辰。
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他刚好能填上那个窟窿。
高北辰听完,许久没说话。
挂断电话后,他一个人坐了很久。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三年里,她那些淡淡的眼神,那些若即若离的态度,那些怎么也捂不热的冷淡,不是他不够好,也不是他不够努力。
只是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没想真心对他。
这场婚姻,本来就是一笔账。
他是真心,她是交易。
再后来,苏家见他升了职,明显又打起了主意。
先是旁敲侧击地打听他的收入,接着,苏建国竟然亲自跑到公司来找他。
那天下着小雨,苏建国站在大厅角落,手里提着个旧公文包,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
“北辰啊。”他笑得有些勉强,“最近挺好吧?”
“您有事直说。”
苏建国搓了搓手,半天才开口:“叔叔这边,最近厂子出了点问题,周转不开。你看,能不能先借叔叔一点?”
高北辰看着他:“借多少?”
“先……先五十万。”
高北辰差点没笑出声。
“五十万?”他看着苏建国,一字一句地问,“您凭什么觉得,我会借?”
“北辰,当年的事是叔叔做得不对,可再怎么说,咱们也做过一家人……”
“一家人?”高北辰轻轻重复了一遍,眼里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三年前,您为了钱,把女儿推给我。三年后,您又为了钱,跑来找我。苏叔叔,在您眼里,我到底是什么?取款机?”
苏建国的脸一下涨红,又很快灰败下去。
“北辰,你别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高北辰看着他,“看在苏馨月的面子上?您是不是忘了,她在我这儿,早就没面子了。”
说完这句,他直接转身进了公司。
那天晚上,苏馨月又约了他。
地点在江边。
风很大,她穿着一条白裙子站在护栏旁边,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得厉害。
高北辰走过去,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说吧。”
苏馨月转过身,眼睛红得厉害:“高北辰,对不起。”
高北辰没出声。
“当年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爸公司快破产的时候,我没办法……我只能嫁给你。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这三年也是我对不起你。”
“所以呢?”高北辰问。
她抬起头,泪水一颗颗往下掉:“你能原谅我吗?”
“不能。”
他答得很快,没有一点犹豫。
苏馨月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整个人晃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算了。”高北辰看着她,语气平静,“苏馨月,这三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最清楚。你现在说你后悔了,说你对不起我,然后呢?我就得大度一点,理解你,体谅你,把以前的账全翻过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盯着她,“想重新开始?”
苏馨月怔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颤着声说:“如果可以的话……高北辰,我们还能不能,重新来一次?”
高北辰听完,突然笑了。
只是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说不出的荒唐。
“苏馨月,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他看着她,“重新开始?凭什么?凭你现在发现秦浩靠不住了?凭你回头一看,觉得我好像混得还行?”
“不是的!”
“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高北辰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我告诉你,不可能。你和我,早就结束了。不是离婚那天结束的,是你决定拿婚姻换钱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苏馨月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高北辰站着没动。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扑在脸上有点凉。
他看着她,只觉得心里最后一点沉重也散了。
“苏馨月,我最后悔的事,是娶了你。”他说,“但我也得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一直都醒不过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
身后,苏馨月忽然哭着喊:“如果当年我没选秦浩,你会等我吗?”
高北辰脚步没停,只留下很平的一句:“不会。”
因为不值得。
这次,他真的彻底放下了。
那之后没多久,高北辰辞了职。
陈暮辞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一直记着。所以递辞职信那天,他是带着歉意去的。
可陈暮辞看完,没生气,反而笑了笑:“想单干?”
“想试试。”
“行,有胆子是好事。”陈暮辞从抽屉里拿出一份项目资料递给他,“我有个老朋友在做新能源,正好缺合伙人。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去谈下来。”
高北辰接过资料,心里一阵发热:“谢谢陈总。”
“别急着谢我。”陈暮辞看着他,“机会给你了,能不能接住,看你自己。”
远航科技就是在那之后成立的。
公司刚起步的时候,条件很一般。办公室不大,员工也没几个,桌椅都是挑便宜实用的买。可高北辰一点也不嫌寒碜,他反而觉得踏实。
因为这一切,终于是他自己的了。
那段时间,他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谈客户,晚上改方案,半夜还在办公室里算成本、对报表。累得狠的时候,他就去洗手间洗把脸,回来继续熬。
第一笔单子签下来那天,他一个人坐在空办公室里,愣了好半天,最后低头笑了。
那种感觉,真不是升职加薪能比的。
开业那天,赵文斌来了,抱着两瓶酒,嗓门老大:“高老板,恭喜发财啊!”
陈暮辞也来了,还特意带了个人。
“这是我女儿,陈悦。”他说。
高北辰抬头,看见一个年轻姑娘站在门口,白衬衫,牛仔裤,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干净,也很有朝气。
“你好,我叫陈悦。”她主动伸出手,“我爸老夸你,今天总算见到了。”
高北辰跟她握了握手:“你好。”
陈悦说话不绕,笑起来也很自然,跟人相处一点不端着。那天人多,她帮着招呼客人,摆东西,倒茶水,忙前忙后,一点小姐架子都没有。
后来两个人接触慢慢多了起来。
有时是陈暮辞让她帮忙带资料,有时是项目上碰到问题,她过来一起对。再后来,就从工作说到了生活,从吃饭说到了电影,从项目进展说到了小时候各自闹过的笑话。
高北辰很久没遇到过这样的人了。
不拧巴,不试探,也不拿着你的真心反复掂量。
她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想关心你就直接问,想帮你也不会兜圈子。
有一回两人一起加班到很晚,陈悦顺手给他带了一份热粥。
“别总靠咖啡续命。”她把袋子放到他桌上,“胃坏了,项目签再多也不划算。”
高北辰看着那碗粥,心口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以前他拼命的时候,也不是没人看见过。
可像这样被人很自然地放在心上,还是头一回。
半年后,远航科技发展得越来越稳,接连拿下几个大单,团队也扩了起来。
高北辰咬咬牙,先付了首付,买了套三居室,又把父母接了过来。
母亲站在新房客厅里,摸摸沙发,又看看窗外,一边笑一边掉眼泪:“我儿子是真的有出息了。”
父亲没说太多,只在吃饭时给他倒了杯酒,碰杯的时候说了句:“不错。”
就这两个字,高北辰听得鼻子都差点发酸。
又过了一阵,他和陈悦的关系也算是明朗了。
那天吃完饭,陈暮辞故意躲进书房,把客厅留给他们。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开始还有点尴尬,后来不知怎么就同时笑了。
“你说,你爸是不是故意的?”陈悦歪着头问。
“八成是。”
“那怎么办?”
“要不,配合一下老人家?”高北辰说。
“怎么配合?”
“先去看个电影?”
陈悦一下笑了:“行啊。”
那天晚上,他们看电影、吃饭、散步,走在街边的时候,风不大,路灯很暖。快到她家楼下时,陈悦忽然停了下来。
“高北辰,我问你个事。”
“你问。”
她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还喜欢你前妻吗?”
高北辰几乎没想,就摇了头:“不喜欢了。”
“那……”陈悦抿了抿唇,耳根有点红,“你还能喜欢别人吗?”
高北辰看着她。
那一刻,路灯落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里面像是盛着整条街的灯火。
他笑了笑:“能。”
陈悦也笑了,笑得特别甜。
“那就好。”
后来,一切都顺理成章。
一年后,远航科技搬进了新的写字楼。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赵文斌举着酒杯满场乱窜,陈暮辞站在一旁,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陈悦站在高北辰身边,穿着米白色套装,整个人温温柔柔的。
剪彩的时候,礼花在头顶炸开,掌声一片。
高北辰站在人群前面,忽然有些恍惚。
一年前,他还在别人的公司里小心翼翼地熬着,连未来在哪儿都看不清。
一年后,他有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家,也有了真正愿意并肩站在他身边的人。
那天晚上,酒过三巡,大家都在起哄,说高总如今是事业爱情双丰收。
高北辰笑着没反驳。
散场后,陈悦扶着他回家。
他其实没醉,就是有点上头,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帮自己倒水、拿毛巾,忽然开口:“陈悦。”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我身边。”
陈悦笑着替他擦了擦额头:“那我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走了那么久,最后还是走到了我这儿。”
高北辰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很久以前,民政局门口,苏馨月拿着离婚证站在那里,脸色苍白。
而他转过身,一直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在另一个路口,看见了陈悦。
她站在阳光里,冲他笑,像是在说,你总算来了。
高北辰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晨光,陈悦还睡在旁边,呼吸轻轻的,手搭在他手臂上,温温热热。
他没有动,只侧过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笑了。
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有的人来,是为了陪你走下去。
有的人来,只是为了让你看清,什么叫不值得。
好在,跌过、痛过、醒过以后,他终究还是走到了亮处。
往后余生,路还长。
但高北辰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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