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七余年的精心策划、规划和改造施工，集赛事、娱乐、健身、休闲于一体的多功能城市公共空间——徐家汇体育中心卸下庄重气氛，换上家常便装，换新升级，以“徐家汇体育公园”的新身份向广大市民开放，成为了人人都能轻松踏入的“城市会客厅”。
从曾经高大上的“体育殿堂”到如今融入市井烟火的“城市客厅”，这座体育中心的更新之路，究竟蕴含着怎样的智慧与理念？能否为当代中国超大城市的存量更新提供多维启示？要知道，它并非全新打造的城市空间，而是对上海体育馆、体育场、游泳馆等具有时代印记的体育建筑进行的系统性改造，更是在寸土寸金的城市核心区，实现专业赛事功能与公共生活需求的平衡共生。这座承载着上海市民数十年文化体育记忆的城市空间，从封闭的赛事设施集群转型为开放的城市公共生活中心，其实践不仅破解了老牌体育中心的发展困局，更勾勒出当代城市更新在历史传承、公共价值与生态融合上的全新路径，为超大城市核心区的存量更新提供了可借鉴的实践样本。
徐家汇体育公园的改造由华建集团上海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承担设计总承包。改造以公共性为支点，核心是让体育公园从“为赛事服务”转向“为人服务”，从“封闭的体育设施”转向“开放的城市公共空间”。图为改造后的徐家汇体育公园鸟瞰图
为何徐家汇体育公园的更新能成为超大城市核心区存量更新的标杆？
传统体育中心多以赛事功能为核心，呈现出封闭、单调的特征，与城市空间割裂、远离市民日常需求，难以适应新时代“人民城市”的建设要求。数据显示，不少老牌大型体育中心存在开放度低、公共空间占比不足、功能与市民需求不匹配等问题，未能充分服务于全民休闲健身，与城市核心区的空间价值和公共需求形成鲜明反差。
存量时代的体育建筑更新，不再是简单的设施改造，而是要实现功能、空间、价值的全方位重构，既要保留其历史记忆与专业功能，又要融入城市公共生活，彰显公共价值。徐家汇体育公园的更新，正是这一背景下的重要探索，它以“公共性重构”为核心，打破传统体育中心的发展模式，成为上海乃至全国体育建筑存量更新的标杆。与此同时，北京、广州等城市的老牌体育中心也纷纷开启更新改造，体育建筑的“去封闭化”“公共化”“生态化”成为行业趋势，标志着中国体育建筑更新进入了注重公共福祉与城市融合的新阶段。
存量更新背景下的城市空间改造，正与国际先进理念深度接轨，“有机更新”“城市缝合”“动态保护”“可持续发展”等理念不断融入实践，让城市更新不再是简单的拆建，而是对城市文脉、公共需求、生态环境的综合回应。徐家汇体育公园的更新，成为中国超大城市核心区存量更新中，实现公共性重构与城市共生的全新起点，其以“公共性”为核心的更新理念，贯穿于空间、功能、技术的全过程改造中。
从赛事集群到城市空间：一部演化史
从前身徐家汇体育中心到徐家汇体育公园，是一部从“城市边缘”到“赛事中心”再到“全球著名体育城市核心承载区”的演化史。它的发展历程，浓缩了上海体育建筑的演进史，也见证了上海城市发展的变迁。
上海近代体育建筑的发展与开埠后的城市开放历程紧密相关。1850年代起，西侨在租界修建的跑马场、各类体育俱乐部，促成现代体育文化在本土的最初落地，塑造了早期的都市公共体育生活。1934年建成的江湾体育场，作为“大上海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运用现代结构材料，融合民族风格，开启了中国现代体育建筑的本土化探索，成为近代上海体育建筑的典范。
新中国成立后，上海的体育建筑建设迎来了自力更生的新阶段。1958年，上海提出新建万人体育馆的设想，虽获国务院批复，但因国民经济困难而搁置十余年，直至1973年项目重启，最终于1975年建成。因可容纳1.8万观众，上海体育馆被广大市民称为“万体馆”，由著名建筑师汪定曾、魏敦山等主持设计。在物质极为匮乏、国际封锁的背景下，万体馆的建设凝聚了上海乃至全国的技术力量，采用先进的大跨度空间网架结构，创造了“地面拼装、整体顶升、同步旋转”的施工创举，其设计及建造堪称中国现代建筑技术自主创新的史诗。这座建筑结束了上海没有大型室内体育场馆的历史，是新中国第一座万人以上的现代化体育馆。其直径110米的大跨度网架结构在当时处于国内领先水平。上海体育馆以经典的造型、严谨的结构逻辑，成为新中国体育建筑的代表作，与上海游泳馆一同入选英国皇家建筑学会编撰的《世界建筑史》，获得国际专业认可。
改革开放后，上海体育建筑迎来功能拓展与形象飞跃的新阶段。上海游泳馆于1984年建成，是新中国首个符合国际标准的恒温室内游泳、跳水池，获得时任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世界一流”的赞誉。作为第八届全国运动会的主会场，1997年上海体育场（俗称“八万人体育场”）落成，以飘逸的马鞍形膜结构技术的应用、复合化的业态布局，成为上海建设国际化大都市的空间宣言，并荣获“新中国50周年上海十大经典建筑金奖”。在北京奥运会“鸟巢”建成前，一直是中国规模最大的体育场。
随着场馆的完善，总占地35.96公顷完整区域——徐家汇体育中心逐渐从单一的竞技场所转变为能够承办国际顶级赛事、丰富市民文化生活的核心舞台，是当时上海功能最全的体育设施标杆，亦是中国首个齐聚三大球最高级别赛事场馆的体育中心。众多顶级赛事、演艺演出、大型集会在此举办，凝聚着上海市民的美好记忆，成为上海的城市体育名片。
然而，进入21世纪初期，经过数十年的高强度使用，徐家汇体育中心的发展陷入困局，与城市核心区定位、市民的日常需求愈发不匹配。功能上，体育赛事、演出、办公、商业、停车等业态无序混合，互相干扰，部分设施老化陈旧；长达2.32公里的围墙将其与城市隔绝，封闭界面占比高达91.7%，成为城市中的“孤岛”；人车流线交织混杂，与周边地铁网络衔接不畅，高峰时段拥堵严重；环境品质方面，临时建筑杂乱，绿地面积少且分布零散，公共空间品质低下。面对这座曾经的体育地标，系统性的更新改造势在必行。
公共性重构：贯穿徐家汇体育公园更新的核心理念
这片承载上海数十年体育记忆的存量空间，既有万体馆、游泳馆、八万人体育场等具备历史、艺术与技术价值的建筑，也面临着空间割裂、功能老化、需求更新等现实困境。设计的回应方式，是在充分尊重历史文脉的基础上，精准破解空间困局。如果说过往的体育建筑是把“办好赛事”当作唯一使命，那么徐家汇体育公园的更新目标，就是为市民提供高品质的公共体育空间与城市休闲场所，实现体育空间的公共价值最大化。其空间设计、功能改造、技术应用，都围绕着“人”的需求展开，解决体育空间与城市、与市民、与生态的关系问题。
在这样的语境下，体育公园的更新不再是单纯的设施升级，更成为城市公共生活的重要载体，既要保留顶级赛事承办能力，又最大限度地向市民开放，让专业体育资源服务于全民健身。
图为改造后的徐家汇体育公园外景
以此为前提，在徐家汇体育公园的更新过程中，“公共性”成为撬动一切的支点。在此基础上，提出“一核四中心”的更新构想，从城市、建筑、技术三个维度，推动体育空间的功能再生与城市融合。其更新理念的核心，在于打破封闭，回归公共，让体育空间深度融入城市日常，实现历史传承与当代创新、专业性能与公共福祉、空间效率与生态文明的平衡。这一更新理念，深深贴合存量更新时代超大城市核心区的发展需求。
在徐家汇体育公园的更新实施过程中，公共性重构贯穿于城市、建筑、技术的各个层面，主要体现在城市空间的开放融合、建筑的针灸式改造与功能重生、绿色智慧技术的赋能升级，核心是让体育公园从“为赛事服务”转向“为人服务”，从“封闭的体育设施”转向“开放的城市公共空间”。
与之相匹配，徐家汇体育公园的更新，从头到尾都充满了“市民的声音”。从最初调研、座谈会上的诉求表达，到主动参与方案蓝图的绘制，整个过程体现了多元主体的深度协作。
时间拉回到2016年7月至10月，上海市规划和国土资源管理局面向全球发起了一场以“徐家汇体育公园”为主题的“上海城市设计挑战赛”，吸引了来自国内外30多个城市的200多个团队或个人报名参赛。成果丰富，极富象力，充满了关注和热情，更表达了市民对项目改造的热切期盼和诉求。与此同时，一系列深入的调查、策划工作也在同步推进，尤其是针对未来的运营需求，专业的机构展开了科学的研究和分析。
值得一提的是，最初也曾有过“拆除重建”的声音。但这片土地承载的历史记忆实在太厚重了，万体馆、游泳馆、上海体育场等建筑作为不同时期的体育建筑代表，凝聚着市民的集体情感。倘若实施大拆大建，势必粗暴割裂城市文脉，并失去其宝贵的精神内核。扎实的前期工作，使得“公共性优先”的原则取得共识并在一系列工作中得到彻底贯彻。
打破物理隔离：体育公园彻底融入城市
在城市空间层面，徐家汇体育公园与周边城市空间的相互呼应、相互融合，是其公共性重构的重要体现。更新后的体育公园，不再是城市中的“孤岛”，而是与徐家汇的商业、文化、住宅空间形成互补，成为城市核心区公共空间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综合分析场地文脉、城市需求、体育功能的基础上，拆除无关的建筑、构筑物，最大程度解放外部空间，将公共开放空间占比从31%提升至49%。通过“城市缝合”更新策略，彻底打破体育公园与城市的物理隔离，通过拆除围墙、构建连续公共空间、将封闭界面转变为开放的城市界面，让体育公园彻底融入城市。通过通透栏杆、绿篱、开放入口，实现公园与城市的视觉和行为双向渗透。
在公共空间设计中，团队注重空间的连续性与多样性，更新团队打造了东西向中央活力轴，串联绿地、广场、运动空间，将内部空间与城市街道绿化相连，形成网络化的开放空间体系；打造了庆典广场、运动活力广场、自然休闲绿地等不同类型的公共空间，满足市民观赛、健身、休闲、社交等多种需求，让体育公园成为真正的城市客厅。两条分别为1.8和2.3公里的内外慢性跑道，将花园、场地和城市有效地串联起来。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公园的入口设计与公共空间营造，使得市民无需跨越围墙，而是通过开放的入口自然融入，沿途可见绿地、广场、运动场景。建筑高度与周边环境相协调，没有刻意的张扬，却处处体现着亲民的温度。正如建筑师所言：“徐家汇体育公园的更新，不是打造一座新的地标，而是让它成为市民身边的空间，让每个人都能轻松进入，享受体育与城市生活的融合。”
在空间使用效率层面，考虑到城市核心区用地紧张的现状，充分挖掘地下空间潜力，首先优先优化与周边地铁衔接，将原先断点、堵点打通并新建与地下空间的结合通道，实现无缝衔接，使得人们到达风雨无阻，畅通高效，让市民“出站即入园”。其次，将约1500个机动车车位设置在地下，地面留给行人与公共空间，既解决了交通拥堵问题，摆脱了人车混杂的局面，又最大化地释放了地面的公共空间。
环境是城市更新需要慎重考虑的因素，存量空间的更新，既要解决原有问题，又要避免对城市文脉、生态环境造成新的破坏。在环境提升层面，梳理街坊内分散、零落的绿地，整合为相对完整成片的绿地，并加以美化，整体绿化率从不足20%提升至31%。特别对街坊内散落的数百棵大树进行精心测绘、编号，实施原位保护或迁移复种，实现了建筑更新与生态保护的协同，让体育公园成为城市核心区的“绿肺”。改造中注重绿色低碳技术的应用，采用海绵城市、光伏发电、高效节能设备等，让体育公园成为绿色低碳更新的示范样本，空间利用效率、公共福祉与生态环境保护之间的精妙平衡。2023年10月项目获得上海市既有建筑绿色低碳更新改造评定最高等级—铂金奖，就是最好的证明。
正是因为坚持了公共性的核心理念，徐家汇体育公园的更新才得以成功，既保留了上海体育建筑的历史记忆，又实现了与城市的深度共生，让存量空间重新焕发活力，成为市民日常休闲、健身、社交的重要场所，这在超大城市核心区的存量更新中，是一次突破性的实践。
回归公共本源：存量空间成为城市新热点
在建筑改造层面，更新团队根据不同建筑的历史价值与功能需求，实施精准的针灸式改造，让老建筑焕发新生，让新功能融入城市。设计团队最终选择了“有机更新”的思路，采用针灸式的改造策略，对不同建筑进行精准改造，对城市空间进行系统性缝合。
万体馆的改造保留了原有立面风格与结构逻辑的前提下，更换全新的屋盖钢结构体系，升级设施设备，既保留了历史记忆，又能满足现代顶级赛事与演艺需求。上海体育场通过场芯下沉、增加下层看台、采用轻质材料扩大看台罩棚，增设最新的声光电设备，尤其是屋顶光棚，炫丽奇特，极大地提升观看体验，转型为符合国际足联最高标准的专业足球场。游泳馆拆除观众看台，扩容更衣室，增设水上戏水池，升级水处理，增设智能服务设施，大幅提升服务容量与舒适度。空间营造出明亮、温馨的亲民氛围，从专业的竞技场成功变为“亲水乐园”，是市中心最惠民的专业性和高水准水上运动场所。新建的全民健身中心“万体汇”则利用地下与半地下空间，集约化布局十数种健身项目，尤其是最受欢迎的羽毛球场地，外场布置了诸多灯光篮球场地，补足了地区市民公共体育设施的短板。这些建筑的改造与新建，都采用了与场地文脉、城市环境相协调的设计手法，与周边环境形成历史与当代的对话。
2025年8月10日，上海体育馆举办了隆重的建成50周年宣传活动。就在前一晚，上海体育场涌入超6万名观众，创下“上海德比”上座率新高，为这片体育地标的“五十岁”增添了热烈的庆祝氛围。自改造完成以来，周杰伦、时代少年团、张惠妹等演艺明星轮流登台献演，其中“五月天”演唱会吸引近36万观众到场，并引发“场外十万+”的壮观景象。此外，市民体会更深的是，公园内包括“万体汇”等多样化、齐全的室内外体育设施和优美的环境，最高日均可接待逾1.5万健身人次在这里挥洒汗水。对于更多住在附近的爷叔阿姨、跑步健身的年轻人、遛娃散步的家长来说，最实在感受到的变化或许不是那些宏大的场面，而是每天都能享受到的便利和惬意。
改造后的上海体育场内景
徐家汇体育公园的更新实践，诠释了当代城市更新的核心要义：存量空间的改造，不是炫耀建筑的造型，而是彰显公共的价值；不是与历史的决裂，而是与城市的共生。在这座体育公园里，专业赛事的举办与市民的日常健身和谐共存，历史建筑的记忆与现代城市的生活交相辉映，体育空间与城市环境深度融合，创造了一个优雅、开放、普惠的市民公共空间，这正是城市更新最本真的追求。
回溯从“徐家汇体育中心”到“徐家汇体育公园”这几十年的连续蜕变，它走过的路，可以清晰地分为几个阶段：筚路蓝缕的初创阶段，从一张规划蓝图到三大地标场馆的相继建成；功能承载的辉煌阶段，作为核心舞台见证了无数国际赛事与城市集体记忆；城市更新的转型阶段，开启了从功能单一的“体育中心”向复合开放的“体育公园”的蝶变；最终迎来焕新归来的当下阶段，成为一个全民共享的都市体育乐园。其更新实践不仅破解了超大城市核心区老牌体育中心的发展困局，更折射出当代中国城市更新的多维转变。
徐家汇体育公园的更新，以“公共性重构”为核心，贯穿了历史传承与当代创新、专业性能与公共福祉、空间效率与生态文明的平衡理念，通过城市空间缝合、建筑针灸式改造、绿色智慧技术赋能等策略，让存量体育空间深度融入城市日常，成为超大城市核心区存量更新的典范。它的成功，证明了好的城市更新，不是简单的拆建，而是对城市文脉的尊重、对公共需求的回应、对城市生态的呵护，是让存量空间成为城市共生的有机部分。
在城市化存量更新的新时代，徐家汇体育公园的实践为我们提供了重要启示：城市更新的价值核心是公共福祉，发展模式是有机更新，治理模式是协同共治，历史观是动态传承，运营逻辑是长效投资。未来，超大城市核心区的存量更新，更需要坚守公共性本源，平衡各方需求，让每一处存量空间都能持续生长、动态适应，成为城市生命共同体的重要组成部分。
徐家汇体育公园的更新，是上海城市发展的一个缩影，它让我们看到，存量时代的城市，不再追求规模的扩张，而是注重品质的提升；不再强调建筑的个体张扬，而是追求空间的以人为本的价值。这座体育公园，正以开放、包容、共生的姿态，与上海这座城市一起成长，为超大城市的存量更新探索着一条兼具温度与智慧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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