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我心里一酸,又有点暖。我跟你的情况太像了,这种玩笑我是不敢开的,怕自己当真,更怕对方当真。

我叫赵亮,28岁,在成都一个广告公司做设计。老家在四川一个小县城,大学毕业后就留在成都。到现在干了五年,工资从三千涨到七千,房租从八百涨到一千五。我在这个城市搬了五次家,每次都是因为房东要涨租或者要卖房。

现在我住在城郊一个老小区的隔断房里,房东姓刘,我叫她刘阿姨。刘阿姨五十多岁,人挺好的,起码不会像上上个房东那样,隔三差五跑来看看你是不是把房子炸了。

我第一次开那个玩笑,是去年冬天交房租的时候。

那天我下班回来,在楼下碰见刘阿姨在收拾楼道。她看见我就喊:"小赵,这个月房租该交了。"

我说行,掏出手机给她转账。转完我顺嘴说了一句:"刘阿姨,这房租一年涨两回,再涨我就娶你女儿了。"

刘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说:"你这算盘打得我在五楼都听见了。娶我女儿就不交房租了是吧?"

我说:"那肯定啊,都是一家人了,还交啥房租。"

她说:"你想得美。我女儿眼光高着呢,你那点工资,她看不上。"

这话说得我脸上有点挂不住,但我知道她是开玩笑的。刘阿姨这人嘴就这样,刀子嘴豆腐心。

刘阿姨的女儿叫林悦,比我小三岁,在社区医院当护士。我第一次见她是我搬进来那天下雨,我拎着行李箱往楼上搬。她从楼上下来,看了我一眼,侧身让我过去,然后说:"四楼那个房间啊?那个房间空调不太好用,你试试,不行让我妈找人修。"

我说谢谢,她就下楼了。

后来才知道她是房东的女儿。说实话,林悦长得不算多漂亮,但是看着舒服,干干净净的,说话声音也好听,不像她妈那么大嗓门。

我跟林悦真正熟起来是因为连续加班那段时间。

去年年底,公司接了三个项目,我连着加了半个月的班,每天回来都快十二点了。有一天晚上我回来,在楼道里碰见林悦。她应该是刚下夜班,还穿着护士服外面套个羽绒服。

我说:"这么晚才回来?"

她说:"你才是吧,天天这么晚。你们做设计的都这样啊?"

我说:"没办法,甲方爸爸不睡觉我们就不睡觉。"

她笑了笑,说:"那你注意身体,别猝死了。前几天我们医院刚接了一个,跟你差不多大,加班加没的。"

我说:"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她笑着说:"我这是善意的提醒。"

然后我们就聊了一会儿,站在楼道里。她说她们医院的事,我说我们公司的事。那天晚上挺冷的,站了一会儿脚就麻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想走。后来是她先说的"我上去了",然后各自回了房间。

从那以后,见面就会多聊几句。有时候是她问我今天又加班了,有时候是我问她医院今天忙不忙。也就这样,没有别的。

有一天周末,我在楼下吃早饭,碰见林悦也在。她坐在我对面,吃一碗粉。我说:"你今天不上班?"她说:"下午的班。"然后就没说话了,各自低头吃。

吃到一半,她突然说:"听说你跟我妈说娶我啊?"

我差点让粉呛死,咳了半天。

她看着我咳,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就坐在那儿笑。

我好不容易缓过来,说:"开个玩笑,你别当真。"

她说:"我知道是玩笑。就你这胆子,真让你娶你也不敢。"

我说:"你这话说的,我是那种怂人吗?"

她没说话,就看着我笑。那眼神看得我心里有点毛,也有点别的感觉,说不上来。

后来刘阿姨知道这事,还专门来找我聊过。

那天她在一楼择菜,我从外面回来。她把我叫住,说:"小赵,我问你个事。"

我说:"您说。"

她说:"你那天跟我开的那个玩笑,是不是对林悦有意思?"

我赶紧否认:"没有的事,我就是随口一说。"

她说:"随口一说?你跟我说实话,阿姨不生气。"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刘阿姨,我跟您说实话。林悦挺好的,谁娶了是谁的福气。但我现在这情况您也看见了,一个人租隔断间,一个月七千块,在成都这地方养活自己都紧巴巴的。我老家还有爸妈,身体都不好,我妈去年刚做完手术。我这条件,拿什么处对象?"

刘阿姨听完,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这孩子,心事太重了。年轻人嘛,谁不是从穷过来的?你刘叔当年娶我的时候,住的是筒子楼,连个厕所都没有。我们不也过来了?"

我说:"现在不一样了,没房没车没存款,谁敢结婚?不是耽误人家姑娘吗?"

她说:"那你就一辈子不找了?"

我说:"找也得等条件好点再说。"

她摇了摇头,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想太多。"

那次聊完,刘阿姨就没再提这事了。但是林悦对我的态度有点变了,也说不上来哪里变,就是感觉没以前那么自然了。见面还是会打招呼,但她不会停下来跟我多聊了。

我心里清楚,这样也好。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何必给人家添麻烦。

今年三月份的时候,我的房租又涨了两百。刘阿姨跟我说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说物业费和水电费都涨了,她也没办法。我说理解理解,其实心里在盘算要不要搬走。

那天正好是周末,下午我在楼道里碰见林悦。她问我:"听说我妈又涨你房租了?"

我说:"嗯,涨了两百。"

她说:"你要是觉得贵,我跟我妈说说?"

我说:"别别别,该涨就涨,做生意嘛,我理解的。"

她看了我一眼,说:"那你工资涨了没?"

我说:"涨了,涨了五百。"

她说:"那还行,没亏。"

然后她又说:"所以你现在是交租呢,还是娶我呢?"

我愣住了,不知道她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她看我愣那儿,噗嗤笑了,说:"看把你吓得,逗你的。"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楼梯上,心里乱得要死。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说实话,林悦挺好的,性格好,工作也稳定,长得也顺眼。但我就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我妈去年做手术的时候,我回去了一趟。那几天我守着病床,看着病房里来来往往的人。隔壁床是个跟我妈差不多大的阿姨,她儿子比我大几岁,老婆孩子都带过来了。那阿姨拉着儿媳妇的手,说"辛苦你们了"。那一家子虽然看得出来条件一般,但是那种有人分担的感觉,让我特别羡慕。

回来的火车上,我脑子里一直在想,如果我妈病重的时候,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我连个分担的人都没有,那是什么感觉?但如果我找个女朋友,人家跟着我,连个像样的婚礼都办不起,连个安稳的家都给不了她,我又算什么?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破吸顶灯,觉得自己特别窝囊。

四月份的时候,我一个大学同学结婚,在成都办婚礼。我叫了林悦一起去,说是怕她周末无聊。她答应了。

婚礼在城南一个酒店,挺气派的。新郎是我大学室友,家里条件不错,在成都买了房。新娘子是成都本地人,打扮得特别漂亮。

我跟林悦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的人。司仪在说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之类的话,林悦凑过来小声说:"这台词好老土。"

我说:"结婚嘛,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她看了看台上的新娘子,说:"她那个婚纱挺好看的。"

我说:"嗯,是挺好看。"

然后酒席开始,一盘一盘上菜。我跟林悦边吃边聊,气氛挺好的。吃到一半,新郎新娘过来敬酒。新郎看见林悦,问我:"这位是?"

我说:"朋友,朋友。"

新郎冲我挤眉弄眼,说:"朋友?我看不像啊。"

林悦在旁边笑着说:"就是朋友,你别瞎想。"

新郎说:"好好好,朋友朋友,反正今天来了都是朋友,多吃点多喝点。"

新郎走了,林悦看着我,说:"你那朋友挺有意思的。"

我说:"他就是那样,嘴贱。"

她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吃完饭是舞会环节。我不会跳舞,就坐在角落喝饮料。林悦被人拉去跳舞了,她跳得还行,看得出来以前学过。我看着她跟别人跳舞,心里酸溜溜的,但又觉得这酸溜溜的挺没道理。人家又不是我什么人。

回去的路上,我们俩走了一段路。五月的成都,晚风吹在脸上挺舒服的。林悦说:"今天挺开心的,好久没参加婚礼了。"

我说:"我也是。"

她说:"你说人为什么都要结婚呢?"

我说:"大概是怕孤单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怕孤单吗?"

我说:"怕,谁不怕。"

她没接话。我们俩就这么走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

到了楼下,她突然说:"你今天跟新郎说我是你朋友。"

我说:"对啊,怎么了?"

她说:"我是不是你朋友?"

我愣了一下,说:"是啊。"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我读不太懂。然后她说:"行,那我上去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上楼,心里突然慌了一下,但又说不清在慌什么。

然后就是五月份交房租那天。房租还是涨了,这次涨了一百五。刘阿姨跟我说的时候,语气挺为难的,但我能感觉到她其实也挺坚定。我做设计的,跟人打交道不少,客户说"不好意思但是"的时候,后面那个但是才是真的。

我说行,我转账。转完我又说了那句话:"刘阿姨,再涨我就真得娶你女儿了。"

这次刘阿姨没像以前那样笑得前仰后合。她看了看我,说:"小赵,玩笑是玩笑,你要是真心的,我也不反对。但你要是就开个玩笑,差不多就行了,别老挂在嘴上。"

我愣了一下。刘阿姨这人嘴直心快,但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我说:"阿姨,我……"

她说:"我就林悦这一个女儿,她心思细,有些话说多了她会当真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这才意识到,我随口扯的玩笑话,可能在别人心里已经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阿姨,对不起。我以后不说了。"

她摆了摆手,说:"不是让你不说,是让你想清楚。你要是真有什么想法,就跟林悦聊聊。要是没想法,就别逗她。她不是那种可以随便开玩笑的女孩子。"

说完她就回屋了,留下我一个人在楼梯口站着。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悦发的微信:"听说我妈又涨你房租了?要不要我帮你说说?"

我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发过去:"谢谢,不用。"

她回了一个"哦",然后就没了。

我看着那个"哦"字,心里堵得慌。这个姑娘,从一开始就是那种简简单单的人。她会因为我一句话就帮我拿快递,会因为我生病给我送姜汤,会在我开那种过分玩笑的时候脸红。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什么暧昧的话,但她对我的心意,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

而我呢,一直拿开玩笑当挡箭牌,一边享受那种朦胧的暧昧,一边又不敢往前迈一步。说到底,我就是个怂人。我有太多顾虑,怕自己没资格,怕给她不了想要的生活,怕辜负她。

但我忘了,她可能根本不在乎那些。就像刘阿姨说的,她心思细,但不是心思重。她也许只是单纯觉得我还行,愿意跟我试试,而我却一直在那儿自我感动似的觉得自己是在保护她。

那天晚上我还是没睡好。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拿起手机,给林悦发了条微信:"周末有空吗?我请你看电影。"

过了几分钟,她回:"干什么,不怕我妈说你啊?"

我说:"怕什么,我又不跟你妈看电影。"

她发了个捂脸的表情,然后说:"几点?"

那个瞬间,我心里那片乱糟糟的东西突然就安静了。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是接受她了,还是终于放过自己了。也可能只是突然想通了:日子这个东西,不是等你什么都准备好了才开始的。它就是现在,就是此刻,就是你鼓起勇气发出去的那条微信。

窗外头,成都的夜还是一样的热闹,楼下有烧烤摊的香味飘上来。我躺在那张吱扭乱响的床上,觉着一个28岁、租房住、工资不高的人,可能也没自己想的那么不配。

嗯,对。就是这种心情。不配感这东西,有时候是现实,有时候只是自己给自己砌的墙。而墙是死的,人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