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来那天,天儿热得人发昏。他背个大编织袋,额头全是汗,T恤湿透贴在身上。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不用看就知道是家里种的菜和那只宰好的土鸡。
我让他赶紧进屋凉快。他换了拖鞋,站在客厅地板上,有点不知道往哪儿坐的样子。我说爸你坐沙发啊。他这才小心坐下去,只坐了大半个屁股,背挺得直直的。
妻子小芸从厨房探出头,叫了声“爸”,又缩回去了。声音不大,语气也淡,但我听得出里面没什么欢迎的意思。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说什么。
父亲来之前我跟小芸商量过的。我说爸很久没来了,想接他来住几天。她当时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说随便。我以为她是同意的。后来才知道,“随便”和“好”之间,隔着一整个态度。
那天晚饭,小芸炒了三个菜,一个汤。不算丰盛,也不算怠慢。饭桌上她基本不说话,我问父亲家里的事,他就说都好都好。小芸在旁边默默扒饭,偶尔夹菜,眼睛一直盯着碗。
吃完饭父亲抢着要洗碗,小芸说不用,语气生硬。父亲的手悬在半空,又收了回去。我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
晚上睡觉前,我跟小芸说,爸难得来一趟,你热情点行不?她翻了个身背对我,说,我怎么不热情了?饭没做吗?地没扫吗?还要我怎么热情?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她说的是事实,可那种冷冰冰的态度,比吵架还让人难受。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阳台上,面前一杯茶早就凉透了。小芸在卧室里看手机,门虚掩着。客厅茶几上摆着中午的碗筷,没人收。
我走过去,父亲抬头冲我笑笑,说阳台凉快。我心里酸得要命,回屋问小芸中午吃的什么,她说叫的外卖。我说爸一个人吃的?她说她不太饿,就喝了杯酸奶。
我没吭声,出去把碗洗了。
那几天我尽量早点回家,想着能陪陪父亲。可只要我在家,父亲就明显放松一些,我一走,他就缩回阳台那把藤椅上,像个不敢乱动的客人。
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父亲坐在黑暗中,就着窗外的路灯光,在看墙上的结婚照。他没发现我,我退回去了,躺在床上好久没睡着。
第四天晚上,小芸做了红烧排骨。父亲夹了一块,嚼了好一会儿,说老了,牙口不行了。小芸在旁边说了句,这排骨挺嫩的,是你牙齿不好吧。话说得不轻不重,但父亲听了之后,筷子再也没往那个盘子里伸。
我突然就火了,但当着父亲的面忍住了。那晚等父亲睡了,我跟小芸吵了一架。我说你至于吗?他是我爸!小芸也急了,说她没赶人没骂人,还要怎么样?我说你那脸色比骂人还难堪,你以为我爸看不出来?
小芸冷笑一声,说行,你爸是宝,别人都是草。
那晚我们背对背睡,中间隔了老远一段距离。
第五天一大早,父亲说要走。我说再多住几天,他说家里菜地该浇水了,鸡也得喂,你妈一个人忙不过来。我知道这是借口,但我留不住他。
送他去车站的路上,我们俩都没怎么说话。快上车的时候,他突然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说这是三千块钱,给小芸买件衣服,说人家跟着我不容易。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说不要,你自己留着。他硬塞进我口袋,转身就上车了,连头都没回。我知道他不敢回头。我也没敢多看,怕自己绷不住。
回到家,屋子里安静得让人发慌。小芸正在打电话,大概是跟她妈在聊,笑声脆生生的。看见我进来,她声音小了点,说了几句就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父亲没喝完的半包茶叶,心里堵得慌。这五天像一根刺,扎在了我的心口上。
日子照常过。父亲走后,小芸情绪明显好了起来,又开始有说有笑。但我心里那根刺一直在,只是我没说。
转眼快到中秋节。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小芸突然说,我妈说中秋想来咱家住几天,正好过节嘛,一家人热闹热闹。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里,父亲坐在阳台藤椅上的样子一下子就浮上来了。那杯冷掉的茶,他不自在的笑,他掏钱时颤抖的手,还有他上车后不敢回头的背影。
我低头继续吃菜,嘴里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小芸大概以为我同意了,就开始盘算着收拾哪间屋,买什么菜。
我没接话。
岳母来的那天,我故意加班到很晚。
回家的时候,她们已经吃过了。岳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满了零食水果。小芸在旁边陪着她说话,母女俩热热闹闹的。
我换了鞋,冲岳母点了点头,叫了声妈,然后就进书房了。
小芸跟进来,说你怎么才回来,妈等你吃饭呢。我说我吃过了。其实我没吃,胃里饿得慌,但心里更堵。
她看了我一眼,出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早出晚归。早上出门的时候岳母还没起,晚上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准备睡觉了。偶尔碰上面,我就客气地打个招呼,然后回书房。吃饭也尽量在外面解决,实在躲不过去了,就在饭桌上闷头吃饭,吃完就放下筷子。
岳母跟我说话,我就应两声,不多说。她问我工作上的事,我说还行。问身体,我说挺好。全程低着头看手机,或者盯着碗,就是不看她。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和父亲来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坐在阳台藤椅上感受冷风的人,换成了岳母。
小芸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她在忍耐,就像我之前忍耐一样。而我在等,等着她先开口。
第四天晚上,我照例在书房里待着。小芸推门进来,把门关上。她站在我面前,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问我,你这几天怎么了?我妈好不容易来一趟,你摆什么脸色?
我抬起头看她。我说,我怎么了?
她说,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我妈跟你说话你爱答不理的,天天不见人影,你这到底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的眼睛,表情很平静。
我说——跟你学的呀。
她愣了。
是真的愣住了。那种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愣,眼神里从愤怒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慌乱。她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说不清。
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说,我父亲来的时候,你不就是这样吗?饭做了,地扫了,什么也没缺,什么也没多。脸色摆了五天,笑脸一个没有,热情一点没有。我爸在阳台坐冷板凳的时候,你在哪儿?他一个人吃外卖的时候,你在哪儿?他走的时候连头都不敢回,那三千块钱现在还在我抽屉里,他说让我给你买件衣服,说你跟着我不容易。
小芸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说,将心比心。你现在什么感受,我爸当时就是什么感受。你现在觉得委屈,觉得难受,你有没有想过,我爸他难不难受?
说完我拿起外套出了门。
我在小区楼下坐了很久。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月亮快圆了,挂在天上亮堂堂的。一只流浪猫蹑手蹑脚走过花坛,看了我一眼就跑开了。
手机震了好几下,我没看。后来打开,全是小芸发来的消息。
第一条是:对不起。
第二条是:我知道错了。
第三条是:你回来好不好,我们好好说。
第四条隔了很久才发过来,只有几个字:我想起爸一个人坐在阳台的样子,我好难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眼睛有点模糊。我知道她想到了。有些事,不自己经历一遍,真的不会懂。你只有站在那个位置,感受到那股冷风,你才知道对方当时有多难熬。
我回家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小芸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茶几上放着那三千块钱,现金,是她从我抽屉里翻出来的。
她看见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说,这钱我们不能要。改天把爸接过来,这次我好好对他,你信我。
我在她旁边坐下去,没说话,伸手把她揽过来。她靠在我肩膀上,哭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月亮很亮。我想起父亲走的那天,车站里人很多,他的背影在人堆里显得又瘦又小。他怕我难做,所以急着走。他怕我为难,所以掏出那叠钱。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什么都不说。
而小芸现在也知道了。不是靠我讲的道理,是靠她这几天的感受。
有些事讲一万遍没有用,经历一遍就全明白了。
中秋节那天,我把父亲接来了。他起初不肯,说太麻烦了。我说小芸专门给你炖了排骨,这次是脱骨的,软烂得很,他说什么你都得来。
父亲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好,那就来。
到家的时候,小芸正在厨房忙活。她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冲父亲笑得特别大声,说爸你来了,快坐快坐,茶几上有刚泡的茶,今年的新茶。
那个笑容,是我之前没见过的,也是父亲没见过的。
父亲还有点局促,站在门口换鞋。小芸从厨房跑出来,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把他往沙发上拉,说爸你坐这儿,这儿对着电视,看得清楚。
父亲终于坐下了。这一次,他的整个后背都靠在了沙发上。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扎了很久的刺,终于开始慢慢化了。
有些伤害需要道歉才能抚平,但有些理解,需要感同身受才能抵达。
家,不是谁的道理更大,而是谁能体验到谁的冷。你只有坐在那把藤椅上,感受过那杯冷茶的凉,你才知道,那些你以为无关紧要的小事,正在慢慢的刺痛一个人。
这世上最深的懂得,不是我说你听,而是你站在那里,终于感受到了我当时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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