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背景满框欧风：狭窄街角，铁艺栏杆，爬有常春藤的老墙，一盏昏黄壁灯。正诧异他不辞而别的远行，看见下面的一行字：“假装在塞纳河左岸。”“假装在……”套路看多了，唯有这张视角独特，构图逼真，如果老林不自揭“假装”，任谁都深信不疑，一时获赞满屏。
带有自嘲的“假装”是朋友圈的一味笑料，机灵、轻巧、俏皮。其实在这集体游戏之外，“假装”在现实生活中司空见惯。诸事缠身、疲惫郁闷的一天结束后，你回家在推门前先深吸一口气，假装一切都好；你坐在会议室听一场乏味的报告，却强打精神，假装听得津津有味；面对朋友带有挑衅的话语，你微微一笑，假装不在意……这样的“假装”，潜意识里是在为自己设定人生态度，也是不让生活失序的一条防御性路径。
“假装”演绎了不少千古传奇。司马懿在高平陵之变前，假装年老枕疾，在曹爽的耳目面前喝粥流涎，手抖衣落，让对手卸下戒心，最终站上权力之巅，这属权谋之诈。魏晋时期的名士们，以“假装”对抗时代的荒谬，阮籍丧母违背礼法，假装若无其事地饮酒啖肉，私下吐血数升；刘伶“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谓曰：‘死便埋我。’”假装不在乎生死，实则是对生命意义的极度渴求，这是风骨之傲。还有“萧翼赚兰亭”的精心计策，唐太宗渴慕《兰亭序》真迹而不可得，萧翼假装落魄书生，与辩才推杯换盏，谈文论艺，终于拿到深藏梁上的墨宝献于太宗，这为局中之局。三十六计中，围魏救赵、声东击西、暗度陈仓、假痴不癫……无一不是在“假装”的掩护下，完成了对真实的重新铺筑。
正如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中所说：社会如同剧场，适度表演是角色扮演的必需。但“假装”是有边界的。我们可以对尴尬置若罔闻，对纷争熟视无睹，而瞒天过海，东诳西骗，则是对真实与信任的蓄意破坏。时下此类并不鲜见：有的在墙角搭一布景，假装“厂家直供”，利用“源头”概念，售卖残次库存；有的假装医院陪诊人员，接近独居老人，以“关心”为名获取信任，诱导投资虚假养老项目；更有甚者，通过AI换脸、变声技术，假装成亲友视频通话，实施精准诈骗，“假装”演变成“伪装”，则坠入了道德低谷甚至违法境地。
有趣的是，在硅谷有一种“假装”文化，大概意思是假装成功，那么你就真的成功了。这句话起源于心理学中的“自我实现的预言”，通过模仿成功者的举止、穿着或术语来增强自信，逐步内化相应能力。深圳卫视的一次知识春晚上，有钢琴老师表演了一个节目：如果你从来没有碰过钢琴，也不懂五线谱，她可以一分钟教会你弹钢琴。现场真的让一个素人弹了一段钢琴，还挺像那么回事。其实在现实生活中，学一些技艺，只要带上兴趣，做点尝试，在别人眼里假装成功了，便会在乐趣中获得鼓励，由假入真，由浅入深，没准也能登堂入室。无独有偶，前不久有朋友向我推荐《如何假装懂音乐》，这是一本幽默版流行音乐简史，图文模拟，快速浏览后，即刻建立风格认知，原本五音不全的朋友突然间满嘴的“和声”“和弦”“音阶”“调式”……“假装”成了值得一试的通往成功之捷径。
前段时间，某地开了一家“假装上班”公司，写字楼环境与真实办公室无异，独立工位，茶水咖啡，还有前台接待和会议室，每天30元，有一个独立工位和一份上班的仪式感。这里坐着的，有正经历失业阵痛的中年人，有在创业失败废墟旁徘徊的逐梦者，有一时找不到出路的年轻人。他们清晨准时打卡，端坐于工位前。有人将其比喻为“明修栈道”，而背后暗度的“陈仓”，则是对抗虚无的避风港。不少假装上班者坚持规律作息，坚持学习，在这里投简历、做方案、剪视频，同时结识同处境伙伴，彼此交换资源、内推机会、创业合作等，积蓄着重返真实世界的力量。欧文·戈夫曼的“拟剧论”指出了社会角色扮演的普遍性，而这里的“假装”现象则更进一步：它不仅是扮演社会赋予的角色，更是个体在身处低谷时，主动为自己撰写剧本，搭建一条通向未来舞台的临时栈道。
原标题：《夜读 | 肖振华：“假装在……”》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蔡瑾
来源：作者：肖振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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