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虎嗅APP
最近有个很火的词叫“奥德赛时期”,来自荷马史诗,英雄奥德修斯战后漂泊十年才返乡。用来比喻20多岁的年轻人,毕业后工作、感情、人生方向都没定型,长期处于漂泊、试错、迷茫又不断寻找的过渡阶段。
心理学里有个对应的专业术语叫“成人初显期”或“新兴成年期”(Emerging Adulthood),由心理学家Jeffrey Arnett提出。
从1995年开始, Jeffrey在5年时间里采访了300名18至29岁的年轻人,询问他们对生活的追求,并写成《Emerging Adults in America: Coming of Age in the 21st Century》一书。
他将“新兴成年期”描述为从青春期结束,到承担稳定工作、婚姻和养育子女等成人责任的时期,这一时期的主要特点是:
探索身份。在这段既不受父母约束,也未被成年角色捆绑的时期,他们拥有空前的机会尝试不同的生活方式与不同的爱情、工作选择。
不稳定的年纪。住所频繁变动是“新兴成年期”生活不稳定的显著标志,对大多数人来说,随着 30 多岁时家庭和事业的建立,频繁的搬迁可能会结束。
以自我为中心。并非自私,是因为他们几乎没有社会义务,几乎没有对他人的责任与承诺,这让他们在经营自己生活时拥有极大的自主性。从某种意义上说,自我中心是“新兴成年期”的乐趣之一。
感觉介于两者之间的年龄。许多新兴成年人说,一方面他们感觉正在为自己负责,但仍不觉得自己完全是个成年人了,他们感觉自己处于青春期与完全成年之间。
充满可能性的时代。大多数新兴成年人相信,他们有很大的机会 “活得比父母更好”,即使当下的生活充满挣扎,他们依然相信自己最终会成功。
今天的“简单聊聊”,我们邀请了几位身处不同年龄段的编辑,她们有的正身处奥德赛时期,有的即将结束,也有的站在中年期回望这个阶段——分别从不同视角聊了聊对这个时期的感受。
寒冰:不是你糟糕,20~30岁的人生本来就最艰难
看到这个词,我会想到二十多岁时很喜欢的一部美剧:《Girls》,它就讲述了一群生活在纽约的年轻人混乱又迷茫的“奥德赛时期”。
里面的角色生活都不好过。
有人体重超标,想要成为作家却一直干着没有薪资的实习生打杂工作,找不到一份有报酬的工作,被炮友呼来喝去。
有人因为自己还是个处女羞耻,觉得全世界的男人都不会喜欢自己。
有人年过30依然一事无成,满嘴高谈阔论,靠在熟人的咖啡店打工过日子。
有人对男友失去欲望,不知道怎么说分手,被老板辞退只好去夜总会当服务员,遇到的男人也没一个靠谱。
有人像嬉皮士一样四处漂泊,转头和认识两周的有钱男人结婚再被抛弃,不知道下一秒要去哪里。
这些角色也都不讨喜。
他们十分自私、嘴毒、心智不成熟、想一出是一出、一边自命不凡一边手足无措,搞砸一份又一份工作,一段又一段恋爱。
而这部剧依然十分受欢迎,就是因为太真实了,这就是二十多岁的人生啊,大家的烦恼各不相同,但核心又很像——都厌恶自己,不相信有人会爱自己。
我最喜欢的是这部剧的故事线走向,它并不是一个典型的年轻人度过混乱迷茫的二十多岁,然后生活逐渐好起来的故事。
当然,这些角色都有成长,但这些成长大都是内在的,他们的生活依然在好好坏坏地起伏,直到第六季的结尾,也没有走上“人生巅峰”,梦想没有实现,相爱的人最终还是分开,甚至生活和工作还很混乱——
拿女主角的一个好朋友举例,她没有自己的事干,陪着做了单亲妈妈的女主生孩子,和陌生人线上裸聊,甚至想要不要去学法律(看到这里我头都大了)。
不过到剧末,我却对他们有了更多信心。
你知道接下来的人生无论好坏,他们也许还会搞砸很多事,但依然能好好生活下去。漫长的六季里,他们经历了很多,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往前迈了一小步,一点点走出泥潭。他们更了解自己,该踩过的坑也都踩过了,或主动或被动,他们都逐渐成为了成年人——不是说生活安稳下来,而是能经济独立、承担对自己的责任、独立做决定。
这可能就是奥德赛时期的意义吧。在我看来,它就像成人世界的“实习期”,我们离开家庭,犯错、探索,理解自己和这个世界,为自己的生活建立诸多锚点。
那之后,生活也不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我们的身心都更加强壮了,才显得一切容易了许多。也因此,对那个时候(或此时此刻)的自己,多些耐心和包容吧。
Kira:警惕这是不是一场狡猾的“美化”
最开始在网上刷到这个主题的时候,往往是一种特别浪漫化的描述,要么就是一种“过来人”炫耀式的回溯。
“奥德赛”这个词本身,相比 GAP、无业游民、街溜子等要更加富有浪漫主义色彩,就像是“妈妈,人生是旷野”的某种变体,一种对个体“勇敢”品质的过分鼓吹。
而这背后隐藏的事实,其实是在心理学学家提出的“新兴成年期”(Emerging Adulthood )里,社会并没有为青年人提供足够的支持系统,无论是金钱、社会地位还是文化话语权,年轻人都处于“弱势”,重要的位置都被年长一代占据。
这一方面遮住了年轻人背后的现实困境,另一方面也在悄悄塑造一种想象:好像“延迟成年”本就是自然的,甚至值得被美化。
当“长大”意味着负担和风险时,许多人选择“拒绝长大”的姿态,延缓进入传统意义上的“成人生活”,这也是去年“社会化不足”一词成为热点的背景。
我自己在25岁之前,其实是可以被形容为一段标准的“奥德赛时期”。我做着自由职业,一边写稿一边旅居。每个夏天都给自己放暑假,在贵州的山里玩水,在新疆公路旅行,也跑去干直播、办活动、在数字游民空间集体生活。
看似潇洒的生活背后是动荡、不安与焦虑的底色,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家庭的托举、也没有深度的职业经验......一切都处在摸索中,也因此我更能看到所谓“奥德赛时期”背后标好的价格。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哪怕是远赴澳洲或者新西兰去打工度假,都是需要一定的语言水平、经济支持,甚至是运气。
没有能力“融入”成人角色和责任的年轻人,其实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奥德赛时期”的火爆是因为它用一个具体化的词,浪漫化地命名了人们的不安与无措,发现“原来不只自己一个人”和“原来这段时期这样是被允许的”,给了人们巨大的心理安慰。因为知道这一切会随着年龄与生命阶段而结束,会让人对未来没有那么恐惧。
但其实,世界从未承诺这样的混乱不会持续一生。
我只是很警惕这种通过无限赞美个人而忽视掉结构的叙事。对我来说,这不只狡猾,甚至有点坏。
罗文:85后的奥德赛,一场迟到的中场迷航
第一次看到奥德赛这个词,我以为跟我无关,讲的是20~30岁左右年轻人的心态——漂泊、寻找自我的漫漫路途。后来一想,这不也是我们85后的中年心态吗?所以,这可能是一种心理状态,不一定属于某个特定年龄段。
再回忆,85后年轻时候,看起来的确比现在的年轻人要确定一些——努力寻找机会,大概率可以获得回报的,甚至可能是巨大的——总之,希望是确定的。
实际上,我们的奥德赛时期,晚到了。
我们这一代人,一毕业就投入到奋斗不止的潮流中,过早耗尽了能量,却突然面临“答案”被拿掉。看似稳定的行业,说没就没;曾以为牢固的关系,也未必长久。
拿情感来说,我的一些同龄朋友,确实不像现在的年轻人那么恐婚,他们(无知者无畏地)结婚了。也有不少人是在真实的婚姻中,才重新认识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有人已经离了,有些女孩甚至离婚后变弯了——这何尝不是一种感情上的中年奥德赛。
工作,我曾经赶上了媒体行业的黄金时代尾巴,以为写稿子就是一辈子的事。还有经济上行期工资只涨不跌的集体幻觉。纸媒环境坍塌之后,不写稿子了,同行们可以有如下选择:做公关、做电影、做自媒体……但大概2020年之后,这些机会也逐渐消失,一个朋友换到电影行业做了5年,最近被裁,自嘲说,换去哪个行业哪个行业夕阳。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不确定场域,漂泊的人太多。人生如梦、如秀。“那有什么不同,不都一样朦胧”——这词是伍佰唱的。
大家逐渐接受了,奥德赛漫长得很,可能根本没有回归伊萨卡岛的那一天。试错、再试错,也许根本没有对的一天。
这么说,似乎有点悲观,实际上也不是,我比以前还平静乐观了:奥德赛无止尽,而人类终究可以适应。
比如,AI来了。脑力工作者的价值在哪里?又要如何自证自己存在的意义?我想,最关键的还是先适应AI的存在,和它共处。迄今为止的经验而言,AI还无法写出生动、具有生命力的报道,它的文字逻辑清晰、却僵硬、死板、缺乏活力和温度。也还无法做出当下精准的判断力——这种能力需要的不只是积累知识,而是对世事人情的全系统洞察、细腻感知。
碳基生物最珍贵的,不只有脑力,更是对生活对人的审美和感受力:AI无法感受到窗外那一刻夕阳的金灿灿、柳树抽芽的萌动时刻、巴赫流水般的美妙。
其实35岁有个好处,往后看往前看,都有可观察的对象:就像我看现在的年轻人、父母辈,同龄辈,谁不是要最终问自己,我该如何度过这一生。
也许,奥德赛时期来得早,不一定是坏事,早点适应反复提问、早点适应答案的模糊性,跟不确定性相处。而就我个人看来,人类的勇气可能不在于找到答案,而是可以一次次踏上迷雾中的自我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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