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创业记——两代人的容县血脉，八十年的橡胶与河沙（上）|南洋创业记|广东|广西容县|梧州|橡胶林|河沙

编者按：

“下南洋”，三个字里藏着多少容县先辈的血泪与荣光。八十多年前，一位普通的容县人，变卖薄田，登上木头船，在海上漂泊二十多个昼夜，抵达马来亚吉打州的蛮荒之地。他用一把割胶刀，在橡胶树上划出第一道白色的乳汁，也划开了容县黎氏家族在南洋的一页传奇。

木头船、橡胶林、煤油灯下的割胶人……这些远去的身影，是无数容县华侨的缩影。他们背井离乡，却在异邦的土地上扎下了根；他们默默无闻，却用汗水浇灌出侨乡精神的参天大树。

今天，容友旅记有幸连载容县知名企业家、政协委员、中共党员黎检先生撰写的《南洋创业记》。让我们跟随黎检先生的笔触，回到那个风浪与希望交织的年代，感受两代容县人的跨越时空的创业故事。

南洋创业记

——两代人的容县血脉，八十年的橡胶与河沙

（上）

◆黎检

一、木头船与二十昼夜

民国年间，广西容县的大山深处，一条蜿蜒的山路通向山外，也通向一个未知的世界。

我的祖叔，一个地地道道的容县山里人，祖祖辈辈在大山的褶皱里刨食。那时候，容县一带“下南洋”已成风潮，村子里流传着各种关于南洋的传说——那里的土地肥沃得插根扁担都能发芽，那里的橡胶树会流出白色的金子。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祖叔把心一横，变卖了家中仅有的几亩薄田，揣着几块大洋，踏上了漫漫南行路。

他从容县十里镇大萃村黄金冲出发，经梧州，过广州，辗转来到海南岛某处港口。在那里，他登上了一艘木头船。

容县博物馆的下南洋雕塑群

那是什么样的船啊——不过二三十米长，木头船板被海风侵蚀得发黑，船帆是粗麻布缝补的，补丁叠着补丁。船上挤满了和他一样的人：福建的、广东的、广西的，都是穷苦出身，都带着一个“讨生活”的念头，都望着南方，眼里有光，也有茫然。

二十多天的大海，不是诗，是命。白天，赤道下的烈日把甲板晒得滚烫，海水蒸腾起的咸腥味呛得人直咳嗽；夜晚，海风裹着凉意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船身像一片树叶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被浪头抛起又摔下。有人晕船吐得昏天黑地，有人发着烧迷迷糊糊说着家乡话，有人望着满天星斗默默流泪——那北斗七星越来越低，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要沉进海面以下，他们知道，家，越来越远了。

华工在南洋

第二十三天，船终于靠岸了。岸上是马来亚的吉打州，一片陌生的土地，满眼的椰子树和橡胶林，湿热的风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腐烂发酵的气味。祖叔跳下船，脚踩在异国的土地上，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大海茫茫，故乡已经看不见了。

马来亚的胶林（上世纪五十年代）

二、橡胶林里的第一刀

初到吉打的容县先辈们，被安排到一片未开发的荒地上。那是一片真正的蛮荒——热带雨林遮天蔽日，藤蔓缠绕如蛇，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蚊虫多得能遮住人脸，夜里老虎的吼声从密林深处传来，瘴气弥漫的清晨，有人倒下就再也没有起来。他们没有退缩。砍树、烧荒、平地、挖沟、修路，容县山里人骨子里的吃苦耐劳在这片热带的土地上扎下了根。他们用最原始的工具，一斧一斧地砍倒几人合抱的大树，一把火一把火地烧掉漫山遍野的灌木丛，一锄头一锄头地翻开坚硬的红土地。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结痂，痂破了又磨出新茧，脊背上的皮肤被晒脱了一层又一层。

在南洋开荒的中国南方工人（1898年）

橡胶树苗种下去了，一排排，一行行，像故乡黄金冲高山岭上的杉木林，只是这里的树会流白色的眼泪。六七年之后，橡胶树开割了。祖叔第一次握着割胶刀站在橡胶树前，天还没亮，四野一片漆黑，只有头顶的星星稀稀落落地闪着光。他深吸一口气，刀刃斜斜地切进树皮，深浅要恰到好处——深了伤树，浅了不出胶。一条细细的水线从刀口处渗出来，起初是淡淡的一丝，然后越来越多，顺着导流槽缓缓流进胶杯里。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胶杯里的白色乳浆已经积了小半杯。祖叔蹲在地上，看着那乳白色的液体，忽然笑了——这就是传说中的“白色金子”啊，它从容县大山里的一粒种子，漂洋过海，在这片赤道下的土地上，终于流了出来。

从那以后，每个凌晨，祖叔都是被胶林里的鸟叫声唤醒的。他头顶着煤油灯，穿行在胶林间，左手托着胶杯，右手持刀，一刀一刀地割，一杯一杯地收。天亮时，胶水收满了两大桶，他挑着担子往加工坊走，扁担在肩头吱呀吱呀地响，像故乡山路上挑柴回家的歌谣。

采集乳胶的工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祖叔在胶林边搭了间木板屋，屋前种了几棵木薯，养了几只鸡，后来娶了一位华人女子韩氏，生了孩子，孩子又生了孩子。他把根扎在了吉打，但心里始终装着容县——每年清明，他都会朝着北方烧几炷香，嘴里念叨着家乡祖宗的名字。八十多年过去了，祖叔早已长眠在吉打的橡胶林边，墓碑朝着北方，朝着故乡广西容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