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轶:我就是那个好彩头
文||周玲玲
AUTUMN TOURISM
雨歇了,月华如水,忽然想起宋轶来。
这世间有万般热闹,她却偏要做那静好的一隅。从《伪装者》里令人心碎的曼丽,到如今银鞍照白马的女将军,她走得慢,却走得稳。不争春,不斗艳,只在自己的时节里,安静地、笃定地开着。如早春玉兰,不必大红大紫,只消淡淡一抹素白,便让人觉得,这人间的“好彩头”,原是这样长出来的。
一
前天是元宵,却又似乎不是。
街上早已没了鞭炮的碎屑,只冷冷的,像是被什么人小心地扫过了,连气味也存不住。月亮倒也有,孤零零地挂在天上,旁边却没有云彩托着,显得单薄了些。不知怎的,看着这月亮,竟想起一首旧诗里的句子:“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那广寒宫的清冷,大约便是这个样子了罢。
早春的雨,是说来就来的。
细细的,密密的,像牛毛,像花针,带着一种不肯惊动旁人的体贴。你走在外面,若不仔细,几乎觉不着;但走得久了,那潮气便一丝一丝地沁进来,凉意慢慢地爬上了脊背。这便是早春了。一切都还是将醒未醒的样子,连冷,也是这般含蓄的,不肯一下子冷到骨子里去。
这雨里头,总带着些新翻泥土的气息,又隐约有些草的腥味儿。这气味混在一起,倒让人有一种安心的、旧旧的感觉,仿佛时光忽然慢了,慢到可以听见自己心里头的声响。
我便在这濛濛的雨气里,无端地想到一个人。一个仿佛是江南女子宋轶。
不知怎的,总觉得她的名字里,就带着这样一种婉约,清清冷冷的,却又不是拒人千里的那种冷;倒像是月光下的一汪清泉,是“泠泠”的,是看得见底的。
她不正是那样一个人么?热闹是旁人的,她只是静静地在那里,不争不抢,却自有她的光华。
二
这几日,大约是被这雨搅的,心里头老是萦绕着元宵晚会上她的影子。
我还记得,舞台上是浓浓的一片红,是喜气洋洋的,热热闹闹的,她却穿了一身清雅的衣裳,同旁的几个女孩子一起,唱一支叫《好彩头》的歌。那歌是甜的,是暖的,像刚出锅的汤圆,软软糯糯的。可她的样子,却又不像是在这红尘里头打滚的人;她笑着,眉眼弯弯的,却总让人觉得,那笑是她自己的,不是给这热闹的,倒像是在心底守着一方小小的、安静的天地。
这便是所谓的“好彩头”了罢。这词儿,我们平常说起,总带着些俗世的欢喜,是好运,是吉利,是日子里那些小小的盼头。可到了她那里,这“好彩头”便脱了一层俗气,多了一层清雅,仿佛是岁月静好里开出的一朵花,不必大红大紫,只消淡淡地开在那里,便让人觉得这人间是值得的。
这清清冷冷的气质底下,却藏着一股子叫人意想不到的韧劲儿,这也是近些日子才觉着的。
前些时候,大家说起她,还是那个《伪装者》里曼丽的影子,身世凄苦,却痴情决绝,穿着旗袍,美得像一首悲怆的民国诗。那个角色,真是让人心疼的;她的一颦一笑,都牵着你,最后她牺牲的那场戏,不知赚了多少人的眼泪。
后来又见她,是《庆余年》里的范若若,那是京都里的小才女,机灵又可爱,是兄长的“小尾巴”,一举一动都透着少女的娇憨;再后来,是《赘婿》里的苏檀儿,成了独当一面的女掌柜,眼里有了算盘,心里有了主意。这时候的她,便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让人心疼的“于曼丽”了,她有了自己的生意,有了自己要守住的江山。
可我心里总盼着,她能有些不一样的。
一个演员,若是总在一个模子里打转,哪怕那模子再精巧,看得久了,也难免觉得有些闷。就像这春天,若是只有一种花开,哪怕那花开得再盛,也算不得真正的春天。
三
这两日翻看新闻,才知道她到底还是变了。
这一回,她不再是需要人保护的弱女子,也不是精打细算的小商贾。她竟成了一位威风凛凛的女将军黎霜。
初听,是有些诧异的。她那样纤细的身量,那样温温婉婉的面庞,怎生去舞刀弄枪,怎生去金戈铁马?这便像是拿了一支上好的狼毫笔,非要去画一幅泼墨山水,总让人担心那笔锋一转,又会回到工笔仕女的路子上来。
但看了一些片段,这疑虑便打消了。
戏里的她,目光如炬,骑马射箭,干净利落,一招一式,竟真有几分沙场秋点兵的气概。后来看了一篇文章,说她为了演好这位女将军,亲自上阵,苦练武术,那份敬业,是毫不含糊的。原来她的“柔”里,从来都是带着“刚”的。
这让我想起前几年,有一阵子,关于她的婚事,传言纷纷扬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仿佛她的人生,也非要像戏文里那样,寻一个才子佳人的结局才算圆满。可她呢,从不出来辩解什么,也不借着这风头炒作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拍戏,一部接一部的。有人问她,她只是淡淡地说,工作是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
这便是她的“刚”了。这“刚”,不是声嘶力竭的宣告,不是写在脸上的倔强,而是一种从心底生出来的定力。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在这浮华的圈子里,能这样清醒,这样沉得住气,实在是难得的。
我忽然想起朱先生写过的句子:“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宋轶大约便是如此了。她站在那里,任你风吹雨打,任你流言蜚语,她自岿然不动。这尘世的喧嚣,于她而言,好像只是窗外的一阵风而已,吹过便散了,留不下半分尘埃。
四
雨渐渐停了。
推开窗去,一股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点点早花的甜。院子里的那几株玉兰,前几天还是毛茸茸的花骨朵儿,被这雨一淋,竟有两三朵咧开了嘴,露出里面白玉似的花瓣来。
这花开得真是静悄悄的,你不去看它,它便也那么开着;你去看它,它也并没有更欢喜一些。我想起宋轶,便觉得她像极了这早春的玉兰,不争春,不斗艳,只是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安静地、笃定地开着。
它不似桃花那般灼灼,也不像杏花那般粉嫩,它只是一味的白,白得纯粹,白得坦荡。即便开在闹市,旁人也只觉得它是清净的,仿佛自带了一层屏障,将那些俗世的灰尘都挡了去。
在一个访谈里,记者问她对AI(人工智能)取代演员这件事怎么看。这类问题,若是旁人,大约总要打个哈哈,说些“技术永远无法替代情感”之类的场面话。可她的回答,却实实在在的,倒是坦白。她说,AI(人工智能)不会完全取代真人演员,但取代一部分是有这个趋势的,并且直言“只要有观众喜欢真人表演,那就会存在”。
这话说得真是妙极了。没有愤世嫉俗的焦虑,也没有盲目乐观的自大,有的只是一种清醒的通透。她知道这个世界在变,甚至知道有些东西终将被取代,但她不慌张,因为她还相信,人心与人心之间的那份共鸣,那点温度,是机器永远无法复制的。
这种自信,不是喊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她塑造的每一个角色,都像是她的一块碎片,拼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宋轶。从于曼丽到黎霜,这十年,她走得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的。
这便像那压在石头底下的草,你不去理它,它便自个儿寻着光,弯弯曲曲地长出来,看起来娇嫩,却有着一股子顶开石头的劲。这便是生命的韧性了。
五
看着那玉兰花,忽然觉得,所谓“好彩头”,其实并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运气,而是这样一种脚踏实地、从容向前的姿态。
是一种选择。选择在热闹中守住清净,在选择在浮躁中守住沉静,在可以选择捷径的时候,选择那条更难走的、需要爬坡的路。
旁人看见的,是她台上的光鲜,是那一瞬间的“好彩头”;可那看不见的,是台下的十年功,是无数个日夜的打磨与等待。这世间,哪有那么多从天而降的好运气,不过是百炼钢化为了绕指柔罢了。
她的美,也不仅仅在于那张精致的小脸,或者那盈盈一握的细腰,而在于她骨子里的那份淡然。那是一种文化浸润出来的气质,像一块温润的古玉,不耀眼,却耐看,拿在手里,是沉甸甸的,是有温度的。
古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
这话用在宋轶身上,是再贴切不过了。她毕业于中戏,又是人艺的演员,在话剧舞台上磨练了那么多年,底子是扎扎实实的。这种科班出身的底子,让她在演任何一个角色时,都有一根“定海神针”在心里,再怎么变,也不会失了分寸。
看着现在的她,便不由自主地会想象她今后的样子。年华总是要老去的,这是谁也逃不掉的定律。但对于她,我是不担心的。因为她留给人们的,从来不是那一刹那的青春,而是随着岁月流转,愈发醇厚的韵味。
这就像那坛陈年的老酒,新酒有新酒的烈,老酒有老酒的香。待到许多年后,她的眼角有了细纹,眼神里的故事,一定比现在还要动人。
六
夜色渐渐地浓了。
月亮不知何时竟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比先前亮了许多,清辉洒在地上,好似积了一层薄薄的霜。早春的夜,还是有些凉的,我却舍不得关窗,只裹了件衣裳,坐在窗前发呆。
院墙边,隐约能听见草丛里虫子的叫声,细细的,怯怯的,仿佛也在试探这春天到底来没来。风里那一点点花香,此刻闻着,愈发地清淡了,若有若无的,像一句听不真切的话,飘在耳边,让人心里痒痒的,却又抓不住。
这景致,让人心里头那一点点的惆怅,也跟着散开了。
我想,所谓偶像,大约便是如此了罢。她不一定要时刻出现在你的眼前,也不一定非要惊天动地,她只需在那里,做着她认为对的事,过着她想过的生活,便能给远处的人,一些力量,一些慰藉。
宋轶便给了我这样一种感觉。
看着她,你会觉得,不必慌张,也不必焦虑。哪怕这世界变化再快,只要你心里是定的,脚下是稳的,总有一条路是给你走的。她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好彩头”,让人相信,在这纷繁复杂的人世间,“静”与“诚”的力量,是永远不会过时的。
夜深了。我关上了窗,将那一片清辉和冷冷的风都关在了外面。屋子里,暖黄的灯光笼着,安安静静的。
我在想,明天大概是个晴天了罢。雨后的天空,总是格外的干净。而那玉兰花,经过了这一夜的滋润,明天,大约要开得满树都是了。
如此,甚好。这便是春天该有的样子,这也是一个人最好的样子:不徐不疾,安静地,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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