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怀山县委大院的灯还亮着,省委组织部周部长带队下来调研,原本是例行公事,却因为一个年轻干部杨辉的处分,悄无声息地把整座县城的神经都绷紧了。
车从青石镇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山里的夜总是落得快,刚才还看得见远山轮廓,转眼就只剩下县城街边一排排昏黄的路灯。路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牌子,卖米粉的,修电动车的,卖农具的,门口都蹲着人,边吃边说话,谁也想不到,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县委招待所里,一场无声的较劲已经到了最要紧的时候。
我坐在副驾驶,胳膊搭着文件袋,掌心一层汗,一直没干。
今天这一整天,看起来是在调研,实则每一步都不是闲走。上午去青石镇,周部长先看镇政府,再进村,再上水库。别人或许觉得他就是随便问问,可我一路跟着,心里明白,他问的每一句都不是白问的。
尤其在青石水库坝顶上,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从库面吹过来,把他夹克下摆吹得轻轻摆动。那道老坝斑斑驳驳,坝坡上长着草,水泥补丁东一块西一块,像一件缝了又缝的旧衣裳。旁边的人都不太敢说话,连平时嗓门很亮的胡广林,那会儿也安静了。
周部长就站在坝中间,低头看了一阵,才说:“这不是能拖的事。”
声音不高,谁都听见了。
这句一出来,事情就变味了。
一个省里的组织部长,下来调研,不单单盯干部,还当着县委书记和县长的面点出了水库,这意味着什么,县里这些人心里都门儿清。
可我当时顾不上琢磨水库,我心里始终压着的是小辉的事。
回到招待所后,刚放下包,手机就震了。
是姐姐。
我走到走廊尽头接起来,还没张口,她就在那边压着嗓子问:“阿诚,怎么样了?小辉刚才又被叫去谈话了,回来脸都白了。”
“谁找他谈的?”我问。
“还是纪委的人,问了好多,连买书那天中午吃的什么饭都问。”姐姐声音发颤,“阿诚,他们这是要干啥?会不会是要往死里整啊?”
我靠着墙,尽量把声音放平:“姐,你先别吓自己。纪委问得细,不一定是坏事。问得越细,越说明他们不是想糊弄过去。”
姐姐沉默了一下,带着哭腔说:“我现在就怕他们早就写好了结论,问啥都是走过场。你说小辉那孩子,哪有那个心眼儿啊。他就是傻,一门心思想把图书室弄好,结果弄成这样。”
我闭了闭眼:“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杨辉从小就不是那种滑头孩子。别人小时候闹腾,他就爱蹲在角落看连环画。后来长大了,也不怎么会来事。大学毕业考回怀山,别人都说他没出息,好不容易考出去,怎么又回那个山窝窝。他倒不觉得,回来第一年还特意来我这儿,说舅舅,我想在老家做点真事。
这话我一直记得。
可真事往往不好做,尤其在下面,很多麻烦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事情背后的人。
我挂了姐姐电话,还没来得及回房,县委办公室的人就来通知,说晚上临时加一个碰头会,请周部长去小会议室。
我心里一下就提了起来。
临时碰头,通常都不是小事。
会议室不大,灯开得很亮,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杯。我们进去时,沈宜春已经到了,正低头翻一份材料。听见门响,他立刻站起来,脸上堆着笑:“部长,辛苦了,晚上还得耽误您一点时间。”
“说吧。”周部长没寒暄,直接坐下。
胡广林晚了一步进来,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脸色有点沉。他一坐下,就先把包里的材料拿出来,推到桌子中间:“部长,关于青石水库和文旅局杨辉那个事,我们县里刚又碰了一下,想向您汇报个最新情况。”
他把“最新情况”四个字咬得有点重。
我在旁边做记录,心一下就悬起来了。
沈宜春先开口,还是那副稳稳当当的样子:“部长,水库的事,我们下午回来已经专门研究过了,决定明天一早召开专题会,启动除险加固。这个您放心,县委肯定抓。”
说完,他顿了顿,才把话转到另一头。
“至于杨辉的问题,纪委那边今天又核了一轮,目前有一些新发现。”
周部长看着他:“什么发现?”
这回是胡广林接过去的。
“那个外地书商,和杨辉虽然没有直接资金往来证据,但他们之间联系比较频繁。除了公事电话,还有几次私人手机号联系。另外,图书单价上涨这件事,没有书面依据,完全靠杨辉一张嘴说书商临时调货。按正常采购流程,这是站不住的。”他语速不快,句句像钉子,“年轻干部犯错可以教育,但如果性质上有问题,那就不是教育的事了。”
会场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周部长抬起茶杯,没急着说话,喝了一口,才问:“你们说的‘私人手机号联系’,查清内容了吗?”
胡广林眼神微微一闪:“通话内容没法恢复,但频次摆在这儿。”
“频次是多少?”
“一个多月内,七次。”
周部长看着他,神情平静:“采购前后,七次电话,放在一个具体业务里,算多还是算少?”
胡广林一时没接上。
沈宜春在旁边补了一句:“也不单看次数,还得结合具体时间节点。”
“那就结合。”周部长放下茶杯,“哪天打的,打完之后发生了什么,查清了吗?”
这下,屋里更静了。
胡广林眉头拧了一下:“目前还在查,但从纪律角度看,他程序确实有问题。”
“程序有问题,这个不新鲜。”周部长语气还是不重,可越是不重,越让人不敢大意,“我现在问的是,你们有没有新的实质性证据,能证明他主观上有牟利、串通、输送利益。没有的话,就别拿几个电话去替代结论。”
这话说出来,像一盆凉水,直接浇在桌上。
胡广林脸色有点难看。
我低头记着,手指都不自觉握紧了笔。
沈宜春及时接了个台阶:“部长说得对,所以我们也没有急着定性。今天叫您过来,就是想把情况说明白,县里绝不会草率下结论。”
“最好是这样。”周部长看着两人,语气依旧平缓,“一个刚参加工作两年的年轻干部,程序不严谨,该批评批评,该教育教育。可如果上来就扣以权谋私、利益输送的帽子,那就不是严管厚爱,那是毁人。组织处理,最怕的就是拿猜测当事实。”
说完这句,他停了停,目光落在那份材料上。
“还有别的吗?”
这下轮到沈宜春翻材料。他往后翻了一页,脸色比刚才更谨慎:“还有一个情况,和博闻书店有关。”
终于说到这儿了。
我心脏猛地一跳。
“纪委核博闻书店经营资质时,发现它去年新增过一笔内部股权转让。”沈宜春说,“受让人是县里一家咨询公司的法人,而这家咨询公司,承接过几个政府项目的前期服务。表面上看手续没问题,但再往下追,发现咨询公司一个实际出资人,跟文旅局分管副局长付海成,私下有密切经济往来。”
胡广林这时也不说话了。
这事显然超出了原先的方向。
杨辉原本是被查的那个,可查着查着,线头却绕到了推荐博闻书店的人身上。
周部长脸上没什么变化,像是并不意外,只问:“密切到什么程度?”
“有共同投资的嫌疑。”沈宜春说得很小心,“还在进一步核实,暂时不宜扩大。”
我听得后背发凉。
怪不得付海成那么急,怪不得一口咬住杨辉不放。一个年轻人程序上有点毛边毛刺,本来不算什么大罪,真要往大里整,图的未必是这点“纪律性”,更像是先下手为强,把自己先摘出去。
会议室里静了好一阵。
最后,周部长把材料合上,推回去。
“那就接着查。”他说,“别反过来,问题查着查着,又变成保护谁、牺牲谁。办案不是摆样子,更不是拿软柿子顶雷。哪条线有问题,就查哪条线。谁有问题,就处理谁。”
他转向沈宜春:“你来盯。”
又看向胡广林:“你配合。”
两句话,不多,可分量很重。
尤其第一句,等于把主导权递到了县委书记手里。
胡广林嘴角绷了一下,到底还是说:“县政府一定配合。”
会议散得很快。
出来时,走廊灯光有点晃眼,我跟在周部长后头,一路没敢出声。等快走到房门口了,他才忽然回头看我一眼:“你外甥那边,让他稳住。现在最忌讳自己乱。”
“是,部长。”我赶紧应。
他点了点头,推门进屋。
我站在门外,好半天没动。
风向变了。
而且不是一点点。
那天夜里,我几乎没睡着。
凌晨一点多,外头还隐约有车声。招待所院子里树影晃来晃去,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几句对话。很多事,过去只是猜,现在算是有了半截答案。
问题根本不在几本书上。
书只是个由头,是一根线,一扯,就扯出后面的人和事。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我就被敲门声惊醒了。
开门一看,是县纪委那个年长的同志,姓梁,昨天在会场我见过他。他手里夹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神色很稳:“小陈同志,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我把他让进来。
梁书记没坐,开门见山:“昨晚我们连夜又补了几个人的笔录,情况比之前更清楚了。杨辉那边,基本能排除个人牟利。反倒是付海成,通过推荐博闻书店、施压经办人、事后夸大程序问题,意图很不干净。这个我们会按程序报县委。”
我喉咙发紧,问:“那杨辉……”
“他的程序问题跑不了,该认就认。但性质变了。”梁书记看着我,“这不是同一回事。”
我点点头,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梁书记走到门口,又停住:“有些话,本不该我多说。但年轻干部在下面做事,规矩得学,锋芒也得收一点。不是让他学圆滑,是要学会保护自己。你回头提醒提醒他。”
“我会的。”
门关上后,我在屋里站了很久。
这话听着平常,可对小辉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他这次吃的亏,说到底,不只是经验不足,也是太把事情想简单了。他以为选书就是选书,按需要选就行。可在有些人那里,选书从来不只是书。
上午的行程没改,继续调研。
可我明显感觉到,县里陪同的人状态都不一样了。付海成没出现,听说“身体不舒服”。文旅局郑局长话更少了,见谁都陪着笑,可那笑挂不住,脸皮一抽一抽的。
周部长像什么都不知道,照常去看图书室,去问基层干部,去翻孩子们正在看的书。
一个小男孩坐在凳子上,腿还够不着地,手里抱着一本恐龙图鉴,看到领导来,先是紧张,后来胆子大了,指着图上的霸王龙说:“这个最厉害。”
周部长笑了笑,问:“你以后想干什么?”
小男孩想都没想:“想当老师。”
“为什么?”
“老师知道得多。”
这话一出口,屋里人都笑了。
周部长也笑,眼角都弯了一点:“那你得多看书。”
就是这么普普通通一句,我站在旁边,心里却猛地一酸。
小辉做这个图书室,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不是为了漂亮报表,不是为了迎检,不是为了谁脸上好看,就是想让山里的孩子多摸几本像样的书。可偏偏这么点朴素的愿望,差点就被人踩烂了。
中午回县城吃饭,席面比前两天都简单,气氛也清淡。吃到一半,县委办一个同志轻手轻脚走进来,俯身在沈宜春耳边说了几句。
沈宜春脸色没怎么变,只是放下筷子,看了胡广林一眼。
胡广林正夹菜,动作顿了一下,脸色明显沉了。
不用猜我也知道,多半是付海成那边有结果了。
饭后没多久,返程前的最后一个小碰头在招待所会客室进行。人不多,就周部长、沈宜春、胡广林,加上我和县委办、纪委各一个记录的人。
梁书记先做汇报。
他说得很简洁,没有渲染,也没有留情面。
付海成与博闻书店实际关联人存在不正常经济往来;在乡村图书室书目推荐中,存在明显倾向性;在杨辉未采纳其推荐方案后,借合同单价程序瑕疵刻意放大问题,引导局内形成“从严处理”的意见;目前虽未查实直接受贿,但利用职务影响为关联经营体谋取交易机会的事实,基本能够认定。
至于杨辉,认定为程序意识不强,工作方法简单,沟通不充分,但未发现谋私行为。
梁书记说完,屋里静了几秒。
先开口的是胡广林。
他咳了一声,声音比之前低了点:“既然纪委已经查到这个程度,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县政府没意见。”
这话听着像表态,细品却有点把自己往外摘的味道。
可沈宜春没给他太多回旋:“老胡,文旅局分管副局长出了这种问题,县政府分管线上的管理责任也要一并反思。”
胡广林脸色当时就不好看了,但碍着场合,没顶回去,只说了句:“该反思的反思。”
周部长一直没插话,直到这时候才淡淡开口:“问题查出来了,就是好事。怕就怕查不出来,或者查出来了还装看不见。”
他把视线慢慢扫过两人。
“怀山县这些年发展有成绩,这个要承认。但有些风气,也该刹一刹。公私不分,拿项目做人情,拿规矩当棍子,专打不顺自己意思的人,这种事不能惯。”
这几句不重,却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
胡广林终于抬起头,像是想解释什么:“部长,我在这件事上,主要是考虑年轻干部要严管,没想到付海成会有这一层……”
“没想到,不代表没责任。”周部长接得很平,“你是县长,不是旁观者。一个局里形成那样的处理导向,你一点风声都没察觉?还是察觉了,觉得问题不大?”
胡广林一下被问住了。
他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才说:“这件事,我有失察责任。”
周部长没再逼他,转头对沈宜春说:“书记要把关。干部出了问题,既不能护短,也不能拿来当工具。查清楚,处理准,后面的队伍才能带好。”
“是,部长。”沈宜春答得很快。
事情说到这里,其实已经定了。
后面怎么走程序,怎么出结论,都是时间问题。
返程路上,车子刚上高速,我就接到了姐姐的电话。
她那边风很大,听起来像站在院子里打的:“阿诚!县里刚来人了!”
我心里一紧:“谁?”
“文旅局的郑局长,还有纪委一个同志。”姐姐气都喘不匀,“他们让小辉明天正常去上班,说之前那个处理意见作废,重新调查后再定。郑局长还……还当着我的面说,年轻人不要背包袱。”
我松了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前排老李瞥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开车。
我压低声音:“姐,你先别高兴太早,但这说明事情已经往正路上走了。你跟小辉说,这几天更得稳,别出去乱讲,也别在人前摆出受了委屈的样子,知道吗?”
“知道知道。”姐姐连连答应,说着说着又带上了哭腔,“阿诚,这回真是多亏你了。”
我看了眼后视镜,周部长闭着眼,像是没在听,可我还是下意识把声音放得更低:“不是我。你就记着,往后让小辉做事多留心,少犯这种给人抓把柄的错。”
挂了电话后,我把手机攥在手里,好半天都没动。
车窗外,山一座一座往后退。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很多事真不是光凭一腔热血就能成。你得有热血,也得有章法;得敢做事,也得知道这世道上总有人不想让你把事做成。
回到省城后,日子表面上又恢复了原样。
我照常上班,送材料,开会,跑处室。周部长也还是那样,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文件一份接一份,电话一个接一个,好像怀山那几天只是他工作里寻常不过的一段。
可怀山那边的消息,陆续还是传了回来。
先是付海成被停职审查,后面立案。
再后来,博闻书店那条线也被顺藤摸瓜往下挖,牵出几笔不算大的灰色账,但性质都不好看。书店老板先是装糊涂,等真到纪委谈话室里坐下,也没撑几天。
至于杨辉,县里最后给的是诫勉谈话、书面检查,不处分,不调岗,继续留在原单位,但调离图书采购具体岗位一段时间,让他先去做基础台账和项目对接。
这个处理,我觉得不轻不重,算公道。
既不是一点教训没有,也不是拿他祭旗。
我把消息告诉姐姐那天,她在电话那边哽咽了半天,翻来覆去就是一句:“人没毁就好,人没毁就好。”
是啊,人没毁就好。
比起一时受点批评,这句话值钱多了。
可事情还没完全收尾。
又过了一个多月,怀山县那边青石水库的工程进展报表送到了部里。综合处把材料转到我们这儿,我先看了一遍,心里都惊了一下。
工程推进得非常快,专班早就成立了,招投标也重新规范,设计方案按提高标准后的版本执行,省里争取到一部分资金,县里又从别的口子硬挤了一部分出来。听说沈宜春几乎每周都去现场,胡广林也去了好几次,表面上配合得很积极。
我把报表送到部长办公室。
周部长看完,只问了一句:“汛期前能不能完主体?”
“按现在的进度,能。”我回答。
他点点头,把材料放到一边:“盯紧。”
“是。”
我站着没动。
他抬眼看我:“还有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部长,小辉前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他想等这阵子缓过来,再去一趟青石镇,给几个图书室补一批孩子们点名要的书。”
周部长眼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松动,像是笑意,又很淡。
“吃一堑,长一智,是好事。”他说,“愿意接着干,也好。别因为摔了一跤,就再也不敢走路。”
我应了一声,心里忽然很热。
从办公室出来时,走廊还是那么长,地面还是那么亮,灯带在脚下映成一道白白的河。我站在窗边,朝外看了一会儿。
楼下的人来人往,车进车出,天热了,树叶都长开了,一片一片发着亮。
我想起最初那个下午,我也是站在这样的窗边,听着姐姐在电话那头哭,说小辉被开除了,说这辈子都完了。那会儿我满脑子都是火,委屈、着急、无力,一股脑儿涌上来,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如果不是周部长那句“是哪个县的”,后面的事也许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一个年轻干部,背着个莫须有的名声被赶出机关;一个图书室项目半途夭折;一个老水库继续拖着,等下一个汛期来临时再看运气;至于那些真正动了歪心思的人,也许还照样坐在位子上,说着冠冕堂皇的话,拿别人当挡箭牌。
可事情最后没往那边走。
不是因为谁运气好,而是因为有人愿意把事情往明白里查,往公道上办。
说到底,很多时候老百姓信不信组织,不看口号多响,就看这种时候,真出了事,有没有人站出来认这个理。
后面有一回周末,我回老家了一趟。
姐姐特意包了饺子,桌上摆了好几个菜,小辉也在,瘦了一圈,但精气神和先前不一样了,眼里那股灰败劲儿没了。他比以前沉稳,话也少了些,倒是偶尔说到图书室,还是会忍不住认真起来。
吃完饭,天还没黑透,我们仨坐在院子里乘凉。
姐姐忽然说:“阿诚,你说这回,小辉算不算因祸得福?”
我想了想,说:“算一半吧。福不福先不说,至少命没被改坏。”
小辉在旁边低着头,半天才开口:“舅,我以前老觉得,只要自己不拿不贪,把事做好就行。现在才知道,不够。”
“对,不够。”我没顺着安慰他,直接点了头,“你还得懂规矩,懂流程,懂得留痕,懂得跟领导把话说透。不是让你学滑,是别稀里糊涂把脖子递给人。”
他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姐姐叹了口气:“人啊,真得遇事才长记性。”
风吹过院角的葡萄架,叶子沙沙响。天边最后一点晚霞慢慢淡下去,四周安静下来。远处不知谁家孩子在叫,狗也跟着应了两声。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多大道理,其实最后都落在这种最普通的日子里。谁家孩子还能安安稳稳上班,谁家的老人不用整夜发愁,谁还肯咬着牙做点正经事,这些看着小,其实比什么都大。
又过了些日子,怀山县那边传来消息,青石水库主体加固赶在主汛期前完成了。
姐姐听说后,专门给我打电话,说县里还组织附近村民代表去看了工地,老百姓心里踏实多了。小辉也跟着去过一次,说站在新修好的坝上,看着脚手架撤下去,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把这消息也顺嘴在一次送文件时提了。
周部长听完,只淡淡说了句:“该做的事,总算做了。”
说完他就继续看材料,像这不过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我知道,对有的人来说,这不是“总算做了”,是差一点就永远来不及做了。
很多事情,等到真出事了,再追责,再痛心,再说早知道,当初都没有用。能在事前把它掰正,这才是真本事。
怀山那次之后,我对周部长这个人,有了点以前没有的认识。
以前在部里看他,总觉得他太稳,稳得有点难亲近。说话不多,脸上也没什么起伏,开会的时候你根本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可真正跟着走了一趟,我才明白,有些人不是没情绪,是情绪都压在更深处了。你以为他只是翻名册、打电话、问几句话,实际上他看得比谁都细,记得比谁都牢,出手也比谁都准。
他不靠拍桌子吓人,也不靠大话压人。
可该把谁点醒,该给谁留余地,该给谁撑住底线,他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这种本事,不是一天练出来的。
也是那之后,我做事更谨慎了。不是胆小了,而是知道一份材料里一个数字、一句定性,落到具体的人头上,可能就是一辈子的事。以前我只觉得组织工作讲原则,后来才知道,真正难的是,原则之外还要有分寸,有温度,还得扛得住人情、风向和各种不好说透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我加完班准备走,正好在电梯口碰上周部长。
楼道里没人,灯光有点冷白。他看我手里还夹着材料,随口问了句:“还没回?”
“刚忙完,准备走。”我说。
电梯还没上来,我们并肩站着,安静了几秒。
我鼓起勇气,说:“部长,怀山那次……我一直没正式跟您说声谢谢。”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和平时一样平静:“我说过,不用谢我。”
电梯“叮”一声到了,门慢慢打开。
他抬脚进去前,又补了一句:“记住,以后遇事先稳住。情绪可以有,判断不能乱。越到着急的时候,越要看清问题在哪儿。”
我连忙点头:“记住了。”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轻轻嗯了一声。
很短,很淡。
可我知道,这就够了。
后来我再想起怀山,想起那段日子,脑子里最先浮现的,不是会议室,不是文件,也不是那些暗流里的名字,而是两个画面。
一个是青石水库坝顶,风很大,周部长站在那儿,远远看着老坝和库水,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一个是部长办公室里,那本蓝色干部名册在他手里翻开,他头也不抬,只问了一句:“是哪个县的?”
很多事,往往就是从这么一句话开始转向的。
而那些被一句话救回来的东西,表面看是一份工作,一个前程,一个工程,往深了说,其实是一点说不清但很实在的信心。
让人知道,路再难走,事再复杂,总还有人愿意较这个真,认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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