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八七年的秋天,我站在村支书家大门口,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开那一步。
那年的饥荒来得很突然。先是春旱,连着四十多天没下一滴雨,地里的麦苗还没抽穗就枯了大半。接着是虫灾,铺天盖地的蚂蚱从东山那边飞过来,黑压压的像一团乌云,落在地里就是一片光杆。等到秋天该收成的时候,每家每户分的粮食还不到往年的一半。
我爹在我十二岁那年就走了,是给村里修水渠的时候被塌方的土方砸的。我娘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又当爹又当娘,硬撑着供我念完了初中。可是常年的劳累让她落了一身的病,尤其是腿,一遇阴天就疼得下不了地。家里就我一个劳力,种的几亩薄田,风调雨顺的时候勉强能糊口,遇上这样的年景,日子就难过了。
那天早上,家里的面缸见了底,我娘坐在灶台前发呆,锅里只有一锅清水,连把野菜都没有。我妹小芸才七岁,饿得哭不动了,缩在被窝里一声不吭。隔壁的赵婶偷偷塞给我两个红薯,说:“柱子,你妈那身子骨经不起饿了,你去找村支书想想办法吧。”
村支书叫林德厚,是我们十里八乡有名的能人。他四十出头,当过兵,见过世面,办事公道,在村里威望很高。他家的条件在村里是最好的,老婆是赤脚医生,大闺女在县城念高中,小儿子跟我妹差不多大。他家的粮仓里,肯定有存粮。
可我知道,村里像我家这样揭不开锅的不止一户,林德厚就算有心帮忙,也帮不过来。再说了,我跟他非亲非故,平时见面也就是点头之交,我怎么开得了这个口?
我在他家门口站了足足有一刻钟,手心全是汗,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该怎么说。正犹豫着要不要转身回去,门突然开了。
是一双女人的手,细白纤长,骨节分明,端着一个白瓷盆子,盆里是刚洗过的衣服。她站在那里,看见门口杵着一个大小伙子,愣了一下。
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我这才看清了——是林德厚的大闺女,林月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辫,眉眼间清秀得像画上的人。我在村里见过她,但从来没这么近地打量过。她的眼睛很好看,又黑又亮,像秋天山涧里的一汪清泉,干净得不沾一点尘埃。
“你是……”她微微歪着头看我,一开始没认出来,然后恍然大悟,“你是西头的张柱子吧?来找我爸?”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林月娥倒是个爽快性子,把洗衣盆放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水,笑着说:“我爸去乡里开会了,下午才回来。你要是有急事,先进来坐会儿?”
“不……不用了。”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子干涩得厉害,“我就是……就是……”
就是了半天,我就是说不出口。一个二十二岁的大男人,站在人家门口说“我家没粮了”,这话怎么想怎么窝囊。
林月娥看着我,目光里先是疑惑,然后又看了看我身上的旧衣裳——那是补丁摞补丁的劳动布裤子,膝盖上还破了个洞——她的眼神慢慢变了,变得柔软起来。
“你等一下。”她转身进了院子。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咚咚响。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进了堂屋,又进了里屋,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几分钟,她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她把袋子递到我面前,轻声说:“拿着吧。”
我低头一看,那是一袋精面。白得像雪,细得像粉,隔着布袋子都能闻到麦子的香气。
在八七年的农村,精面是金贵东西。平常人家吃的多半是玉米面、高粱面,掺着野菜煮成糊糊。白面馒头那是过年过节才舍得吃的,更别说这磨了三遍的精细面粉。林月娥手里的这一袋,少说也有二十斤,够我家撑上十天半个月。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鼻子酸得厉害。我伸不出手,不是不想要,是觉得这双手不配接这样的恩情。
“拿着吧。”她又说了一遍,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我爸说过,乡里乡亲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我终于接过了那袋面,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月娥……谢谢你……我、我一定会还的……”
“说什么还不还的。”她笑了笑,转身端起洗衣盆,“快回去吧,别让你妈等急了。”
我抱着那袋面转身往回走,脚下像是踩在云彩上,又轻又软。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月娥已经进了院子,只留下半扇没关严的木门。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这袋白面,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第一章
我家的日子,是从那袋精面开始慢慢缓过来的。
我娘知道我去林德厚家借了粮,先是愣了半天,然后红了眼圈,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去灶房烧了锅开水,和了一小碗面,搅了一锅面疙瘩汤。面疙瘩在锅里翻滚着,热气腾腾,满屋子都是麦香味。小芸从被窝里爬起来,端着碗的手都在抖,喝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哥,好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林月娥递过那袋面的样子。她的手真好看,指甲圆润干净,不像村里其他姑娘那样粗糙。她的声音也温柔,像三月的风,软绵绵地吹进人心里去。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一个很荒唐的念头:要是能娶到林月娥那样的姑娘,这辈子就值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掐灭了。林月娥是什么人?村支书的闺女,在县城念高中,前途一片光明。我是什么人?一个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初中毕业就回家种田,穷得连饭都快吃不上了。我拿什么去配人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得美。
想通了这一层,我心里反倒踏实了。我告诉自己,张柱子,你别忘了人家的好,这辈子有机会,一定得报答。
那袋精面吃完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活路。村里有个在煤矿上干活的远房亲戚说,煤矿上缺推车工,下井推煤车,一天两块五,管一顿饭。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第二天跟着他去了煤矿。
煤矿在县城北边三十里的大山里,是个小煤窑,条件简陋得很。下井的工人戴着安全帽,帽子上挂着矿灯,猫着腰在巷道里推着一车车的煤往外走。井下的空气又闷又湿,到处都是煤灰,吸一口都觉得肺里沉甸甸的。我第一次下井的时候,心里怕得要死,总觉得头顶上的岩层随时会塌下来。可是想到家里的娘和妹妹,想到那袋空了的精面袋子,我咬咬牙,推起了煤车。
一天两块五,一个月就是七十五块。在那个年代,七十五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省吃俭用,每个月能攒下六十块寄回家。剩下的钱,我买了一条烟,称了两斤糖果,在腊月二十八那天回了村。
我先回了一趟家,把挣的钱和煤矿发的过年福利——两瓶白酒、一箱苹果——都交给我娘。我娘看着我黑瘦黑瘦的样子,眼泪扑簌簌地掉:“柱子,你瘦了,也黑了。”
“妈,没事,我身子骨结实着呢。”我咧嘴笑了笑,然后把那条烟和那两斤糖果装进一个布袋子里,“我去林支书家看看,这一年多亏了人家。”
我娘擦了擦眼泪,点头说:“是该去,好好谢谢人家。”
我拎着东西走到林德厚家门口,院子里已经有欢声笑语传出来。林家正在贴春联,林德厚踩着梯子往门楣上刷浆糊,他老婆邱桂兰在下面扶着梯子,嘴里念叨着:“往左一点,往左一点……多了多了,往右挪挪……”
林月娥站在院子里,正带着弟弟林国强放鞭炮。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散着,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可那张脸依旧清秀好看,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张柱子?”林月娥先看见了我,惊喜地叫了一声,“你回来了?”
林德厚从梯子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听说你去了煤矿?干得咋样?”
“还行,林叔。”我把烟和糖果递过去,“过年了,来看看您,谢谢您那袋面。”
林德厚接过东西,抬手就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你这孩子,见外了不是?乡里乡亲的,说啥谢不谢的。”他把烟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走,进屋坐,中午就在这儿吃。”
“不了不了,林叔,我妈在家等着呢。”
“你妈那儿我叫国强送盘饺子过去。”林德厚不由分说地把我拉进了院子,“大过年的,你一个大小伙子,回去也是闲着,陪我喝两盅。”
邱桂兰在旁边笑着说:“柱子难得来一趟,就在这儿吃吧,我去多炒两个菜。”
我被林德厚按在堂屋的八仙桌前坐下,心里又暖又慌。暖的是林家人待我实在,慌的是我坐着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跟这屋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林月娥端着一碟花生米走进来,放在桌上,顺手给我倒了一杯茶。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色,跟煤矿上那些粗黑的大手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柱子哥,你在煤矿上累不累?”她问。
“还行。”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低着头盯着茶杯。
“别干了,”林德厚在旁边插嘴,“那煤矿是人干的活吗?又危险又伤身体。你要是有力气,过了年跟我去乡里的砖瓦厂,我帮你问问缺不缺人。”
“真的?”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喜。
“我还能诓你不成?”林德厚点着了烟,深吸一口,“不过砖瓦厂的活也不轻松,搬砖卸瓦,比煤矿好不到哪儿去。至少在厂里,不用下井,安全。”
“林叔,我不怕累,什么活都行。”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
那顿饭我吃得特别香。邱桂兰炖了一只鸡,炒了腊肉,蒸了白面馒头,摆了满满一桌子。林德厚跟我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关公,话也多了起来。他说他当年在部队当兵的时候怎么怎么样,说村里这几年的变化,说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他说到兴头上,忽然拍了拍桌子:“柱子,你小子不错,踏实肯干,有前途。”
我被他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林月娥坐在一旁,一边给弟弟夹菜,一边听着我们说话,偶尔抿嘴笑一下。她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好看得让人心里发慌。
吃完饭,我起身告辞。林月娥送我到门口,递给我一个纸包:“柱子哥,这是我妈蒸的枣糕,你带回去给小芸尝尝。”
我接过纸包,纸包还是热的,隔着纸能闻到红枣的甜味。我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见她还站在门口,红色的棉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她在看着我。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加快脚步往家走,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各种念头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回家之后,我把那包枣糕拆开,拿了一块递给小芸。小芸咬着枣糕,口齿不清地说:“哥,林月娥姐姐好看不?”
我被问得一愣:“你咋知道的?”
“你每次看她的时候,眼睛都直了。”小芸嘻嘻笑着。
我瞪了她一眼:“小丫头片子,别瞎说。”
我娘在旁边纳鞋底,针线活做得很慢,眼睛却不离我:“柱子,你要是真有那个心思,妈不拦你。林家的闺女是好姑娘,就是……”
她没说完,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就是咱家配不上人家。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自己的屋,把门关上了。
夜里我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闭上眼睛,眼前全是林月娥穿着红棉袄站在门口的样子。她的眼睛,她的笑容,她说“柱子哥”时温柔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在脑海里回放。
我想起林德厚说过,林月娥过了年就要高考了。她要是考上大学,那就是鲤鱼跳龙门,这辈子就彻底跳出农村了。到那时候,别说我,就是村里条件最好的人家,也高攀不上。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把我心里那点火星子彻底浇灭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睡觉。
别想了,张柱子,你不配。
第二章
过了正月十五,林德厚果然给我在乡砖瓦厂找了活。砖瓦厂离村里七八里路,骑自行车要半个小时,条件比煤矿好得多,至少不用下井,也不用整天泡在煤灰里。我的工作是往窑里码砖坯,活儿不轻松,一天下来腰酸背痛,但工资还算稳定,一个月能拿六十多块。
最重要的是,砖瓦厂离县城近,林月娥在县城一中上学,我有时候能碰见她。
当然不是偶遇,是我故意去的。
每个星期六的下午,林月娥会从县城坐班车回村,班车在砖瓦厂门口有个停靠点。我算好了时间,每到星期六就提前把活干完,在厂门口等着,假装在抽烟休息。等班车停下来,林月娥从车上跳下来,我就上去帮她拎东西。
一开始她还有些不好意思,说“不用不用”,后来也就习惯了,每次看见我都笑着喊一声“柱子哥”,然后把书包或者一些零碎东西递给我。
那段从砖瓦厂到村里的路,大概四十分钟的脚程,是我这辈子最珍惜的时光。
我们边走边聊,她跟我说学校里的事,说数学题太难了,说历史书要背的内容太多了,说她同桌的女孩子跟隔壁班的男生谈恋爱被老师发现了。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活泼,眼睛里闪着光,像个普通的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而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村支书闺女”。
我大多时候都在听,偶尔插一两句嘴。我的那点文化水平,在初中毕业生里不算差,但跟念高中的她比起来,就差了不止一个档次。她说起课文里的诗词,我只能听出个大概的意思,说不出什么门道。她谈起理想,说想考省城的师范大学,将来当老师,我就觉得她一定能行。
有一次,她忽然问我:“柱子哥,你以前学习怎么样?”
“不咋样,”我挠挠头,“中等偏上吧,考不上高中的那种。”
“你要是继续念书,说不定能考上呢。”她认真地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我没接话。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考不上。不是脑子不行,是家里供不起。我爹没了以后,家里就我娘一个劳力,我不回来帮忙,家里那几亩地就荒了。这些事儿我没跟林月娥说过,不想让她觉得我是个可怜人。
但林月娥是个聪明的姑娘,她从我那些欲言又止的话里,大概也猜到了七七八八。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提过念书的事,反倒是经常从学校带一些课外书回来借给我看,说是“闲着也是闲着,多看看书总没坏处”。
我看书慢,有时候一个星期才能看完一本薄薄的小说,还回来的时候不好意思地笑着说“看不懂”。林月娥也不笑话我,耐心地跟我讲里面的意思,讲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做,那个人为什么那么说。她讲得很细,慢声细语的,像在跟小孩子说话一样。
我听着听着,有时候就出了神,没听进去她讲的内容,光顾着看她的侧脸了。夕阳照在她脸上,镀上一层金黄色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像两把小扇子。
“柱子哥,你在听吗?”
“在听在听。”我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装作认真听讲的样子。
她大概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也没戳破,只是抿着嘴笑了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每个月把大部分工资寄回家,留几块钱在身上,星期六在砖瓦厂门口等她,星期天下午再送她去坐班车回学校。我们的关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像两根平行线,虽然没有交到一起,但靠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林德厚和邱桂兰对我的态度也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以前我去他们家,林德厚就是客气,把我当村里的小辈看待。后来就不一样了,他有时候会主动留我吃饭,喝酒的时候也不再是长辈对晚辈的那种居高临下,而是有一种“把酒言欢”的意思在里面。
有一次,他喝了几杯酒,忽然看着我说:“柱子,你今年二十三了吧?”
“嗯,二十三了。”
“该说媳妇了。”他咂了一口酒,“有没有看中的?叔给你做媒。”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脸上却装作若无其事:“林叔,我家里那个条件,谁愿意嫁给我啊。”
“你这话说的不对,”林德厚摆摆手,“穷不怕,怕的是没志气。你这孩子我看得出来,有股子韧劲,肯下苦力,以后错不了。”
我当时差点就想说“我看中你家月娥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端起酒杯灌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现在想来,我那时候已经有些摸不清自己的心思了。我知道我跟林月娥之间有差距,可又舍不得离她远一点。哪怕只是每个星期六见她一面,说几句话,走一段路,我就觉得这一个星期没白过。
可梦总有醒的时候。
那年五月底的一个星期六,我照常在砖瓦厂门口等林月娥。班车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才到,车门一开,林月娥慢吞吞地走下来,脸色很不好看,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心里一紧,上去帮她拎东西,小声问:“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她摇摇头,咬着嘴唇说:“柱子哥,我可能考不上大学了。”
“为啥?”
“一模考试没考好,总分比上次少了四十多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数学和英语都考砸了,班主任说我这个成绩,上本科线悬。”
我愣住了。在我的认知里,林月娥一直是那种成绩很好的学生,考大学是十拿九稳的事。我从来没想过她会考不上。
“你以前不是考得挺好的吗?一次没考好,不代表什么。”我笨拙地安慰她,“还有一个月呢,你好好复习,肯定能行。”
“你不懂。”林月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根本不懂。”
她说完这句话,拎着自己的书包,快步往前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她的一个装脏衣服的布袋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说“你不懂”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疏离和烦躁,好像我不是那个每周都来接她的柱子哥,而是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我跟她之间的距离,不是一袋精面能拉近的,不是几本书能拉近的,也不是每个星期六走的那四十分钟的路能拉近的。
她是即将参加高考的高中生,我是一个在砖瓦厂搬砖的农民工。她将来是大学生,我将来还是农民工。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小路,而是一条鸿沟,深不见底,宽不可及。
那天晚上,我没去林家。我把那个装脏衣服的布袋子放在砖瓦厂的门卫室,请看门的大爷帮我转交给她。
我在砖瓦厂的宿舍里躺了一夜,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我想了很多,想起了那天在林家门口,林月娥递给我那袋精面时的样子。白色布袋子,雪白的面粉,她干净修长的手指,还有那句“拿着吧”,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林月娥对我的好,就像那袋精面一样,是施舍。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发自内心的善良。她看我可怜,所以给了我那袋面。她看我无聊,所以借书给我看。她看我用心,所以每周跟我走那段路。她对我好,不是因为她喜欢我,而是因为她对谁都好。
想明白这一点,我心里反而轻松了些。不是那种释然的轻松,是一种疼痛后的麻木,像皮肤结了痂,摸上去不那么疼了,可下面的肉还是烂的。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照常去砖瓦厂干活,一整天都没说话。旁边的人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晚上没睡好。
星期天下午,林月娥要回学校了。我没去送她。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写了一封信,写了撕,撕了写,折腾了半夜,终于写完了。信很短,就几句话:
“月娥,谢谢你那袋面,谢谢你借我的书,谢谢你对我的好。你安心考试,考完了我给你庆祝。柱子哥字。”
我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第二天早上交给了砖瓦厂的会计,让他帮忙带进城投到邮筒里。
我不知道林月娥有没有收到这封信,也不知道她看了以后是什么反应。反正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在星期六等过她。
第三章
高考是七月的七、八、九三天,热得要命。
那几天我正好赶上砖瓦厂检修窑炉,忙得脚不沾地,连去县城看考场的心思都没有。但我心里一直挂着这件事,干活的时候总忍不住看表,想着这会儿语文该考完了,这会儿数学该考完了,这会儿英语该考完了。
九号下午,我请了半天假,骑自行车去了县城一中。
校门口围满了人,大多是来接考生的家长。我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往大门里张望,找了一圈没看见林月娥。正着急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柱子哥?”
我猛地转过身,林月娥就站在我面前。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短袖,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考完试后的那种疲惫和放松。最让我意外的是,她在笑,笑得很真诚,跟那天在砖瓦厂门口哭着说“你不懂”的时候判若两人。
“你咋来了?”她问。
“我来接你。”我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有些尴尬,又补了一句,“林叔交代的,他今天去乡里开会,让我来接你。”
其实林德厚根本没有交代我,是我自己来的。但我不好意思说实话,就撒了个谎。
林月娥没有揭穿我,或者她看出来了但没有说。她把手里的文具袋递给我,说:“走吧,我饿了,请我吃碗面?”
我带她去了一中门口的一家面馆,要了两碗肉丝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和葱花,香气扑鼻。林月娥吃得很快,大概是考试耗费了太多体力。
我一边吃一边偷偷看她。她的脸色比一个月前好多了,虽然还是有些憔悴,但精神头很好,眼睛里的光是亮的,不像上次那样灰蒙蒙的。
“考得咋样?”我问。
“还可以吧。”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数学考得不太好,但英语超常发挥了。总分上线应该没问题,就是不知道能上哪所学校。”
“肯定能上省师大。”我说。
“你咋知道我想上省师大?”
“你不是说过吗?想当老师。”我说,“当老师好,体面,还受人尊敬。”
林月娥看着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感激,又像别的什么。她低下头,喝了一口面汤,轻声说:“谢谢你,柱子哥。”
“谢我啥?”
“谢谢你一直对我这么好。”
我被她这句话说得心里发酸,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我赶紧端起碗假装喝汤,把那股子酸劲压了下去。
吃完饭,我骑着自行车带她回村。那段路骑自行车要快得多,但还是得一个多小时。林月娥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着我的衣角,风吹起她的头发,时不时划过我的后脖颈,痒痒的。
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只有风声和自行车轮子碾过土路的声音。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一直抓着我的衣角,从没松开过。
到了村口,我停下车,林月娥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看着我,忽然说:“柱子哥,你是不是故意不来接我的?”
我被问得一愣,支支吾吾地说:“我……砖瓦厂忙……”
“你要是忙,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
我没话说了。林月娥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柱子哥,你是不是以为我嫌弃你了?”
我还是没说话。
“那天我话说重了,对不起。”她认真地看着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说你不懂,不是嫌弃你,是……是有些话说出来你也帮不上忙,说了只会让你也跟着着急。我不想让你替我操心。”
我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就松了。
“月娥,我……”
“你别说了,我都知道。”她打断了我,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每周六来接我,每周天送我,给我拎东西,听我说那些有的没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全是金星。
林月娥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温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推着自行车愣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红色的裙子在黄昏的余晖里荡来荡去,像一个不太真实的梦。
那天晚上,我又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月娥的那些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她看出来什么了?看出我喜欢她了?她要是看出来了,为什么还对我那么好?她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也……
我不敢往下想了。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可能是万丈深渊,也可能是青山绿水,我不知道答案是什么,我没勇气去试探。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好像又恢复了原样。林月娥在家等录取通知书,我继续在砖瓦厂干活。星期六的例行“接送”因为高考结束取消了,我们见面的次数少了,但每次在村里碰见,她都会笑着跟我打招呼,我也笑着回应。
有时候在村里的小卖部碰见她,她会站在门口跟我说几句话,问她妈最近身体好不好,问我妹小芸的学习怎么样。我说小芸学习成绩不错,期末考了全班第五名。她就特别高兴,说“小芸比你聪明,你得好好供她念书,让她考大学”。
我点头说“一定”。
八月初的一天晚上,我在砖瓦厂的宿舍里刚躺下,听见外面有人喊我:“张柱子!张柱子!你家里来电话了!”
我爬起来跑到厂部办公室,接起电话,那头是我娘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柱子!你快回来!林家的闺女考上大学了!省师范大学!”
我握着电话的手在抖,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妈,我知道了,我明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回到宿舍,躺在铺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灯泡里的钨丝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飞不出去的苍蝇。
她考上了。
省师范大学。
她真的要当老师了。
我替她高兴,真的高兴。可那种高兴里面,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像醋里混了蜜,又酸又甜,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我回了村,先去了一趟林家。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来道喜的。林德厚站在院子中间,笑得合不拢嘴,手里拿着一包拆开的烟,见人就发。邱桂兰在灶房里忙活,准备做一桌好菜招待客人。
林月娥坐在堂屋里,被一群婶子大娘围着问这问那。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微微的红晕,好看得像画报上的电影明星。
我站在院子门口,没敢进去。透过人群的缝隙,我看见林月娥在跟人说话,忽然她的目光扫过来,看见了我。
她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就起身朝我走过来。
院子里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了我身上。那些婶子大娘的表情各异,有好奇的,有打量我的,还有的在交头接耳,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柱子哥,你来了。”林月娥走到我面前,语气平静,但眼睛是亮的。
“恭喜你。”我把自己准备好的东西递过去——一个用红纸包着的长方形盒子,“考上大学了,没啥好东西,这个你拿着。”
林月娥接过去,拆开红纸,打开盒子,是一支钢笔。永生牌的,花了我十五块钱,是我半个月多的伙食费加烟钱攒下来的。
她拿着那支笔,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柱子哥,你……”
“好好念书。”我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我听见她在身后喊“柱子哥”,声音有些发颤。我没回头,加快脚步往外走。
走出林家的大门,走出去很远,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我才停下来。我背靠着那棵粗壮的槐树,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冠,树叶密密匝匝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我脸上。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秋天傍晚的空气里有庄稼成熟的味道,还有远处谁家灶房飘出来的炊烟味。
林月娥要去省城念书了。
省城离我们这儿三百多公里,坐火车要七个多小时。
她走了以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至少,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了。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一趟林家。不是去找林月娥,是去找林德厚的。
林德厚正在堂屋里算账,算闺女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桌子上摊着一堆零钱,五块十块的,最大面额是五十的,加起来大概有两三百块。这在一个普通农村家庭里,已经是笔不小的数目了,但离大学学费还差得远。
“林叔。”我站在门口。
“柱子?”林德厚抬起头,摘下老花镜,“进来坐。”
我走进去,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
“林叔,这是我这个月在砖瓦厂挣的,六十五块,您拿着,给月娥凑学费。”
林德厚愣住了,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疯了?”他终于开口了,“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你家里还有你妈和你妹要养,你把钱给我们?你拿什么过日子?”
“林叔,我妈那边我有办法。月娥上大学是大事,不能耽误。”我态度很坚决,“那袋面的情,我得还。”
林德厚的眼睛红了。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拍得我肩膀发麻。
“好小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好小子。”
那笔钱林德厚最后收下了,但第二天就还回来了一半。他说:“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你不能把自己逼得没活路。”我推了几次没推掉,只好把那三十二块五毛钱揣回了兜里。
林月娥知道这件事,是在她出发去省城的前一天晚上。
那天傍晚,她找到砖瓦厂来了。
我从窑炉旁边出来的时候,浑身灰扑扑的,脸上被煤灰抹得跟花猫似的。她站在厂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跟这个脏兮兮的环境格格不入。
“你咋来了?”我赶紧拍了拍身上的灰,又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结果越擦越花。
“柱子哥,你把钱给我爸了?”她开门见山。
“你爸告诉你了?”
“嗯。”她看着我,眼眶有些泛红,“你干嘛要那样?你家里也不宽裕。”
“那袋面的事,我一直记着。”我说,“我跟你爸说了,是还情,不是借的。”
林月娥忽然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指很用力,掐得我胳膊有点疼。
“柱子哥,那袋面是我给你的,不是我爸给的。你要还,还我就行,给我爸算什么?”
我被她的气势弄得有些懵:“你……你这是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别再躲着我了。”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倔强的光芒,“你送我钢笔的时候转身就走,你跟我爸说你是在还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考上大学了,咱们就不是一路人了,你就不配跟我来往了,对不对?”
我说不出话来,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正中靶心。
“柱子哥,我跟你说个事儿。”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我爸说等你从煤矿回来的时候,你家连饭都吃不上了,你拿着那袋面回家的那天晚上,你娘做了面疙瘩汤,小芸喝着喝着就哭了,你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哭了半宿。”
我被她说得心头一颤。那是我不愿意回忆的一个晚上,我确实哭了,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觉得自己太窝囊,太没用,连娘和妹妹都养活不了。
“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柱子哥。”林月娥的声音更轻了,“你心善,你踏实,你肯吃苦,你对我在乎……我都知道。你别想那么多,好不好?”
她说完这些,松开了我的胳膊,后退了一步。风吹起她的头发和白衬衫的下摆,在昏暗的天光里,她像一株亭亭玉立的百合花。
“我走了。”她笑了笑,“等我放了假就回来看你。”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砖瓦厂门口,看着她走远,身影渐渐融进暮色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黝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煤灰。
我又看了看她消失的方向,只有空荡荡的一条土路,路两边是即将成熟的水稻,在夜风里掀起一层层的波浪。
那天晚上,我在砖瓦厂后面的小河边坐了很久。河水哗哗地流,青蛙呱呱地叫,夏天的虫子一浪一浪地嗡鸣。我坐在河岸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我在想,林月娥跟我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感激我,还是真的对我有那个意思?
如果只是感激,那也说得通。毕竟她是个善良的姑娘,看不得别人对她好却没有回报。
但如果她真的对我有那个意思……我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别做梦了,张柱子,清醒一点。人家是大学生,你是个搬砖的。等她到了省城,见了更大的世面,认识了更优秀的人,就会慢慢忘了你,忘了这个破旧的砖瓦厂,忘了这个灰头土脸的穷小子。
到那时候,你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第四章
林月娥走的那天是八月二十八号,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天我请了半天假,骑自行车送她到县城火车站。她带了一个大箱子,装了衣服、被子、脸盆和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箱子沉得要命,一个人根本拎不动。林德厚和邱桂兰也去了,一家人在站台上依依不舍地告别,邱桂兰掉了眼泪,林德厚嘴上不说,眼眶也是红的。
火车进站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汽笛,喷出白色的蒸汽,把站台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林月娥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我们挥手。
“爸,妈,你们回去吧。”她又转过头看着我,“柱子哥,我走了。”
“好好学习。”我说。
“知道了。”她笑了笑,然后低声说,“等我回来。”
火车开动了,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慢慢加速,车轮滚过铁轨,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邱桂兰哭出了声,林德厚揽着她的肩膀,轻声说“好了好了,闺女有出息了,你应该高兴才是”。我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一张站台票,票根已经被我揉皱了。
回去的路上,我没骑车,让林德厚夫妻俩先走了。我一个人推着自行车顺着铁路往回走,铁路两边的玉米地一眼望不到头,玉米棒子已经灌了浆,沉甸甸地垂着头。火辣辣的太阳晒在背上,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衣裳湿了一大片。
我走到一个道口,停下来,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口气。远远的又有一列火车开过来,绿皮车厢,车窗大多开着,里面的人有说有笑。
我忽然想,林月娥在那趟车上,是不是也在窗户边坐着?是不是也在看着窗外的风景?她会不会在某个瞬间,想起这个坐在铁道边的傻小子?
火车呼啸着从我面前驶过,带起来的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扑了我一脸。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站起来,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日子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砖瓦厂的活,家里的活,日复一日,枯燥而漫长。林月娥走了以后,我的生活像是少了一块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少了什么,但总觉得空落落的。
林月娥偶尔会给我写信。她的信写得规规矩矩,开头总是“柱子哥你好”,结尾总是“祝身体健康,工作顺利”,中间说的无非是学校里的事情,老师怎么样,同学怎么样,食堂的饭菜怎么样,省城的秋天比家乡凉得快之类的。她的字写得很漂亮,方正里有种说不出的秀气,像她这个人一样。
我每次收到信都会反复看很多遍,然后在回信里说些不咸不淡的话。我说砖瓦厂的生意还行,说村里的庄稼收成不错,说我娘的腿好多了,说小芸又考了年级前十名。我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我尽量写工整,一笔一划地写,像小学生练字一样。
我从来没在信里说过一句想念她的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那些话太重了,重到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字来承载。我只能在信的最后写上一句“多注意身体”,然后反反复复描上好几遍。
大概是十月下旬的一天,我在砖瓦厂干活的时候,忽然收到一封林月娥的信。这封信跟以往的不太一样,信封很薄,拆开以后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柱子哥,这周六下午三点,我打电话到你们厂部,你方便接吗?”
我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她从来不给我打电话的,因为砖瓦厂的厂部电话是办公用的,一般不让工人随便用。而且从省城打到村里的长途电话,话费也不便宜。
我等到周六,从中午就开始坐立不安,一会儿看一眼墙上的挂钟,一会儿又看一眼。两点半的时候我就跑到厂部办公室等着了,会计老刘看着我笑:“柱子,等谁的电话呢?对象啊?”
我红着脸没吭声。
三点整,电话响了。
我一把抓起话筒,手在发抖。“喂?”
“柱子哥。”电话那头传来林月娥的声音,有些失真,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但还是能听出她特有的那种温和和柔软。
“月娥,你那边咋样?”我握着话筒的手全是汗,“冷不冷?省城比咱们这儿冷吧?”
“不冷,宿舍有暖气。”她笑了一声,“我就是想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你说。”
“学校……学校有男生给我写情书了。”
我握着话筒,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电话那头的林月娥好像感觉到了我的沉默,赶紧说:“你放心,我没理他们。我就是……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跟我说这个干啥?”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因为你得知道。”她说,“不然你在那边瞎想,又要想东想西的。”
我握着话筒,心里翻江倒海,嘴上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看见会计老刘正在低头看报纸,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柱子哥,你还在吗?”
“在。”
“你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
“没有。”
“骗人。”她语气笃定,“我听得出来,你又在瞎琢磨了。柱子哥,我跟你说,那些男生我都不喜欢。他们都太嫩了,说话做事都跟闹着玩似的,不像你……”
“不像我啥?”
“不像你……”她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不像你那么踏实。”
我鼻子一酸,差点在电话里哭出来。
我使劲忍住了,深吸了一口气,说:“月娥,我这儿电话费贵,长话短说,你在学校好好的,别想太多,好好学习,家里有你爸你妈,有……有我,你别操心。”
“嗯。”她应了一声,然后顿了顿,轻声说,“柱子哥,等我回来。”
电话挂了。
我拿着话筒愣了好久,直到话筒里传出嘟嘟嘟的忙音,才慢慢把话筒放回去。会计老刘抬起头看着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柱子,好姑娘啊,可要抓住了。”
我没接话,出了厂部办公室,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十月的天空很高很蓝,几只麻雀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什么热闹的会。我的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麻线,理不出头绪。林月娥的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回放——“那些男生我都不喜欢”“不像你那么踏实”“等我回来”——这些话串在一起,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我心里那扇紧闭的门。
可是那扇门太重了,我不敢开。
我怕门后面不是我想象中的春暖花开,而是一片冰冷的深渊。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一个星期接一个星期,一个月接一个月。林月娥的信雷打不动地每两周一封,她的电话偶尔会打来,每次都是三五分钟,说些细碎的小事。她说她们班的女生在宿舍里彻夜聊天,说她加入了学生会,说省城的冬天冷得不行,路上的积雪到脚踝那么深。
我回信的时候说得最多的是“注意身体”,有时候还会塞几块钱进去。我知道几块钱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有时候我会想,林月娥到底看上我什么了?我长得不帅,没念过什么书,干的又是最底层的体力活,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她大学一学期的学费。她一个女大学生,有学历有模样,追她的男生排着队,她偏偏要跟我这个泥腿子纠缠不清。
我想不明白。
也许从一开始,她递给我那袋精面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一九八九年的春节来得特别早,一月底就过年了。
林月娥是腊月二十六到家的。她回来的那天,我正好在砖瓦厂加班赶一批砖坯,脱不开身。等晚上赶到她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都是来看她的亲戚和邻居。
我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邱桂兰从灶房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我:“柱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月娥念叨你一晚上了。”
我就被推进去了。
林月娥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边,身旁围着一群婶子大娘。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短发已经留长了,披在肩膀上,整个人看上去比半年前成熟了不少,眉眼间少了些少女的青涩,多了些女人的韵味。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冲我笑了笑:“柱子哥,你咋这么晚才来?”
“加班来晚了。”我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给你的,过年礼物。”
她接过去拆开,是一双手套。厚实的棉线手套,乡下供销社里最普通的那种,一点都不稀罕。但那双手套是我花了三个晚上自己织的。我跟我娘学的织毛线,拆了两副旧手套重新织的,针脚歪歪扭扭,丑得要命。
林月娥把手套戴上,翻来覆去地看,笑出了声:“柱子哥,你这是你织的吧?”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嗯,手艺不行,将就着戴吧。”
“不将就。”她把手套摘下来,小心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旁边几个婶子看着这一幕,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开始窃窃私语。
我听见有人说:“林家的闺女跟西头那个张柱子,是不是……”,另一个说:“不太可能吧,人家是大学生,他一个种地的……”,还有一个说:“那也说不准,林德厚那个人,挺看得上柱子的……”
我装作没听见,但心跳得很快。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村里的年轻人都聚在老槐树底下放鞭炮。林月娥也在,她弟弟国强跟一群小男孩比赛谁的鞭炮响,震得耳朵嗡嗡的。
林月娥站在我身边,捂着耳朵,躲着四处乱飞的鞭炮和烟花碎屑。她忽然拉住我的袖子,把我拽到一边。
“柱子哥,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
“我爸说了,过了年让我把你也带到省城去,他说省城的机会多,比你在砖瓦厂强。”
我愣了一下:“你爸要带我去省城?”
“嗯。”林月娥看着我,眼睛在烟花的照耀下一亮一亮的,“我爸认识省城一个建筑工地的包工头,说是缺人,包吃包住,一天四块钱,干得好还能涨。”
一天四块钱,比砖瓦厂多了将近一倍。
“可是……”我犹豫了,“你家的事……”
“我家的事你不用操心,国强大了,能帮忙了。”林月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坚决,好像早就跟我娘商量好了似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去省城意味着离开家,离开我娘和小芸,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大城市去搬砖。一个农村人,在城里能混成什么样?我心里没底。
但林月娥的态度出乎意料地坚定,她看着我的眼睛,说:“柱子哥,你别怕。到了省城有我呢。”
她的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我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很大的浪。从小到大,每个女人都在说等她长大要上大学,要找份好工作,要有出息。好像她永远都在追逐什么更远的东西,而我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越走越远。
现在,她站定在我面前,看着我,说“你别怕,有我呢”。
我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跳得那么用力,好像要跳出胸腔。
“好。”我说。
就一个字,但是我说得很重。
第五章
一九八九年的春天,我跟着林德厚和林月娥坐上了开往省城的火车。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我穿了我最好的一件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是我在砖瓦厂干了半年后用奖金买的。兜里揣着我娘连夜烙的葱油饼,用油纸包着,还热乎着。
火车上人很多,过道都挤满了人,卖东西的小推车根本推不过去。我靠在硬座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城镇,又从城镇变成工厂,心里七上八下的,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害怕。
林月娥坐在我旁边,靠窗的位置。她一路上都在看书,是一本教育心理学,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划着红线,旁边还写着笔记。我瞄了一眼,大部分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省城的火车站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各位旅客请注意”的广播,声音大得震耳朵。我被这阵势吓到了,紧紧地跟在林德厚后面,生怕走丢了。
林德厚领着我和林月娥七拐八拐地穿过几条马路,来到一片老式的居民区。这里的楼房不高,都是四五层的红砖楼,外墙上的白灰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一块一块的砖头。拐角处有一个电话亭,旁边是一家小卖部,门口堆着一摞啤酒箱子。
林德厚在一栋楼下停住了,按了三楼的门铃。过了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开了门,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笑着拍了拍林德厚的肩膀:“老林,来了啊!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侄子?”
“对,叫柱子。”林德厚把我推到前面,“柱子,这是赵叔,以后你就跟着他干。”
赵叔打量了我一番,满意地点点头:“看着就有把子力气。行,跟我走吧,先吃饭,吃完饭我给你安排住处。”
赵叔住的地方是一个筒子楼,走廊又窄又暗,两边堆满了各种杂物,煤气罐、纸箱子、自行车零件,走路都得侧着身子。他把我领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小房间,推开门,里面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桌子,窗户上的玻璃破了一块,用报纸糊着,傍晚的余晖从报纸的缝隙里透进来,给昏暗的房间带来一点光亮。
“条件简陋了点,将就住吧。”赵叔说,“吃饭在楼下的公共食堂,澡堂子在隔壁楼,一周开两次水。”
“谢谢赵叔,够好了。”我说。
林月娥帮我收拾了一下房间,把我的东西从包里拿出来放好。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说:“这是我的地址和学校传达室的电话,你有事就给我写信或者打电话。我周末会过来看你。”
“不用不用,”我赶紧摆手,“我挺好的,你不用操心。”
“操不操心是我的事。”她把纸条塞进我手里,语气不容商量,“收好了。”
我只好把纸条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反复摁了摁,确认不会掉出来。
第二天我就上了工地。
赵叔的工地在一个正在开发的住宅小区,离林月娥的学校大概骑自行车半小时的路程。我的工作是搬砖和混凝土,跟土建工人一起抬钢筋,扛水泥袋。这些活我在砖瓦厂干过,驾轻就熟,抡起大锤砸墙的时候力气大得连工头都夸:“这小子,虎实!”
搬了一天砖,肩膀被压得红肿,胳膊上全是青紫色的勒痕。晚上躺在床上,浑身散了架似的疼,翻个身都觉得骨头在咯咯响。但我心里不觉得苦,因为我知道,我干一天拿到的钱,比以前在砖瓦厂干两天还多。
更重要的是,我跟林月娥在同一个城市了。
周末的时候,她果然来看我了。
她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从学校骑了半个多小时到工地。到的时候脸被风吹得通红,鼻尖上挂着细细的汗珠。她带了两个搪瓷缸子,一缸是她妈从老家寄来的咸菜,过了油的,装在罐头瓶子里,封得严严实实。另一缸是她从学校食堂打的米饭,还是热的。
我们坐在工地的材料堆旁边,就着咸菜扒拉米饭。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林月娥看着我吃,自己没动筷子。
“你咋不吃?”我问。
“我吃过了。”她说,“你多吃点,干体力活的人不能饿着。”
我没客气,一口气扒拉完了满满一缸子米饭。林月娥又递给我一个苹果,说:“饭后吃个水果,对身体好。”
苹果是红的,圆滚滚的,皮上还挂着水珠。我舍不得吃,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半晌才咬了一口,又脆又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柱子哥,”林月娥忽然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干什么?”
“以后?”我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好好干活,多挣点钱,寄回家。”
“我是说你以后,长远的打算。五年以后,十年以后,你想干什么?”
我被问住了。以前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样的问题。活着就是活着,吃饱穿暖就是最大的幸福,哪敢想五年十年以后的事?
“没想过。”我老老实实地说。
林月娥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她转过头,看着工地上忙碌的人群,轻声说:“柱子哥,我觉得你不应该一直在工地上搬砖,你可以学点技术,做个木工电工什么的,比搬砖轻松,挣得也多。”
“我初中都没毕业,能学会啥?”我自嘲地笑了笑。
“你别小看自己。”林月娥的语气认真起来,“我认识一个师兄,他爸就是木工,手艺好得很,不光在工地干活,自己还接私活,给人打柜子打床,挣得比工地上多多了。你肯学,我帮你去问问。”
我没接话。不是不想学,是心里没底。我这个人,除了下苦力,还会啥?木工是门手艺,讲究的是手巧心细,我能行吗?
林月娥看出了我的犹豫,说:“你别急着决定,先想想。”
那天下午,她又在工地上陪我坐了很久,一直到太阳西斜了才走。我送她到路口,看着她骑着自行车走远,消失在人流里。我手里还攥着那个苹果核,啃得只剩一个瘦瘦的核,上面还残留着苹果的甜味。
我把苹果核攥在手心里,往回走的路上,一直在想林月娥说的那番话。
学木工。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学木工。从小我爹就夸我手巧,说我能用竹篾片编出各种小玩意儿,编的蚂蚱、蝴蝶、小鸟,栩栩如生。他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柱子这双手,天生是干手艺活的料。”
可惜他走得早,没来得及教我真本事。
那年四月的一个星期天,林月娥真的带来了好消息。她那个师兄的父亲姓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木匠,在省城木器厂退了休,手艺在圈子里很有名。老头闲不住,想收个徒弟,不要钱,就是图个乐子,找个能搭把手的。
林月娥带着我去见了孙师傅。孙师傅住在城北一个老院子里,院子里堆满了木料和各种木工工具,空气中弥漫着锯末和油漆的味道。老头个子不高,瘦瘦的,但两只眼睛亮得像鹰,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让我伸出手来。我伸出去,他抓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捏了捏我的手指,哼了一声:“手倒是结实,就是不知道脑子灵不灵光。”
林月娥在旁边笑着说:“孙师傅,柱子哥虽然书念得不多,但人特别踏实,您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绝对不会偷奸耍滑。”
孙师傅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从工具架上拿了一把刨子递给我:“刨块木头给我看看。”
我接过刨子,这东西我在砖瓦厂见过,但从来没用过。我找了块废木料,学着印象里木匠的样子,把木料卡在工作台上,双手握住刨子,往前推了一下。
刨花卷起来了,薄薄的一层,像女人的头发丝。但刨得不平,中间深两边浅,木头面上一道一道的,像被猫抓过似的。
孙师傅皱皱眉,把刨子从我手里拿过去,调整了一下刨刀的深度,又递还给我:“再试一次。”
我又推了一刨,这次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平。
孙师傅摇摇头,叹了口气:“生瓜蛋子。”
我以为他没看上我,正准备说“打扰了”,老头忽然来了一句:“下个星期天来,带双胶鞋,木工房里灰尘大。”
我愣住了,林月娥已经高兴地拉着我的袖子说:“谢谢孙师傅!”
回去的路上,林月娥笑得合不拢嘴,自行车骑得飞快,我坐在后座上,差点被颠下去。她一边骑一边扭头对我喊:“柱子哥,我就说你行吧!”
风吹起她的头发,扫在我脸上,痒痒的。空气中飘着她身上的香皂味,清新得像雨后青草的气息。我忽然觉得,这个春天比以往任何一个春天都好。
接下来的日子,我白天在工地上搬砖,晚上和星期天去孙师傅那里学木工。孙师傅是个严苛的人,脾气也大,活儿干不好就骂,骂得毫不留情。有一次我锯歪了一块板子,老头气得把锯子往地上一摔,瞪着眼睛吼:“锯都拿不稳,还学什么木工?回家种地去!”
我被骂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我忍住了,蹲下来把锯子捡起来,擦干净,重新锯。这次我全神贯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锯口,双手稳稳地推拉,锯末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锯完了,我拿起板子看了看,笔直的一条线,光滑得像镜面。
孙师傅走过来,拿起板子看了看,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还行,知道错了能改。干木工就跟做人一样,差一毫都不行。”
我记住了这句话。从那以后,我做每一样东西都特别仔细,尺寸量了又量,角度对了又对,宁可慢一点,也不要出纰漏。孙师傅看我肯下苦功,态度渐渐好了起来,有时候还会主动给我讲讲木料的知识,什么木料适合做什么,什么木料容易变形,什么木料贵重要省着用。
学了两个月,我已经能独立做一些简单的家具了。凳子、小桌子、鞋柜,做出来有模有样的。孙师傅说我的手艺虽然还嫩,但胜在细致,做出的东西结实耐用,像那么回事。
有一天孙师傅忽然问我:“你小子学木工,是为了以后吃这碗饭,还是为了别的?”
我愣了一下,挠挠头说:“当然是为了吃这碗饭,木匠挣得比搬砖多。”
孙师傅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那个女娃,叫月娥的,是你对象?”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不、不是,就是我同村的……”
“同村的每个星期来看你?给你送饭送菜?”孙师傅哼了一声,“你当我是老糊涂?”
我说不出话了。
孙师傅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柱子,我跟你说句实话,你是块干木工的料,但要想靠这门手艺养活一家人,还得下更大的功夫。那个女娃对你这么好,你要是没点真本事,怎么对得起人家?”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工棚里翻来覆去地想孙师傅的话。
躺在床上,头顶是摇摇欲坠的吊扇,嗡嗡地转着,带起一阵阵热风。六月的省城已经热得像个蒸笼,工棚里又闷又潮,蚊子在耳边嗡嗡叫,咬得人睡不着。
我掏出林月娥给我的那张纸条,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昏暗灯光,看着上面她娟秀的字迹。她说周末会来看我,她就真的每个周末都来,风雨无阻。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穿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一会儿,说说话。
她说“你别怕,有我呢”。她做到了。
可是我呢?我能给她什么?一个破旧的家,一双手工缝制的手套,还是一堆搬不完的砖头?
我二十二了,一个男人二十二岁的时候要是还一事无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是林月娥不一样,她才二十岁,是省师范大学的大学生,前程似锦。她应该有更好的选择,而不是跟我这个穷小子绑在一起。
我忽然想到一个词:门当户对。以前我觉得这是老封建,现在才明白,门当户对不只是说家境,更说的是一个人的能力、眼界和未来。我跟林月娥之间,差的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座大山。她在大山的这边,我在大山的那边。就算她不怕累,不怕远,愿意翻山越岭来找我,我也不能让她一辈子都在翻山。
我得走过去。走到她那边去。
木匠,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桥。
我把那张纸条叠好,又放回了贴身的口袋里,轻轻摁了摁。
从明天开始,搬砖的活不能丢,但学木工要更用心。我要用这两年时间,把孙师傅的手艺学个七七八八,然后自己接活,攒钱,在这座城市里有一个立足之地。
到那时候,我才配得上站在林月娥面前。
第二天一早,我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去了孙师傅家。老头正蹲在院子里磨刨刀,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今天不是星期天,你咋来了?”
“孙师傅,我想跟您商量个事。”我蹲下来,认真地说,“我想每天晚上过来学一个钟头,加班费不要您的,就是多学一点。白天我还在工地上干,不耽误事。”
孙师傅抬起头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他很少笑的,一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就像树皮一样堆在一起。
“好小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慈祥,“你有这个心,我就舍得教。”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的生活变成了这样: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到工地,搬砖扛水泥到下午六点,下班后随便吃两口饭,骑二十分钟自行车到孙师傅家,学一个小时的木工,再骑二十分钟回工棚,倒头就睡。
日子过得像陀螺一样,转得飞快。
林月娥来看我的时候,发现我瘦了一圈,眼圈都熬黑了,心疼得不行。她第一次对我发了脾气:“你是铁打的吗?一天到晚不要命地干活?”
“没事,我身子骨结实,扛得住。”我咧嘴笑了笑。
“扛什么扛?”她的眼眶红了,“你要是把自己累垮了,以后怎么办?”
我知道她是心疼我,心里暖烘烘的,嘴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反复说“没事没事,真的没事”。
林月娥看我那个样子,叹了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桶,递给我:“我给你炖了排骨汤,趁热喝了。”
我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肉香扑鼻而来。汤炖得很浓,排骨炖得酥烂,上面还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我端着保温桶,眼眶忽然就湿了。
这是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喝到别人专门给我炖的汤。
我娘身体不好,小时候大多是她在灶前忙活,我站在旁边打下手。等我能干活了,就是我在灶前忙活,她坐在旁边看着。从来没有人专门为我炖过汤,从来没有。
我低下头,用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又烫又鲜,那个味道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好喝。”我说,声音有些闷。
林月娥看着我,目光很温柔,温柔得像是春天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不刺眼。她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我的脑门:“以后不许这么拼命了,听到没有?”
“听到了。”我说。
但我知道,我会继续拼命的。
因为她值得。
第六章
一九九零年秋天,林月娥大三了。我在工地上搬了近两年砖,又跟着孙师傅学了一年半木工,手艺已经像模像样了。
孙师傅说,我打制的家具比市场上那些流水线生产的强多了,用料实在,做工精细,要是摆到街上去卖,肯定有人要。他鼓励我出去单干,别老在工地上耗着了,搬砖的木工没有前途。
我听了孙师傅的话,开始在周末的时候接一些零活。有人家装修需要打衣柜,有人家要打书桌书架,有人家要修旧家具,我都接。开始一两个活是免费的,只收材料费,图个练手和积累名气。活干得漂亮,口口相传,后来找我的人越来越多,我开始收费了,不贵,但比搬砖强。
那时候林德厚已经回了老家,省城只剩下我和林月娥两个人。林德厚走之前特意找我谈了一次话,话不多,但分量很重。他说:“柱子,我把月娥交给你了。你要是对她不好,我饶不了你。”
我当时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结结巴巴地说:“林叔,我……我一定好好对她。”
林德厚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什么。他走的那天,我在火车站送他,他一直回头看我,目光里有期待,也有担忧。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不是担心我对他闺女不好,而是担心我这个泥腿子配不上他闺女,担心将来出了什么岔子,对不起他闺女,也对不起我。
我没让他失望。至少在那段时间里,我拼了命地努力。
一九九零年冬天的一个傍晚,我去林月娥的学校找她。校门口的那条路正在重修,坑坑洼洼的,堆得到处都是砂石和水泥。我从工地上直接过去的,浑身灰扑扑的,头发上都是石灰粉,跟个泥猴子似的。
林月娥从宿舍楼出来,看见我,皱了皱眉——不是嫌弃,是心疼的那种皱眉。
“你刚从工地过来的?”她问。
“嗯,今天在粉刷,没来得及换衣服。”我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是一个用报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不大,大概一个鞋盒子大小,“给你的。”
她拆开报纸,露出一个木制的小盒子。盒子不大,手掌大小,盖子上刻着一朵梅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刻得精细传神。盒子四角打磨得圆润光滑,摸上去像玉石一样温润。
林月娥的手指在梅花上轻轻摩挲着,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做的?”
“嗯。”我挠挠头,“做了快一个月,废了好几块料子,就这个勉强能看。孙师傅说梅花的枝干雕得不够好,让我再改改,我说别改了,再改就赶不上你生日了。”
林月娥紧紧攥着那个小木盒,眼泪再也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流下来。
“你哭啥?”我慌了神,“是不是不喜欢?我手艺确实不咋地,要是不喜欢,我改天再做一个……”
“我喜欢。”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发颤,“喜欢得不得了。”
她又低下头,把木盒翻来覆去地看,每一条刻线,每一个棱角,都看得仔仔细细。
“柱子哥,”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脸上的表情很认真,“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毕业以后,不回老家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不回老家,那意味着她要留在省城。这对她是好事,省城的机会多,工作也好找。但对我来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要在省城扎下根来?还是意味着……
“我想留在省城找工作。”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想回老家照顾你妈和小芸,但省城的机会比老家多,你可以在这儿干木工,等站稳了脚跟,再把你妈和小芸接过来。”
我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接我娘和小芸来省城?我从没想过这个。省城的房子多贵啊,我一个搬砖的,哪买得起?
“月娥,我……”
“你别急着拒绝。”她打断了我,“你先想想。我又没说非得马上怎样怎样。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的打算里有你。”
我的打算里有你。
这七个字像七颗钉子,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了我的心里,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又暖得我浑身发烫。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林月娥看出我的窘迫,没再逼我。她把木盒小心地放进书包里,冲我笑了笑:“走吧,我请你吃碗面。今天是冬至,按我们老家的规矩,冬至要吃饺子。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饺子馆,听说不错,我们尝尝去?”
我点点头,跟在她身后,朝校门口走去。
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高一个矮,并排走在人行道上。风吹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卷起一片金黄色的梧桐叶,飘到我跟前,又飘走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我也可以像那片叶子一样,飘到一个我没想过的地方,扎根,生长。
一九九一年春天,林月娥开始实习了,在一所镇上的初中教语文。学校离家很远,每天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我在工地上也忙,但每个星期还是会抽时间去看她,有时候带两把自己做的凳子,有时候带一篮子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她宿舍楼下等她,说几句话就走。
那年的夏天特别热,热得人心里发慌。
六月底的一天,我正在工地上干活,赵叔忽然跑过来喊我:“柱子,你的电话!一个女的打的,好像挺急的。”
我扔下手里的砖头,跑到办公室,抓起话筒。“喂?”
“柱子哥,月娥住院了!”电话那头是林月娥的同学,声音又急又慌,“早上上课的时候忽然晕倒了,现在在省人民医院,医生说是贫血加低血压,要住院观察!”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马上来!”我挂了电话,连工装都没顾上换,满身是灰地冲出了工地,拦了一辆出租车就往医院赶。那是我到省城三年多第一次坐出租车,平时我连公交车都舍不得坐,一般都是骑自行车。
到了医院,我跑进住院部,找了好几层楼才找到林月娥的病房。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胳膊上扎着输液管,药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很慢很慢,像是在数时间。
月娥的同学小芳坐在床边,看我来了,站起来说:“柱哥,你来了?我回学校了,下午还有课。”
我点点头,送走了小芳,转身在床边坐下,看着林月娥。
她睡着了,呼吸很轻,嘴唇干裂起皮,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做不太好的梦。我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的,没有血色,指甲也不再是以前那种好看的粉色,而是泛着淡淡的青色。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这个姑娘,为了省钱,在学校里吃最便宜的菜,馒头就咸菜是常态。她把自己的生活费省下来给我买肉买菜,给我炖汤煮面,自己却在背地里啃干馒头。她每个星期骑半个小时的自行车来看我,大冬天的脸被冻得通红,没说过一个冷字。她说“柱子哥,你别怕,有我呢”,可她从来不说自己怕不怕,自己苦不苦。
我一想到这些,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砸在林月娥的手背上。
林月娥被我滴落的手背上的眼泪惊醒了。她睁开眼睛,模模糊糊地看了我一眼,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柱子哥……你哭了?”
“没有。”我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你别说话,好好休息。”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死了?”她居然还有力气开玩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就是饿的,低血糖,医生说要我好好吃饭。”
“我知道。”我的嗓子沙哑得厉害,“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她反握住我的手,掌心还是凉的,但手指微微用力,像是想给我一些安慰。
“柱子哥,你别担心,我没事。”她说,“我还得看着你娶我呢,不会死的。”
我抓住她的手,放在嘴边,嘴唇贴着她的指节,一遍一遍地亲。她的手指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她本身的肤香,说不清是什么气味,但我知道,这一辈子都不会忘了这个味道。
林月娥在医院住了三天就出院了。出院那天我去接她,手里拎着一只炖好的鸡,用保温桶装着,汤还是滚烫的。那是我从工友那儿借了钱买的,三斤重的老母鸡,炖了整整一个上午。
林月娥看到保温桶,眼圈又红了,但没有哭,而是冲我笑了笑,弯起嘴角说:“柱子哥,你是不是要把我养成肥婆?”
“肥婆就肥婆,健康的肥婆。”我说,“从今天起,我每个月给你送一只鸡,再苦也不能苦着你。”
说到做到,从那以后,我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市场买一只鸡,炖得烂烂的,送到林月娥的学校去。她室友一开始还起哄,后来都习以为常了,一看见我提着保温桶来,就主动让开位置,笑嘻嘻地说:“月娥,你柱子哥又来看你了。”
一九九一年的秋天,林月娥大学毕业了。
她如愿以偿地拿到了毕业证和教师资格证,但工作的事却没能如愿。省城的公立学校编制紧,她一个外地农村出来的大学生,没关系没背景,想进好学校难如登天。她跑了好几个学校,投了好几份简历,都被委婉地拒绝了。
那段时间她情绪很低落,跟我在电话里说话都没精打采的。我心疼她,但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说“别着急,慢慢来”。
最后还是孙师傅帮了忙。他有个老主顾,家里孩子在我们这个区的一所小学当副校长,听说林月娥的事儿,就搭了根线。林月娥去面试,试讲了一节课,副校长挺满意,说可以先进来当代课老师,一年后看表现转正。
代课老师的工资很低,一个月才一百二十块,但林月娥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她说:“能教书就行,钱多钱少不重要。”
我知道钱很重要。一百二十块钱,在省城连房租都不够。她住在学校给老师安排的集体宿舍里,六个人一间,挤得要命,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冷得直哆嗦。但她从来没抱怨过,每个星期天还照样来看我,给我带好吃的。
有一次她来,我正在给一个客户打书柜,刨花飞了一地,木屑落了满头满脸。她站在门口看着,忽然笑了:“柱子哥,你现在像个木匠了。”
“我现在就是木匠。”我拍拍身上的木屑,把她带到里屋,给她看一个新做的东西——一把摇椅。
椅子的扶手磨得光滑,靠背的弧度刚好贴合人体的曲线,坐上去轻轻一晃,吱呀吱呀地响,舒服得让人不想起来。
“你做的?”她问。
“嗯,孙师傅教我的,说这个是木工的进阶手艺,做好了才算真正出师。”我看着她,“你坐上去试试。”
她小心翼翼地坐上去,身体往后一靠,脚轻轻点地,摇椅就开始晃了起来。她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种笑容我形容不出来,就像是大夏天喝了一杯冰镇的绿豆汤,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舒坦了。
“柱子哥,”她闭着眼睛说,“你以后要是开了家具店,这把摇椅就当镇店之宝吧。”
“好。”我说,“等我有钱了,开个家具店,就叫月娥木器。”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感动,像是温柔,又像是别的什么更深的感情。
“柱子哥,”她忽然说,“你跟我回家吧。”
“回家?回老家?”
“嗯。”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跟我爸我妈说,你要娶我。”
第七章
一九九一年冬天,我和林月娥回了一趟老家。
坐在回家的火车上,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林月娥坐在我旁边,看我那个样子,笑着拍了我一下:“你是去挨批斗的吗?至于么?”
“你不懂。”我说,“你爸以前对我好,那是把我当同村的小辈。现在我要当他女婿了,感觉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她歪着头看着我,“他以前就觉得你行,不然能让你跟我来省城?”
她说的有道理,可我还是紧张。
到了村口,我远远地看见林家的院子,心跳得更厉害了。院门开着,灶房的烟囱冒着烟,邱桂兰应该在做饭。院子里那棵枣树比我走的时候粗了一圈,枝头挂着零星的干枣,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林德厚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我,看见后面跟着的林月娥,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
“回来了?”他把斧头靠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进来坐。”
没有想象中的审问,没有一场严谨的谈话。林德厚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客人一样,把我们让进了堂屋,倒了茶,拿出了花生瓜子和自己腌的咸菜。邱桂兰从灶房跑出来,一把抱住林月娥,眼泪就下来了:“瘦了瘦了,瘦了好多。”
我站在旁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吃午饭的时候,林德厚开了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我倒了一杯。我们谁都没说话,闷头喝了几杯,酒劲上来,林德厚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柱子,”他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咽下去,看着我,“你在省城这三年,干得咋样?”
“还行,林叔。”我说,“搬了一年的砖,后来跟一个老师傅学木工,学了快两年了,现在自己能接活了。”
“接活?啥活?”
“就是给人打家具,书柜、衣柜、床、桌子椅子,啥都打。”我说,“一个月能挣三四百块,除去房租和吃饭,能攒下两百来块。”
林德厚点点头,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
“你妈呢?你妈身体咋样?”
“还行,就是腿还是不太好,阴天疼得厉害。小芸学习不错,今年上初二了,期末考试全班第三。”
“好,好。”林德厚连着说了两个好字,语气里都是欣慰。
林月娥在旁边坐着,抿着嘴笑,一句话都不说。我看她那个样子,心里直打鼓,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酒过三巡,林德厚忽然问我:“柱子,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了,林叔。”
“二十五了,不小了。”林德厚咂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我,“该成家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林叔,我……”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想跟您说个事儿,我想娶月娥。”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耳朵嗡嗡作响,连林德厚的表情都看不太清了。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那几秒比一个世纪还长。我听见邱桂兰在灶房切菜的声音,听见灶膛里柴火噼里啪啦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林德厚端起酒杯,喝干了杯中最后一口酒,把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
“我不同意。”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眼前发黑。
“爸!”林月娥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掀,咣当一声倒在地上。
“你坐下。”林德厚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像块石头砸在地上,沉甸甸的。
“我不坐!”林月娥的脸涨得通红,“你凭什么不同意?柱子哥哪点不好了?他在省城吃得苦受得累,一个人打了三份工,学了木匠手艺,每个月省吃俭用攒钱寄回家,给我爸的钱也是他给的……你凭什么不同意?”
“我说不同意就是不同意。”林德厚的脸色很难看,“你是大学生,他是啥?他在工地上搬砖,当木匠,你跟他在一起,街坊邻里怎么看?我林德厚的闺女嫁了个泥瓦匠,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这几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心里,扎得生疼。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林德厚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我是个泥瓦匠,我是个大老粗,我配不上他的大学生闺女。
“脸脸脸!你就知道你的脸!”林月娥的眼眶红了,声音沙哑,“我是嫁女儿,不是卖女儿!柱子哥对我好,比什么都重要!他省吃俭用给我买鸡炖汤的时候你怎么不看你的脸?他下雨天骑三十里路给我送伞的时候你怎么不看你的脸?他在医院握着我的手哭的时候你怎么不看你的脸?”
林德厚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邱桂兰听见动静,从灶房跑出来,一看这架势,赶紧打圆场:“你们爷俩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别吵别吵……”
“妈你别管!”林月娥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但她倔强地昂着头,死死地盯着林德厚,“爸,我告诉你,我非柱子哥不嫁。你要是不同意,我就……我就不回来了!”
这句话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
“月娥!”我追上去,在院子里拽住了她的胳膊,“你冷静点……”
“我没法冷静!”她甩开我的手,眼泪哗哗地流,“他凭什么看不起你?你哪点比他说的那些女婿差了?你是没本事还是没良心了?你比那些油嘴滑舌的人强一百倍一千倍!”
我看着她哭,心里又酸又疼,酸的是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一定受了很多委屈,疼的是她受的这些委屈都是我带给她的。如果不是我,她根本不需要跟自己的父亲吵架,根本不需要流这么多眼泪。
“月娥,你别怪你爸,”我轻声说,“他说的没错,我是配不上你。”
“你再说一遍?”林月娥猛地转过头,红着眼睛瞪着我,“张柱子,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跟你没完!”
我被她的气势镇住了,不敢再说话。
堂屋里,林德厚一个人坐在八仙桌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遮住了他的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怒气正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那天晚上,林月娥没在家里住,跑到我家里来了。我娘看见她红着眼睛进门,什么都没问,把她让到屋里,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然后悄悄把我拉到一边,低声问:“咋的了?林家不同意?”
我点点头,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我娘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背:“别急,慢慢来。林德厚那个人我了解,他不是看不上你的人,他是放不下那个面子。你给他点时间,他想通了就好了。”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黑黢黢的夜色,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冬天晚上的风很冷,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林月娥从屋里出来,在我身边坐下,靠着我的肩膀,不说话。
寒冷的夜里,她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色的水汽,一缕一缕地消散。我侧过头,看着她被冻得发红的鼻尖和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我要让林德厚同意,我要娶她。
不是为了赌气,不是为了面子,而是因为她值得。值得我拼尽全力去争取。
我在黑暗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像是怕我会松开。
“柱子哥,”她低声说,“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
“嗯。”我说,“一定。”
在老家待了三天,林月娥和林德厚一句话都没说。父女俩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三天,愣是没打过一个照面,不是她躲着他,就是他躲着她。邱桂兰夹在中间,两头为难,急得嘴上起了泡。
临走的那天早上,林德厚忽然出现在院子里。他手里拿着一包东西,鼓鼓囊囊的,递给我的时候看都没看我,板着脸说:“带回去吃,别饿着。”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包腊肉和一袋红枣。腊肉是林德厚自己熏的,用柏树枝慢慢熏出来的,表面油光发亮,散发出一种独特的烟熏味。红枣是院子里那棵枣树上结的,晒干以后装在袋子里,红彤彤的,像一颗颗缩小的心脏。
“谢谢林叔。”我说。
林德厚没吭声,转身进了屋。
林月娥站在门口,看着他爸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回省城的火车上,我跟林月娥都没怎么说话。她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我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五味杂陈。
三年前,我坐着同样的火车来省城,口袋里揣着葱油饼,心里揣着对未来的迷茫。三年后的今天,我有了木匠手艺,有了稳定的收入,有了一个真心想娶的姑娘。可又同时有了一个巨大的阻碍——她父亲的不同意。
我不知道这个坎能不能迈过去,但我知道,我必须迈过去。
到省城的第二天,我去找了孙师傅。老头正在院子做一张八仙桌,刨花堆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木头香味。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他听完了,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很复杂。
“你打算咋办?”他问。
“我想自己开店。”我说,“开个家具店,卖我自己做的东西。”
孙师傅沉默了很久,拿起水烟袋,咕噜咕噜吸了几口,吐出一团白雾。
“开店的成本不小,你有钱吗?”
“攒了两千多块,还差一些。”我说,“我想跟工地上赵叔借点,再跟我娘借点,差不多就够了。”
孙师傅又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水烟袋,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张存折出来,递给我。
“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你拿去用。”他没看我的眼睛,声音很平淡,“利息不要你的,本金还我就行。”
我拿着那张存折,手在哆嗦。存折上印着一串数字,三千块。三千块钱,在那个年代不是个小数目,够一个普通家庭吃两三年的。
“孙师傅,这……”
“别这那的。”老头挥挥手,有些不耐烦,“我膝下无儿无女,就你这么一个徒弟。你不开窍的时候我骂你,你开窍了我高兴。这张纸放在我这儿也没用,不如给你拿去换个前程。”
我蹲在地上,眼泪掉下来了。
孙师傅是我在省城遇到的除了林月娥之外对我最好的人。他教会了我这门手艺,教了我做人的道理,在我最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现在他还要把他的棺材本借给我开店,这份恩情,我张柱子这辈子都还不完。
“孙师傅,我一定会还您的。”我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把眼泪,声音沙哑。
“还什么还,又不是白给你的。”孙师傅转过身,背对着我,“赶紧去租店面,别磨叽了。年关前是好时候,家家户户都要置办家具,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一九九二年元旦过后,我的家具店开张了。
店面在城北一条老街上,不大,二十来个平方,月租八十块。门口挂着我自己做的木招牌——“柱子木器”,黑底金字,油漆是我一笔一笔描上去的。店里面摆着我做的几样家具:一张八仙桌配四条长凳,一个三门大衣柜,一张雕花木床,还有那把摇椅。
开店那天,林月娥请了半天假来帮忙。她把店里擦得一尘不染,把家具摆得整整齐齐,还在门口摆了两盆她从花市买来的盆栽万年青,绿油油的,看着就精神。
“柱子哥,你说今天会不会有人来买东西?”她站在门口,有些忐忑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会有的。”我说,“就算今天没有,明天也会有。就算明天没有,后天也会有。”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没底。这年头做家具的人家大多找木匠上门打,成品的家具店不多,而且这条街上已经有两家老牌的家具店了,我一个新人,要口碑没口碑,要名气没名气,谁会到我的店里买东西呢?
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开店第三天,一个中年妇女走进来,在店里转了一圈,用手摸了摸八仙桌的桌面,又蹲下来看了看桌腿的榫卯结构,站起来问我:“小伙子,这桌子是你做的?”
“对,我做的。”
“手艺不错。”她点点头,又看了看那把摇椅,“这把椅子多少钱?”
“一百二。”
“一百二?”她皱了皱眉,“那边那家店差不多的摇椅才一百块。”
我笑了笑,说:“大姐,那边那家的椅子我见过,是用松木做的,一年不到准变形。我这把用的是老榆木,干透了的老料,十年八年不带变形的。榫卯都是手工做的,一个钉子都没用,您坐上去试试看。”
中年妇女半信半疑地坐上去,身体往后一靠,摇椅吱呀吱呀地晃了起来。她闭上眼睛,晃了一会儿,睁开眼说:“确实舒服,比我儿子在商场买的那个强多了。”
“那您拿这把?”
“拿。”中年妇女爽快得很,“一百二就一百二,你给我送到家行不行?”
“行,您留个地址,我下了班给您送去。”
第一单生意就这么做成了。我骑着三轮车,顶着冬天的寒风,把摇椅送到了城北一个小区里。中年妇女的家在六楼,没电梯,我一个人扛着摇椅爬了六层楼,累得气喘吁吁。她男人帮着我把椅子搬进屋,非要留我喝杯茶再走,我不肯,说还有事,推着三轮车就走了。
晚上回到店里,我关上门,开了灯,把那八十块钱的卖椅子的钱拿出来,放在桌上,一张一张地叠好,又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八十块钱,扣掉材料和房租,净赚四十多。这笔钱要是放在工地上搬砖,我要干三天。
我把钱揣进口袋,坐在店里那把还没卖出去的八仙桌前,拿了一个馒头就着一碟咸菜啃。馒头是早上从早点摊上买的,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嚼起来咯吱咯吱响。可我觉得这馒头比什么都香。
因为这是我用自己的手艺挣来的第一笔钱。
开店不容易,头几个月生意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六七百块,差的时候连房租都挣不回来。有一段时间,我连续一个多星期没开张,每天坐在店里干等,等得心焦。眼见着快交房租了,银行存折上的数字哗哗往下掉,我急得整晚整晚睡不着觉。
林月娥看出我在发愁,周末跑来帮我,在店里站了一整天,也没等来一个客人。傍晚的时候,她忽然对我说:“柱子哥,你做的家具是好东西,但你知道为什么没人买吗?”
“为啥?”
“因为没人知道。”她说,“你看看这条街上,哪家店门口没有广告牌?哪家店不在报纸上登广告?你光坐在店里等,谁知道这里有家柱子木器?”
“报纸登广告要钱呢,我哪有钱?”我说。
“不一定要报纸。”林月娥想了想,“你可以印一些宣传单,挨家挨户地塞,或者在城市的小区门口贴。印传单花不了几个钱,但效果应该不错。”
我听了她的话,去印刷厂印了五百张宣传单,单子上写着“柱子木器——纯手工打造,传统榫卯工艺,结实耐用,十年保修”的广告语,底下是地址和电话。我用了三天时间,骑着三轮车把传单选了几个小区挨家挨户地塞。
效果立竿见影。发完传单的第三天,我的店里来了七八个客人,都是看了传单来的。他们看了我做的家具,大部分都夸手艺好,但也有嫌贵的,说“你这桌子比人家贵了二十块钱呢”。我不怕人家嫌贵,就怕人家不来。我每样家具都给他们认真讲,用的是什么木料,榫卯是怎么做的,为什么比别人的结实耐用。讲着讲着,有些人就心动了,当场下了单。
一个月下来,我算了算账,净利润居然上七百了。
我拿着账本,一分钱一分钱地算了好几遍,确认没算错,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七百块钱,在九二年的省城,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而我一个泥腿子,凭着一手木匠手艺,一个月挣了七百块。
我跑到电话亭,给林月娥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她也笑了,笑得特别开心,笑声隔着电话线传过来,像一串清脆的风铃响。
“柱子哥,我就说吧,你行的。”她说。
第八章
一九九二年的秋天,我的家具店开始有了回头客。那对中年夫妇买了我做的摇椅后,觉得好,又把儿子婚房的家具交给我做。儿子结婚那天,我去送家具,在他家新房子里看见那把摇椅就摆在阳台上,老太太坐在上面晒太阳,手里织着毛衣,一脸满足。
我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以前在工地上搬砖,永远不知道自己搬的砖最后用在了哪面墙上。可现在不一样了,我做的每一把椅子、每一张桌子,都知道它们去了谁家,被谁在用,给谁带去了便利和快乐。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但让你觉得踏实,觉得自己的汗水没有白流。
收入稳定下来以后,我做了一个重要决定——接我娘和小芸来省城。
我娘一开始不愿意,说她在农村住了一辈子,离不开那几间老屋,离不开院子里的鸡和猪,离不开跟她做了几十年邻居的婶子大娘。我没强迫她,慢慢做她的工作。我说小芸在省城上学条件好,考大学的希望大。我说省城医院的骨科好,您的腿在那儿能治好。我说我一个人在省城,天天吃馒头咸菜,胃都吃坏了,您来了能给我做口热乎饭。
说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我娘终于松口了。
一九九三年春节过后,我回老家把娘和小芸接到了省城。小芸正是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对城市的繁华充满了好奇,坐在火车上一直趴在窗户边往外看,看见高楼大厦就兴奋地叫:“哥,快看,好高啊!”
我娘第一次坐火车,晕车晕得厉害,一路上吐了好几次。我给她倒了热水,又去餐车买了几个橘子剥给她吃,她皱着眉头咽下去,说“比老家的酸”。
到了省城,我把她们安顿在租来的一间两居室里。房子在老街附近,离我的店不远,走路十分钟。房子不大,但干净亮堂,朝南的窗户采光好,冬天能晒进满满的太阳。我把最大的那间朝阳的卧室给了我娘,让她好晒太阳,小芸住小间,我自己在客厅支了一张折叠床,白天收起来当沙发,晚上打开就是床。
我娘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大街,发了很久的呆。她转过头看着我说:“柱子,你真的在省城站住了?”
“站住了,妈。”我说,“站得稳稳的。”
我娘的眼圈红了,转过身去,假装看远处的风景。
小芸转学到了附近的一所中学,我托林月娥帮忙办的。林月娥帮我跑了三天学校,找校长,找教导主任,填表盖章,跑前跑后,腿都跑细了。小芸一见到林月娥就喊“嫂子”,喊得林月娥脸通红,喊得我浑身不自在。
“别瞎叫。”我瞪了小芸一眼。
“叫得没错啊。”小芸嘻嘻地笑,拉着林月娥的手,“月娥姐,你什么时候嫁给我哥啊?”
林月娥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绞着衣角,跟个害羞的小姑娘似的。
“小芸!”我提高了声音,“再胡说我扣你零花钱了!”
小芸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跑回房间写作业了。
林月娥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噙着笑:“你妹比你聪明多了。”
“啥意思?”
“她都知道喊嫂子了,你呢?到现在连句像样的话都没跟我说过。”
我被她说得一愣,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接什么。
林月娥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算了,指望你开窍比让母猪上树还难。”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店里,反复琢磨她的那句话。“到现在连句像样的话都没跟我说过”——她想听我说什么?说“我爱你”?说“嫁给我”?这些词我想过无数次,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遍,可每次到了嘴边就说不出来了。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我总觉得,像我这样一个泥腿子,配不上说这些词。
一九九三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林月娥忽然跑到店里来找我,脸色很不好看。
“咋了?”我放下手里的刨子,问她。
“我爸来电话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说……他说村里有人给我介绍对象了,是乡里一个干部的儿子,家里条件好,在县城有房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握着刨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你爸咋说?”
“我爸说让我回去看看。”林月娥咬着嘴唇,“你说他是不是还不同意我们的事?”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上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芒透过玻璃门照进店里,把我和林月娥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汽车喇叭声,有小贩的叫卖声,有孩子的哭闹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曲,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传到很远的地方去。
“柱子哥,你怎么不说话?”林月娥急了,“你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没有。”我放下刨子,走到她面前,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看着她的眼睛,“月娥,我张柱子这辈子,不会后悔跟你在一起。”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你为什么总躲着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每次我说到结婚的事,你就打岔?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想过要娶我?”
“我想过。”我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想过无数次。可是月娥,你爸说的没错,我现在这个条件,开个小家具店,一个月挣几百块钱,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我怎么娶你?你嫁给我了住在哪?住在这个破店里面?跟着我啃馒头吃咸菜?”
“我不在乎!”林月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不在乎住哪儿,不在乎吃啥,我只要你,柱子哥,我只要你这个人。”
她哭得那么伤心,哭得我的心都要碎了。我想伸出手去抱住她,可我的手抬起来,又放了下去。不是不想抱,是觉得自己不配抱。她哭得这么委屈,都是因为我。如果她跟了那个乡干部的儿子,她就不会哭,不会委屈,不会在这个破店里掉眼泪。
“柱子哥,你抱抱我好不好?”她哭着说,声音像是碎了一样。
我终于伸出手,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只受伤的小鸟,在我怀里瑟瑟发抖。我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闻着她头发里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心里又疼又酸。
“月娥,”我闭上眼睛,声音很轻很轻,“你等我三年好不好?三年之内,我把店做大,买一套房子,然后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
“我不要房子。”她闷闷地说,声音从我胸口传出来,“我只要你。”
“房子也要。”我说,“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受苦。”
她从我的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三年太久了。”
“那就两年。”我说,“两年。”
她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宿舍,在楼下站了很久,等她房间的灯亮了才转身离开。走在回去的路上,月光很好,银白色的光芒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九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风吹在脸上,清清爽爽的,不像夏天那样黏腻。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块打磨光滑的白玉,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月光透过梧桐树的缝隙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吹过的时候,影子也跟着晃动,像是活了一样。
我想起了林德厚当年借给我的那袋精面。白得像雪,细得像粉,隔着布袋子都能闻到麦子的香气。
那袋面我早就还了,用钱还的。可林月娥这些年对我的好,我拿什么还?
我加快脚步,在月光下走了很远的路。
心里有团火在烧,烧得我浑身是劲。
一九九四年的春节,我带林月娥回了一趟老家。我又去了林德厚家,不是去吵架,是去跟他摊牌。
我把在省城这几年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租了店面,开了家具店,一个月能挣六七百块,把我娘和我妹接过去了,我妹在省城念书,成绩很好。我说这些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不显得炫耀,也不显得卑微,就像在跟一个长辈汇报工作一样。
林德厚坐在八仙桌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句话都没说。邱桂兰在旁边织毛衣,针脚很慢,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织。
我说完了,堂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林德厚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又点燃了一支新的。烟雾缭绕中,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心跳声大得像擂鼓,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楚。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柱子,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答应你把月娥娶走,对吧?”
“是的,林叔。”我坐直了身体,“我想娶月娥。我保证会对她好,一辈子都好。”
林德厚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伤感。
“你都这么大了,我没法拦你。”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对月娥不好,我饶不了你。”
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我想说什么,嗓子眼发紧,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对着林德厚深深鞠了一躬,鞠得腰都快断了。
林月娥在旁边捂着嘴哭了,邱桂兰也放下毛衣,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林德厚看了她们一眼,皱着眉头说:“哭什么哭?又不是办丧事。”
他嘴上这么说,但在那瞬间,我看见他的眼眶也红了。
一九九四年的五一劳动节,我和林月娥领了结婚证。
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热闹的酒席,我们就办了两桌,请了孙师傅、赵叔,还有林月娥学校的几个同事,加上我娘和小芸,在店里吃了个饭。菜是我娘和邱桂兰一起做的,鸡鸭鱼肉摆了一桌子,香味飘出去好远,路过的街坊邻居都伸着脖子往里看。
林月娥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是她自己挑的,料子好,款式大方,穿上以后整个人像一团火,明艳得让人睁不开眼。我穿了一件中山装,是在商场里买的成品,黑色的,花了八十多块,买回来以后自己又改了改袖子的长度,让它更合身。
小芸自告奋勇当了我们婚礼的司仪,拿着一个用红纸卷成的话筒,一本正经地说:“各位来宾,今天是张柱子和林月娥女士喜结良缘的大喜日子,下面请新郎新娘交换信物!”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木制的小盒子,跟以前送给林月娥的那个有点像,但更大一些,盒盖上刻的不是梅花,而是一对鸳鸯。鸳鸯刻得活灵活现的,羽毛根根分明,眼睛是嵌进去的两颗黑色的玛瑙石子,亮晶晶的,像是活的。
这是我花了一个月时间刻的,刻废了五块料子,手被刻刀划了不知道多少道口子,血糊糊的结了痂又开裂,开裂了又结痂。最后刻出来的这对鸳鸯,是我这辈子最满意的作品。
林月娥接过木盒,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一枚银戒指,是我攒了好几个月的钱在百货大楼买的。戒指很细,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她愣了一下,抬眼看着我,眼睛里有泪花,但她忍住了没让它掉下来。
“柱子哥,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
“你就不怕我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呗。”我咧嘴笑了,“反正你都嫁给我了,还能跑了不成?”
她嗔怪地瞪了我一眼,眼圈红了又红,最终还是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她从盒子里取出那枚戒指,自己戴在了无名指上。银色的戒指衬着她白皙的手指,好看极了,像一弯月牙挂在纤细的枝头。
“该你给我戴了。”她红着脸说。
我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枚戒指——同样款式的男款,比她的那枚粗一些,在我黝黑粗糙的手指上戴着,显得有些笨拙。
我把戒指盒子递给她,她拿出来,握着我的左手,慢慢地把它戴在我的无名指上。她的手指很凉,微有些抖。
“张柱子,”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得像星星,“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嗯,”我说,“你也是我的人了。”
孙师傅在旁边看着,笑呵呵地端起酒杯说:“好!好!好!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这么简单又这么热闹的婚礼。柱子,月娥,你们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娘坐在一旁,看着我和林月娥,眼泪止不住地流,却一直笑着。她的腿在省城医院看了大半年,治好了不少,阴天的时候不太疼了,但右膝还是有些僵直,走路不太利索。可她硬是不坐轮椅,拄着拐杖站着,亲眼看着我们把戒指戴好,才慢慢地坐下去。
小芸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十六岁,亭亭玉立的,一双大眼睛跟她爸一模一样。她不像小时候那样爱闹了,但嘴上还是不饶人,起哄让我们喝交杯酒。我从小不会喝酒,一杯白酒下去,脸就红得跟关公似的,把大家逗得直乐。
那天晚上,散席以后,我骑着自行车载着林月娥回我们租的房子。
夏天的夜晚很安静,路边有虫子在叫,远处有狗在吠。我骑得不快,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林月娥坐在后座上,抱着我的腰,脸贴在我的后背上。
“柱子哥,”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我的后背传过来,“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好吗?”
“会。”我说,“一定会的。”
“你不许骗我。”
“我不骗你。”
月亮很好,洒下一路清辉。自行车轮子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我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在月光的映照下微微发亮。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在村支书林德厚家门口,林月娥递给我的那袋精面。白得像雪,细得像粉,隔着布袋子都能闻到麦子的香气。
那时候我穷得叮当响,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哪敢想有一天能娶到这个姑娘。
可命运就是这么神奇。你永远不知道,一袋精面会在你的生命里种下什么样的种子。
第九章
结了婚的日子,像老榆木做的桌子一样,结实又踏实。
白天我在店里干活,林月娥在学校教书,晚上我们回到租来的小房子里,我娘已经把饭做好了。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吃着热乎乎的饭菜,说着家长里短的闲话,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可这杯白开水里,掺着蜜。
结婚三个月后,林月娥怀孕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小屋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激动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百遍一千遍,每一次都让我心跳加速,浑身发烫。
我爬起来,摸着黑从床底下翻出一块珍藏了许久的木料,是一整块核桃木,是我从一个拆迁的老房子里扒来的,听说有上百年的历史,木质坚硬,纹理漂亮,一直舍不得动。我举着手电筒,在木料上反复比划,想着要做一张最好的婴儿床,全榫卯结构的,一根钉子都不用,打磨得光光滑滑的,连一根毛刺都不能有。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干。锯、刨、凿、磨,每道工序都做得一丝不苟。床腿要粗一些,结实;围栏要密一些,防止宝宝的头卡进去;床板要活动式的,能调高低;床脚要装上四个小轮子,方便移动。我一边做一边想,这是给我孩子的,我得做最好的。
婴儿床做好的那天,林月娥摸着围栏上雕刻的小兔子和小熊,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柱子哥,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那当然,”我得意地说,“这可是给我儿子的。”
“你就知道是儿子?万一是女儿呢?”
“女儿更好,”我赶紧改口,“女儿像你,漂亮。”
她笑着拧了我一把,疼得我龇牙咧嘴,但心里甜丝丝的。
一九九五年春天的最后一个夜晚,林月娥开始阵痛了。
我把她送到医院,在手术室外面等着,等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等得心急如焚。手术室门口的红灯一直亮着,像一只不瞑目的眼睛,瞪得我坐立不安。走廊很长,空荡荡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偶尔有护士推着小车走过,轮子在瓷砖地面上碾出单调的声音。
我在走廊里来回走,走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鞋底都快磨破了。我娘拄着拐杖坐在候诊椅上,闭着眼睛,嘴唇一直在动,像是在念叨什么。邱桂兰也从老家赶来了,坐在我娘旁边,低着头织那件永远织不完的毛衣,但针脚乱得很,织几行就拆两行。
凌晨三点十七分,里面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嘹亮得像一把刀子,划破了走廊里压抑的寂静。
我猛地站住,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门开了,一个护士抱着一个小包裹探出头来:“张柱子?恭喜你,是个女儿,母子平安。”
我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扶着墙才稳住。我冲进病房,看见林月娥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她怀里抱着一个小不点儿,粉红色的,皱巴巴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找什么吃的东西。
我站在床边,看着那团小小的东西,眼泪就掉下来了。
“柱子哥,你看,我们的女儿。”林月娥的声音虚弱,但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骄傲和满足,好像她完成了这辈子最伟大的一件事。
我伸出手,颤抖着碰了碰女儿的小脸。她的皮肤嫩得像豆腐,手指碰到的一瞬间,我浑身上下像过了电一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那是一种铺天盖地的爱,来得猛烈又毫无道理,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她,把世界上所有好东西都搬到她面前。
“她好小。”我的声音哽咽了。
“她跟你长得真像。”林月娥笑着说。
“哪里像了?我哪有这么漂亮。”
“眼睛像你,又大又圆。”
我低头看着女儿,她好像感应到了什么,慢慢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黑葡萄,滴溜溜地转,最后定在了我脸上。
我的心彻底碎了,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在发光。
“给她取个名字吧。”林月娥说。
我想了很久。张什么好呢?不能太土气,不能太俗气,要好听,要有意义。
“张念。”我说,“念,思念的念。”
林月娥看了看我,忽然懂了。她在女儿的额头上亲了一口,低声说:“念念,你的名字是你爸取的,他这辈子啊,什么都不会,就会念着咱们。”
我蹲在床边,握着林月娥的手,看着女儿的小脸。窗外天色渐渐亮了,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女儿粉嫩的脸上镀上一层金黄色的光。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冬天,那个站在村支书家门口不知所措的年轻小伙子,那袋雪白的精面,那句“拿着吧”。
一袋面,一双手,一个姑娘。
然后有了我孩子。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滚烫滚烫的,滴在林月娥的手背上。她轻轻擦了擦我的眼泪,笑了:“柱子哥,你这个大男人,怎么比我还爱哭?”
“我今天高兴。”我说,“特别高兴。”
日子像流水一样往前淌,不紧不慢。
张念一天天长大,从一个只会哭着要吃奶的小不点儿,长成了一个会爬、会站、会叫“爸爸”“妈妈”的小丫头。她说话比同龄的孩子早,一岁半的时候就能说完整的句子了,喜欢蹲在我干活的时候,捡地上的刨花玩,把刨花一片一片地叠起来,堆成一个小山包,然后推倒,再重新堆。
她每次喊我“爸爸”的时候,我都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酥了,再硬的心肠都能化成一摊水。
我的家具店生意也越来越好。口碑这东西,就像滚雪球,一开始很小,滚着滚着就大了。找我做家具的人从街坊邻居扩大到整个城北区,又从城北区扩大到别的区。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了,就招了两个学徒,一个叫小刘,一个叫大赵,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村孩子,跟我当年一样,想在城里混出个名堂来。
我把孙师傅教我的东西原原本本地教给他们。不光教手艺,还教做人的道理。我说:“咱们干木匠的,做出来的东西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钉一个钉子,要钉得结实;接一个榫,要严丝合缝。别想着偷工减料,糊弄别人,就是糊弄自己。”
小刘和大赵都很听话,学得也快,不出一年就能独立完成一些简单的家具了。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那年,我用攒了几年的积蓄,加上从银行贷的款,在城北一个新建的小区里买了一套房子。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朝南的阳台很大,采光极好。站在阳台上能看到远处的一条河,河水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河边种着一排柳树,风一吹,柳枝轻轻摇摆,好看极了。
拿到房产证的那天,我把那个红色的小本本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差点没把它供起来。我娘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着那个红色的小本本,笑了:“柱子,你总算在省城有个窝了。”
“妈,这不是窝。”我说,“这是咱的家。”
我娘没说话,看着窗外的河和柳树,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的腿治好后留下了后遗症,走长路还是不太行,但生活已经能自理了。
搬进新家的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万家灯火的城市,心里感慨万千。八年前我刚来省城的时候,住的是工棚,吃的是馒头咸菜,口袋里连一百块钱都掏不出来。八年后的今天,我有了一家店,一套房,一个老婆,一个女儿,还有了稳当的收入。
我把这些归结为两个字——命好。
不是命好还能是什么?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农村小子,凭啥能得到这一切?还不是因为有林月娥。没有她那袋精面,我早就饿死了。没有她跟我爸说让我来省城,我还在砖瓦厂搬砖。没有她鼓励我学木工,我还在工地上灰头土脸地搬砖。没有她帮我宣传,我的家具店哪来的生意?没有她跟我一起扛过那些难熬的日子,我哪来的今天?
所以,我的一切,都是林月娥给的。
我想起了那句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她给我的,何止是一滴水,她给我的是整整一条河,一片海。
我转过头,看着正在客厅里哄女儿睡觉的林月娥。昏黄的灯光下,她低着头,轻轻地拍着张念的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摇篮曲,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夜风拂过湖面。
她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跟八年前一模一样,温温和和的,不浓不淡,像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万家灯火。
城市的夜晚很明亮,星星不太看得见,但灯火补上了那份缺失的璀璨。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色光芒,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家庭,一个故事,一段悲欢离合。
而我们家的故事,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财富。
第十章
二〇〇〇年,千禧年。
世纪之交的那一年,一切都显得格外有希望。大街小巷都在播放着同一首歌,商场里挂满了红色的灯笼和对联,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
张念五岁了,在小区附近的幼儿园上大班。她是个聪明伶俐的小姑娘,爱画画,爱唱歌,最喜欢在我干活的时候蹲在旁边,用木工铅笔在地上画各种各样的图案。她画的东西我看不太懂,乱七八糟的线条和色块,但在她自己的描述里,那些都是精彩纷呈的故事。
我的家具店又扩大了,从原来二十平米的小门面搬到了一个八十平米的大店面,还添置了几台现代化的木工设备——一台带锯机,一台平刨,一台压刨,虽然比不上孙师傅那辈人纯手工的讲究,但大大提高了效率,也让我的家具能做得更精细。我请了小刘和大赵做正式员工,还有两个销售员帮忙看店,我主要负责设计和把关手艺。
林月娥在两年前转正了,成了一名正式的小学语文教师。她教了五年多的书,从当初什么都不懂的新手,变成了学校里最受欢迎的老师之一。她班上的学生都喜欢她,说她人长得好看,说话好听,上课有意思。有学生家长专门写感谢信到学校,感谢林老师对孩子的关心和帮助。
我娘的身体时好时坏,但精神头还不错。她每天负责接张念放学,给全家人做饭,剩下的时间就在阳台上种花,种了一阳台的花草,一年四季都有花开。她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念过什么书,所以对张念的学习格外上心,每天晚上都要陪着张念看动画片、读故事书,一老一小窝在沙发上,画面温馨得让人心头发软。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甚至开始盘算,再干几年攒够了钱,就把店面买下来,彻底结束租房的日子。
可老天爷好像看不得人太顺遂。
那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我刚从客户家量完尺寸回到店里,电话铃响了。是林月娥学校打来的,接电话的销售员小周脸色有些奇怪,把话筒递给我的时候小声说:“老板,是嫂子学校的电话,好像找你有事。”
我接过话筒,那头是林月娥的同事李老师,声音有点急促:“柱哥,你快来学校一趟吧,林老师今天忽然晕倒了,我们送她去了医院,医生说要做进一步检查……”
我当时正在喝水,端着搪瓷杯的手猛地一抖,热水撒了一手,烫得我一下子回过神来。
“哪家医院?”我声音发紧。
“市第一人民医院。”
“我马上来。”
我交代小刘和大赵看好店,骑上摩托车就冲了出去。摩托车是一年前买的,二手嘉陵,排气管有点漏气,突突突的声音很大,开起来像拖拉机一样响,但比自行车快多了。
到医院的时候,林月娥已经醒了,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脸色还是不好看,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看见我进来,费力地扯出一个笑:“柱子哥,你来了?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没事就好。”我嘴上这么说,心里的石头却还没落地。
医生把一份检查报告递给我,指着上面的几个指标,说要住院观察,找出病因。
林月娥皱着眉头说:“住院?我明天还有课呢,不能耽误。”
“身体重要还是上课重要?”医生的口气不容商量,“你这个情况,必须住院。”
我在旁边帮腔:“听医生的,住院。”
林月娥看了我一眼,没再争辩。
办理住院手续的时候,我去了缴费处。收费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戴着老花镜,拿着一张单子看了一会儿,抬头对我说:“住院押金先交两千。”
两千块。我掏出口袋里的钱数了数,只有一千二。我犹豫了一下,把一千二都递了进去,说:“我先交一千二,剩下的明天补上。”
中年女人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单子递给我。
晚上回到家,我从柜子里的储蓄罐里拿了八百块,加上店里的备用金凑了五百,又把存折上还没到期的定期存款取了一千块,七七八八凑够了三千。我把钱用信封装好,放在枕头底下,准备明天一早就送到医院去。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林月娥的身体一直不太好,结婚前就贫血低血压,生张念的时候又大出血,落下了病根。这些年她一直没怎么好好调理,总说工作忙,没时间。我劝过她好几次去看中医,她嘴上答应,一转身就忘了。
我正想着,电话忽然响了,是医院打来的。接起来,那头是值班医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您好,是林月娥的家属吗?患者今晚又晕了一次,血压掉得很厉害,我们给她做了个紧急检查,怀疑是……是心脏方面的问题,具体情况还要等明天的专家会诊。您最好来一趟医院。”
我翻身下床,穿上衣服就往外跑。骑着摩托车在空旷的大街上飞驰,夜风吹在脸上,冷得像刀子割肉,可我却感觉不到疼。我的心全在林月娥身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有事,她绝对不能有事。
凌晨的医院走廊空荡荡的,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得人心里发慌。护士站里,两个小护士在低头写病历,看见我来,指了一个方向。
我推开病房的门,林月娥正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几根管子,一旁的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她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呼吸又轻又浅,像是怕吵醒谁似的。
我轻轻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骨节分明,指甲圆润干净,跟很多年前我在村支书家门口第一眼看见的那双手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无名指上多了一枚银色的戒指,微微泛着光。
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闭上眼睛,像是这样就能感受到她的脉搏,感受到她的心跳,确认她还好好地活着。
护工阿姨悄悄走进来,把一张折叠床推到我旁边,小声说:“小伙子,你睡这儿吧,我帮你看着。”
我摇摇头,声音沙哑:“不用了,我坐一会儿就好。”
护工阿姨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我就这么坐着,握着林月娥的手,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心电图,一根根线条起起伏伏,像海浪一样永不停息。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浅灰,最后慢慢亮了。晨曦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林月娥的脸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像极了当年那袋精面袋子上细细密密的经纬纹理。
太阳升起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却不知道,这一天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消息。
第二天上午,专家会诊的结果出来了。
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示意我坐下。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翻着林月娥的检查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是患者的丈夫?”他问。
“对。”
“患者的病历我看过了,有几个指标很不好。我们有理由怀疑她患有一种少见的心脏瓣膜疾病,可能需要手术。但具体的病因和手术方案,还需要做一个心脏彩超和心导管检查来确认。”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身体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医生,这个病严重吗?”
主治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斟酌着措辞:“如果确诊是心脏瓣膜疾病的话,情况就比较复杂了。轻度的情况可以用药物控制,重度的话……就需要做瓣膜置换手术。这种手术是大手术,风险比较高,费用也相当昂贵。”
“费用多少?”
“保守估计,五到八万。”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五到八万。在那个年代,五到八万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我这两个店一年的收入加起来也不过三四万块,还要刨除房租、工人工资、材料成本和各种杂七杂八的开支,真正能攒下来的钱,一年也就万把块。
八万块钱,不吃不喝也要攒八年。
“医生,能不能先保守治疗?”我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问。
主治医生沉吟了片刻:“药物治疗可以暂时控制症状,但无法根治。这个病是进行性的,拖着不治,病情会越来越重,到时候再手术,风险和难度都会增加。”
我沉默了很久。
“医生,麻烦您先给她做检查确诊,费用的事我来想办法。”
主治医生点了点头,把检查单递给我。
走出医生办公室,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的累,像整个人被抽空了一样。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烟来想点一支,想起医院禁烟,又塞了回去。
我盯着玻璃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钱从哪里来。店里的钱不能全动,还有房租要付,工资要发,材料要买。存折上有不到两万块,加上店里的流动资金,加起来大概三万出头。还差一大截。
找亲戚朋友借?我娘那边指望不上,她的钱都贴在老家那几间老屋上了。小芸还在读大学,每个月还要家里寄生活费。林德厚那边?我知道他也没什么积蓄,邱桂兰常年吃药,开销不小。赵叔?孙师傅?不行,孙师傅的棺材本我早就还了,不能再开口。
我用手撑着窗户框,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一条条透明的蚯蚓在慢慢爬。空气变得潮湿而沉闷,带着一股子泥土的腥味。
“柱子哥?”
身后传来一个虚弱但熟悉的声音。我猛地转过头,林月娥穿着病号服,扶着墙,慢慢朝我走过来。她的脸色还是不好看,嘴唇发白,但眼神清明,不像昨天那样昏沉。
“你咋下床了?”我赶紧过去扶她,“医生让你卧床休息的。”
“我没事,躺久了难受,想出来走走。”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你刚才跟医生谈过了?医生怎么说?”
“没说啥,就是说要做个检查,排除一下毛病。”我尽量让语气轻松,“可能就是太累了,休息几天就好了。”
林月娥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让我心虚的东西,像是看出了我的言不由衷,但她没追问。
“柱子哥,”她说,“你别瞒着我。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这几个月我一直觉得心跳不太对,有时候快有时候慢,还老是头晕,以为是贫血的老毛病犯了。可这次晕倒,我自己有感觉,跟以前不一样。”
我说不出话。
“你老实告诉我,医生到底说了什么?”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敲在我的心上。
我扶着她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把医生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我知道瞒不住她,她是个聪明人,比谁都聪明。
林月娥听完以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走廊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对面病房里有人在低声说话,能听见远处某个房间传来的电视声,能听见雨点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
“五到八万。”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我。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攥,“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她的嘴角扯了一下,带着一丝苦笑,“两个人的店,一年能攒多少钱?念念还小,妈身体也不好,你那边还要……柱子哥,我这个病……”
“你别说了!”我打断了她,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走廊里的几个病人和护士都转过头看我们,“林月娥,我跟你说,这个病必须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好好配合医生治疗,听到没有?”
林月娥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没让它们掉下来。她看着我,目光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心和心疼。
“柱子哥,你要是为我的病背一屁股的债,我不会安心的。”
“你不治我才会不安心。”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有些抖,“林月娥,你听好了,你要是敢有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住了。我以前从没说过这么重的话,也从没想过自己会说这么重的话。可是那一刻,我是真心的,一点水分都没有。
林月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掉,大颗大颗的,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流。她伸出手,拉我蹲下来,然后捧住我的脸,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闭上眼睛,睫毛颤动着,像两把蝴蝶的翅膀。
“柱子哥,你就知道说狠话。”她的声音轻得像呼吸,“你放心,我不会死的。我还得看着念念长大呢,还得跟你一起白头到老呢。”
我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眼睛闭得紧紧的。
有一种湿热的东西正在我脸上流,分不清是她的眼泪还是我的。
第十章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的生活变成了一场跟时间的赛跑。
白天在店里干活,晚上去医院陪护,凌晨再去赶夜市的活。我把所有能接的活都接了,能加班的班都加了,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以上,有时候在刨床边站着站着就睡着了,手上还拿着刨子,差点把手指头削掉。
小刘心疼我,说:“老板,你别这么拼,身体要紧。”
我说:“你嫂子在医院躺着,我能不拼吗?”
钱是硬通货,少一分都不行。我把店里的流动资金套出来一大半,又把存折上的定期存款都取了——虽然提前支取损失了一大笔利息,但顾不上那么多了。我还跟赵叔借了五千,跟孙师傅借了两千,跟几个老客户借了三千。东拼西凑,勉强凑了四万八,还差一大截。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林德厚来了。
他风尘仆仆地从老家赶过来,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他把蛇皮袋子往桌上一放,哗啦一声,里面倒出一堆钱来——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角票和硬币,堆了满满一桌子,像一座小山。
我愣住了。
“这是村里人凑的,”林德厚的嗓子有些沙哑,“听说了月娥的病,都伸了把手。这家二十那家三十,攒了四千多块。这是名单,张寡妇捐了五块,赵瘸子捐了十块,村东头的王老头捐了五十,说当年月娥给他打过针,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他拿出一本皱巴巴的作业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和数字,字迹歪歪扭扭,有些是用铅笔写的,有些是用圆珠笔写的,有些已经模糊了,但能看出一个个竖排的名字,像一棵棵挺立的庄稼。
我蹲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那堆钱上。
村里那些人家,我太了解了。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能温饱就不错了,哪有什么闲钱?张寡妇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赵瘸子年轻时在矿上干活伤了腿,赔了点钱早花完了,现在靠修鞋为生;王老头七十多岁了,靠着几亩薄田和儿女接济过活,五十块钱对他来说是半个月的伙食费。可就是这些人,一家二十一家三十地凑了四千多块钱,亲自让林德厚带来。
“柱子,”林德厚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眶红红的,声音发哽,“你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你说,当年那袋面的情,你得还。现在,是大家还月娥的情。”
他的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心上。
那袋精面的情,我记了一辈子,还了一辈子。可我今天才发现,这个世界上,记得恩情的人不止我一个。你给过别人一点光,哪怕再微弱,总有一天,那点光会以你想不到的方式,回到你身边来。
晚上我去医院的时候,把这些钱和名单拿给林月娥看。她靠在病床上,一张一张地翻着那个作业本,每翻开一页,眼泪就掉一串。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最后一行,作业本的末尾处,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字迹娟秀:“林月娥老师,我们等你回来。四年级二班全体同学。”
林月娥捧着那个作业本,哭得浑身发抖。她虚弱的身体经不起这样的情绪起伏,我赶紧把本子从她手里拿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说:“别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柱子哥,我想回学校。”她抽噎着说,“我想孩子们了。”
“等你病好了就回去。”我说,“到时候还要继续当你的林老师,教他们认字,教他们读书,教他们做人。”
检查结果出来了。确诊是二尖瓣脱垂伴重度关闭不全,需要做瓣膜置换手术。
主治医生跟我详细说了手术方案和风险,说这种手术的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但术后需要长期服用抗凝药物,并且要定期复查。手术费用加后期治疗,总共下来可能要七万多。
七万。我看了看手里攥着的钱,算上林德厚带来的四千多块,一共五万三千多。还差将近两万。
我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做了一个决定——把家具店盘出去。
小刘和大赵知道以后,死活不同意。小刘说:“老板,这是你一手一脚干起来的,盘出去了你以后怎么办?”大赵说:“嫂子病了,我们帮你撑着店,你只管去医院照顾嫂子,店里有我们,不用你操心。”
我说:“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是大事,我不能拖累你们。”我给他们结算了工资,多给了两个月的遣散费,然后贴出了店面转让的广告。
广告贴出去三天,就有一个人来问。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钱,做建材生意的,想把这间店面盘下来做仓库。他出的价钱不高,六万块,但肯一次性付清,不拖欠。
我咬了咬牙,成交了。
签合同那天,我拿着那六万块钱,站在空荡荡的店门口,发了很久的呆。店里的东西已经被搬空了,只剩下满地的刨花和木屑,空气中还能闻到木料的香味——松木的清冽、榆木的沉稳、花梨木的芬芳,混在一起,像一首无声的告别曲。
地面上钉着的工作台还在,台面上满是刀痕和锯痕,深深浅浅,纵横交错,记录着这些年我在这里做过的每一件家具。那把小刘他们自己做的椅子,孤零零地摆在墙角,落了一层灰。
我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一块刨花,薄薄的,卷卷的,跟当年我第一次在孙师傅家推刨子时推出的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刚学木工,手不稳,刨出来的刨花一边厚一边薄。孙师傅骂了我三天,我就练了三天,手磨出好几个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他站在我身后,看着我用磨出老茧的手掌稳稳地推着刨子,刨花从刨口里卷出来,像女人的头发丝一样薄,一样匀。
孙师傅说:“柱子,木工这门手艺,差一毫都不行。”
我一直记得这句话,记了这么多年。
现在,为了给月娥凑手术费,我把店给盘出去了。可我一点都不后悔。店没了可以再开,钱没了可以再赚,可月娥只有一个。
我把那块刨花放进口袋里,锁上门,头也没回地走了。
十一月十二号,林月娥做手术的日子。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
早上七点,护士来推她进手术室。她躺在推车上,脸色平静,看不出一丝恐惧。我握着她的手,跟在推车旁边走,从病房到手术室,那条走廊不长,大概四五十米,可我走了很久,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我跟她之间的距离。
张念被小芸带着,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远远地看着我们。她不知道妈妈要去做什么,以为妈妈只是去打一针,很快就会回来。她冲我们挥了挥手,奶声奶气地喊:“妈妈,加油!”
我听见那声“妈妈,加油”,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林月娥转过头,看了一眼窗边的女儿,嘴角弯了弯,然后收回目光,看着我的脸。
“柱子哥,”她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手术结果怎么样,你都不要怪自己。你已经尽力了,比任何人都尽力。”
我握紧了她的手,声音发紧:“别说这种话,手术一定会成功的,你一定会没事的。”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只是想跟你说,这辈子嫁给你,我不后悔。”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门顶上的灯亮了起来,红色的,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我被拦在外面,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什么东西。手术进行了四个半小时。那四个半小时,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时间,比当年在煤矿下井推煤车时度过的每一个小时都漫长,比当年在砖瓦厂等林月娥下课时的每一个下午都漫长。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术室的门。我娘拄着拐杖坐在旁边,嘴唇不停地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邱桂兰坐在另一边,手里的毛衣早就织不下去了,毛线团从她膝盖上滚到地上,她一点都没发觉。林德厚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在抽烟还是在哭。
走廊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秒针一圈一圈地转,像是永远都走不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瓷砖地面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光影,光影慢慢地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走廊的这头移到那头。
中午十二点半,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满意的笑容:“手术很成功,患者的生命体征平稳,在监护室观察两天,没问题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
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扑通一声瘫坐在椅子上,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涌。我娘在旁边也是哭得稀里哗啦,邱桂兰一把抱住我,娘俩哭成一团。
林德厚从窗户边转过身来,我看见他的眼眶红红的,但脸上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他走过来,在我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到走廊的另一头去了。
我透过监护室的玻璃窗,看见林月娥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的身边围满了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我看不懂的曲线和数字,嘀嘀嘀的声音嘈杂得像一群麻雀。
但她活着。
她还活着。
我就这么隔着玻璃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玻璃上映出我的脸,那张脸又黑又瘦,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老了好几岁。
我冲玻璃上的自己笑了一下,又冲玻璃那边的林月娥笑了一下,虽然她看不见。
第十二章
林月娥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要好。手术后第四天就转出了监护室,一周后能下床慢慢走了,两周后能自己吃饭上厕所了,三周后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嘴唇也有了血色。
医生说她的底子不错,加上手术做得及时,恢复得很好。这话说得我差点没笑出来——就她那个贫血低血压的底子,也能叫不错?但我没跟医生抬杠,只要月娥能好起来,他说什么都是对的。
出院那天,我去交费窗口结账。收费员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通计算器,抬头跟我说:“总共七万八千四百三十六块。”
我把那叠钱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沓一沓地数给她。那些钱有新的有旧的,有百元大钞也有零碎角票,有些还带着一股子樟脑丸的味道,看得出是压箱底攒了很久的。
收费员点着点着,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有点复杂。她大概没见过有人拿这么多零钱来交住院费的,但她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点。
点了将近十分钟,终于点完了。
“刚好够。”她说。
我拿着那张结账单,走出收费处的时候,浑身轻飘飘的,像是卸下了一座大山。可同时又觉得很沉重,因为那叠钱里,有赵叔的血汗钱,有孙师傅的养老钱,有张寡妇赵瘸子王老头的救命钱,有村里每户人家的心意。这些钱,我得一笔一笔地还,一分都不能少。
走出住院大楼的时候,初冬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夏天那样毒辣,也不像深冬那样无力。林月娥穿着一件新买的羽绒服,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精神很好,眼睛亮晶晶的,跟做手术前那个面色苍白、有气无力的样子判若两人。
张念跑过来,抱住林月娥的腿,仰着脸喊:“妈妈,你好了吗?你什么时候回家?”
“妈妈已经好了,今天就跟你回家。”林月娥蹲下来,一把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眼圈红红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娘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走吧,回家。”我说,从林月娥手里接过行李袋,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
她甩开我的手,嗔怪地白了我一眼:“我自己能走,又不是七老八十了。”
我笑了笑,没再扶她,但还是走在她旁边,随时准备接着。
出了医院大门,一阵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冷和干燥。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幅简洁的木刻版画。
林月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睛说:“住院部的空气太难闻了,还是外面的空气好,都是秋天的味道,甜丝丝的。”
“妈妈,秋天是什么味道?”张念仰着脸问。
“是树叶的味道。”林月娥捏了捏女儿的小鼻子,“还有苹果的味道,还有烤红薯的味道。”
张念使劲吸了吸鼻子,皱着小脸说:“我没闻到。”
“等你再长大一点就闻到了。”
我听着她们娘俩的对话,忽然觉得很幸福。那种幸福不是说生活没有烦恼、没有压力了,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一种失而复得的满足。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最后一刻被人拉上了岸,浑身湿透,精疲力竭,但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活着真好,我们都还活着。
回到出租屋(店面转让后我暂时租了一处房子),我娘已经把饭做好了,是林月娥最爱吃的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排骨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散发出诱人的酱香。时蔬是楼下菜市场买的小油菜,清炒的,加了点蒜末,绿油油的,看着就有食欲。
林月娥吃了一碗半米饭,喝了两碗汤,吃了好几块排骨。住院这些日子她瘦了足有十斤,脸上的颧骨都凸出来了,我心疼得不行,一个劲地往她碗里夹菜,她翻我一个白眼:“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能夹。”
嘴上这么说,碗里的菜她一个都没剩。
晚上,张念睡着了,我娘也回房间休息了。林月娥靠在床头,我坐在床边,两个人在昏黄的台灯下说话。
“柱子哥,你把店盘出去了?”林月娥忽然问。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把折叠刀和一块木料,是我白天闲着的时候削着玩的,已经削出了一个摇椅的大致形状。
我没打算瞒她,点了点头。
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无息的,像两行清泉,“都是为了给我治病,盘了你的店,你那么多年的心血,说没就没了。”
“说啥呢?”我伸手给她擦眼泪,她的皮肤比以前粗糙了些,手心也有些干裂,大概是住院期间老是在病床上蹭的,“店没了可以再开,你没了上哪儿找去?”
她握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顺着我的指缝往下淌,浸湿了床单。
“柱子哥,你为我做的太多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当年那袋面开始,你就一直在还,一直在还,你还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还到死。”我说。
她的身体猛地一震,哭声再也压抑不住了,趴在我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搂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她的身体很轻,手术后瘦了那么多,背上的肩胛骨硌得我手疼。
窗外有月亮,半圆形的,光芒柔和,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银白色的亮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柱子哥,”她哭累了,声音闷闷的,从我肩窝里传出来,“等我好了,我帮你把店重新开起来。”
“好。”我说。
“我说话算话。”
“好。”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我的肩膀上抬起头,眼睛哭得红肿,像两只桃子,但目光很温柔,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柱子哥。”
“嗯。”
“我爱你。”
这三个字,她从来没说过。我认识她快十年了,她第一次说出这三个字。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利落干脆,却重逾千钧。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挡都挡不住。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也爱你”,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说不出那三个字,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觉得分量不够。我对她的感情,哪里是“爱”这个字能概括的。那是感激,是敬重,是心疼,是不舍,是把一个人刻进骨头里、融进血液里的那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比爱更深,比海更广。
林月娥看着我这个样子,笑了,笑容里有一点点得意,有一点点心疼,还有一点点我形容不出来的温柔。
“你这个木匠啊,”她说,声音轻轻的,柔柔的,“连句话都不会说。”
她低下头,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嘴唇软软的,凉凉的,带着一点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感觉那个吻从额头渗进了脑子里,又从脑子里流遍了全身每一个角落,像一股温暖的泉水,把我从头到脚浸泡了一遍。
这一辈子,就为了这个吻,值了。
尾声
二〇〇三年春天,非典刚过去,整个城市重新焕发出生机。大街小巷的商铺又热闹起来,药店终于摘下了“口罩已售罄”的告示,孩子们重新背起书包去了学校,一切都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
林月娥的身体恢复得很好,术后三年,每年复查结果都令人满意。她重回了讲台,继续当她的语文老师,每天早上踩着自行车去学校,傍晚满脸疲惫但眼睛闪亮地回到家,跟我讲班上的孩子们又闹了什么笑话、又写了什么让大人惊艳的作文。
我的家具店重新开张了。
就在原来的那条街上,离旧址不远,换了一个更大一点的店面,六十平米。店门口挂着我亲手做的招牌——还是“柱子木器”四个字,黑底金字,明光锃亮,在阳光下直晃眼睛。
小刘和大赵听说我重新开店,二话没说就回来了。小刘比当年胖了一圈,结了婚,老婆刚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天天抱着手机看照片,傻笑个不停。大赵瘦了,说是特意减的肥,以前太胖了不健康,但胳膊上那两块腱子肉还是硬邦邦的,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孙师傅的身体大不如前了,七十多岁的人,腰弯了,背驼了,走路也慢了许多,但精神头还行。他每个星期天还是会来店里坐坐,坐在那把摇椅上,晃晃悠悠地喝着茶,看着我和小刘他们干活,偶尔指出一两处毛病,说话的时候还是要用“差一毫都不行”的口头禅。
开业那天,孙师傅特意穿了一件新做的蓝布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摇椅上,混浊的老眼里有一种我叫不出名字的光芒。他把我和林月娥叫到跟前,一手拉着一个,声音苍老但很坚定:“柱子,月娥,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这辈子能遇到你们,是我老头子的福气。”
“孙师傅,您别这么说。”林月娥的眼眶又红了,她这个人,泪点低得吓人,别人一说煽情的话她就绷不住。
“我说的是实话。”孙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木工工具——刨子、凿子、刻刀、锯子、墨斗、角尺,每一件都用油布仔细地包着,锃明瓦亮,刀刃锋利得能照出人的脸。
“这套家伙跟了我大半辈子,传给你了。”他把红布包放在我手里,“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握着那包工具的手在发抖。这套工具我太熟悉了,当年跟孙师傅学艺的时候,天天摸天天用,每一件工具的脾气秉性我都了如指掌——哪把凿子容易崩口,哪把刻刀最锋利,哪把锯子的齿路偏左,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孙师傅,我一定好好用它。”我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孙师傅点点头,端起茶杯,不再说话。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张念八岁了,上小学二年级,就在林月娥任教的那所学校。她长得像她妈,清秀文静,但性格像我,内敛沉稳,不爱说话,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画画或者看书。她的学习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尤其语文好,作文经常被老师当范文念。
林月娥嘴上说“我教的嘛,当然好了”,可我知道,张念的语文好跟我也有关系。她小时候最喜欢听我讲故事,我把小时候听评书学来的那些故事讲给她听,《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讲得绘声绘色,她听得入了迷,翻来覆去地让我讲,讲到后来,她都能背下来了。
有一次张念写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她在作文里写:
“我的爸爸是个木匠。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木屑。他说,木头是有生命的,每一块木头都有自己的纹理和性格,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不能跟它拧着干。我不太懂他在说什么,但我觉得,我爸爸说的一定是对的,因为他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林月娥把这篇作文拿给我看的时候,我的眼眶又红了。
我发现自己这些年,越来越容易掉眼泪了。以前在煤矿下井的时候,脸被石头划了一道口子都没吭一声。可现在,随便一件小事就能让我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女儿的一句作文,妻子的一碗热汤,老顾客的一句“还是你做的家具结实”。
也许是人到中年了,心变软了。又也许是经历了太多风风雨雨,更懂得珍惜眼前的幸福。
八月的一天,我的店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是林德厚。
他一个人从老家坐火车来省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风尘仆仆的,脸上全是汗。我赶紧把他让进店里,给他倒了一大茶缸子凉白开,他一口气喝了大半缸,擦擦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叔,您咋一个人来了?”我问。
“想孙女了,来看看。”他把编织袋打开,里面是半袋子红薯、一捆大葱、两罐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一袋面粉。
那袋面粉用白色的布袋子装着,雪白雪白的,隔着布袋子都能闻到麦子的香气。
我看着那袋面粉,忽然有些恍惚。十六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袋精面,把我从揭不开锅的困境中拉了出来,也把我跟林月娥的命运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林叔,这面……”
“自家种的麦子磨的,头道粉,精着呢。”林德厚说,“你不是爱吃面疙瘩汤吗?拿去让你妈给你做。”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感,像是欣慰,像是感慨,又像是一种穿越了岁月的温情。我忽然觉得,他真的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道浅一道,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又黄又厚——那是一辈子在田里劳作留下的印记。
可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背还是直的,眼神还是亮的,说起话来声音依旧洪亮,带着村支书特有的那种笃定和从容。
那天晚上,我娘真的做了面疙瘩汤。
锅里的水开了,我娘把和好的面糊一勺一勺地拨进锅里,面疙瘩在沸水里翻滚着,由生变熟,由小变大,一个个胀得鼓鼓的。她又在汤里打了两个鸡蛋,撒了一把葱花,淋了几滴香油,顿时满屋子都是诱人的香味。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喝面疙瘩汤,热乎乎的汤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又从胃里暖遍全身。张念喝得快,小脸蛋红扑扑的,鼻尖上挂着汗珠,碗底还剩下几颗面疙瘩,她用小勺子一颗一颗地舀起来送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林德厚端着碗,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种笑容很复杂,像是一种释然,又像是一种托付。
“柱子,”他说,“月娥嫁给你,是她有眼光。”
“林叔,是我高攀了。”我说。
“不高攀。”林德厚摇摇头,放下碗,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当年月娥考上大学的时候,村里人都说林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个大学生。月娥要嫁给你的时候,又有人说闲话,说一个大学生嫁给个木匠,不值当。可你看看现在,村里那些嫁了有钱人的姑娘,有几个过得比月娥好?”
我没有说话,但心里暖洋洋的。
林德厚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慢悠悠地说:“人这一辈子啊,找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比什么都强。我当年在部队当兵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你邱姨等了我三年,三年里我连封信都没给她写过,她就那么等着,等着我回去娶她。”
他放下碗,看着林月娥,目光里有一种深深的温柔,那种温柔,我在他脸上从来没见过。
“月娥像我,认定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他说。
林月娥被她爸说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扒拉着碗里剩下的面疙瘩,脸红得像外面墙上挂的红辣椒。
我端着那碗面疙瘩汤,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汤里映出昏黄的灯光,映出桌对面林月娥低头的侧脸,映出张念喝汤时鼓起的腮帮子,映出我娘花白的头发和林德厚饱经风霜的面容。
这些画面重叠在一起,像一幅温热的剪纸,贴在我心上。
我把碗里的汤喝完了,一滴不剩。然后把碗放在桌上,看了看身边这一桌人,我的眼眶又开始发热。
这个毛病,怕是这辈子都改不了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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