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磊子,你把那别墅的钥匙给我弟吧,他女朋友那边来人了,得看看房。”
沈薇薇一边给女儿朵朵梳着头发,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说“把盐递给我”。
周磊正在系衬衫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妻子纤细的背影。
晨光从厨房窗户洒进来,把她身上那件真丝睡裙照得有些透明。
“看房?看什么房?”周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就是看看嘛。”沈薇薇终于回过头,脸上带着那种他熟悉的、温柔得近乎无辜的笑容,“浩浩不是要结婚了吗?女方家条件好,要求有像样的婚房。咱们那别墅空着也是空着,先借浩浩应应急,等婚事定了就还回来。”
“应急?”周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走到餐桌旁坐下,端起那杯已经有点凉了的豆浆。
“那别墅虽然偏,但也是爷爷留下的地换的。说好了等朵朵再大点,咱们搬过去住,院子里能种点花花草草……”
“我知道,我知道。”沈薇薇打断他,走过来挨着他坐下,手轻轻搭在他手背上,“老公,我也是为了这个家着想啊。”
她靠得很近,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
“你看,浩浩要是能娶到这个媳妇,他老丈人可是开公司的。以后随便拉咱们一把,你不就能少辛苦点?再说了,就是借给他撑撑场面,又不是真要给他。”
周磊看着妻子那双漂亮的杏眼。
那里面满是诚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钥匙……在书房抽屉里。”他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我就知道老公最通情达理了!”沈薇薇立刻笑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那你快吃早饭,我去拿钥匙。浩浩那边还等着呢。”
她起身往书房走,脚步轻快。
周磊低下头,慢慢嚼着已经冷掉的油条。
嘴里的食物没什么味道。
朵朵从椅子上爬下来,蹭到他腿边,仰着小脸问:“爸爸,我们是要搬家吗?搬到有大院子那个房子?”
四岁的小孩,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周磊摸摸女儿的头,喉结动了动。
“可能……晚一点吧。”
他没法对女儿说,那套你爷爷留给你爸爸的大房子,现在要先借给你舅舅,去骗一个可能根本不会长久的新娘子。
沈薇薇从书房出来了,手里攥着那串钥匙。
铜钥匙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对了老公,”她走到门口换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妈说,既然要借房子,最好能有个书面的东西。也不用太复杂,就写个借住协议,意思一下,免得以后有误会。”
周磊抬起头:“协议?”
“对啊,就是写清楚浩浩只是暂时借住,等结完婚就搬走。这样你也放心,对不对?”沈薇薇笑得很甜,“我都让我妈拟好了,回头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个字。”
她拉开门,又补了一句:“晚上我妈请吃饭,在聚香楼。说谢谢你这个姐夫这么大方。”
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朵朵小口喝豆浆的声音。
周磊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他想起上个月,沈薇薇也是这样温柔地跟他商量,说想把她妈接过来住几天。
结果赵金凤一住就是一个月,每天指挥他做这做那,还总有意无意提起“谁谁家女婿又给丈母娘买了金镯子”。
又想起三个月前,沈浩浩说要创业,沈薇薇从他这儿拿了五万块钱,说是“投资”。
那钱到现在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而现在,是那套别墅。
那套他爷爷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磊子,这地以后值钱,留着给咱周家后代”的别墅。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沈薇薇发来的微信。
一张图片,是那份“借住协议”的电子版。
文字附在后面:“老公你看看,没问题的话晚上吃饭就签了哦。爱你。”
周磊点开图片。
协议不长,就一页纸。
大概意思是沈浩因筹备婚礼需要,暂借周磊名下位于西山枫林苑的别墅居住,借住期限为六个月,期满后无条件归还。借住期间产生的水电物业等费用由沈浩承担。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甚至可以说,相当规范。
但周磊盯着最后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甲方(周磊)同意在借住期间,乙方(沈浩)可对房屋进行必要装修和改造,以符合婚房使用需求。”
必要装修。
改造。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轻轻扎了他一下。
“爸爸,我吃饱了。”朵朵扯了扯他的袖子。
周磊回过神来,收起手机,对女儿挤出笑容:“好,爸爸送你去幼儿园。”
他给朵朵穿好外套,背上小书包。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装修是沈薇薇喜欢的欧式风格,水晶吊灯,大理石地板。
当年为了买这套房,他父母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凑了首付。
写名字的时候,沈薇薇搂着他的脖子撒娇,说“老公,写我的名字嘛,这样我才有安全感”。
赵金凤也在旁边帮腔,说“磊子,薇薇嫁给你图什么?不就是图个安稳?你一个男人,还在乎房子写谁名字?”
他当时怎么就同意了呢?
周磊关上门,牵着女儿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时,不锈钢墙壁映出他有些疲惫的脸。
三十二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在公司干了八年,还是个小主管,不上不下。
每个月工资两万出头,还了房贷、车贷,剩下的全交给沈薇薇打理。
她总说“我在家带孩子也不容易,钱得省着点花”。
可她的衣柜里,永远有新衣服。
梳妆台上,摆满了他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岳母赵金凤。
“磊子啊,晚上六点聚香楼,别忘了。穿体面点,浩浩女朋友家也来人。”
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带着那种惯有的、不容置疑的语气。
“知道了,妈。”周磊说。
“还有,协议你看了吧?没什么问题就签了。都是一家人,别弄得生分。”赵金凤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放心,浩浩懂事,不会把你房子弄坏的。就是稍微布置布置,毕竟要当婚房用。”
“嗯。”
“那就这么定了。晚上见。”
电话挂了。
周磊把手机塞回口袋,手心有点出汗。
朵朵仰头看他:“爸爸,你好像不开心。”
“没有。”周磊蹲下来,帮女儿整理了一下衣领,“爸爸就是在想工作上的事。”
他把朵朵送到幼儿园,亲了亲她的小脸。
看着女儿蹦蹦跳跳跑进教室的背影,周磊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
他拿出手机,给母亲刘玉芬打了个电话。
“妈,吃饭了吗?”
“刚吃完。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不上班?”刘玉芬的声音总是很精神。
“在路上。妈,有件事想问问你。”周磊犹豫了一下,“薇薇说,想把西山那套别墅借给她弟结婚用,要签个什么借住协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借住?协议?”刘玉芬的声音沉了下来,“磊子,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沈家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没有,就是浩浩要结婚,女方家要求有婚房……”
“他结婚关你什么事?”刘玉芬打断他,“沈浩二十五岁的人了,自己没手没脚?买不起房结什么婚?”
“妈,话不能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刘玉芬语气很重,“磊子,那别墅是你爷爷留下的地换的,是周家的东西。当初拆迁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这房子必须写你自己名字,谁都别给。你忘了?”
周磊没说话。
他当然没忘。
拆迁那年,他和沈薇薇刚结婚。
沈薇薇旁敲侧击好几次,说别墅也应该加上她的名字,毕竟“夫妻一体”。
是刘玉芬坚决不同意,说这是周家祖产,只能归周磊个人。
为此赵金凤还闹过一阵,说周家不把媳妇当自己人。
最后还是周磊好说歹说,才把这事压下去。
“妈,就是借住几个月,签了协议的,到期就还……”周磊试图解释。
“协议?”刘玉芬冷笑一声,“沈家那母女俩精得跟猴似的,能让你占便宜?你把协议发给我看看。”
周磊把那份电子版发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只有刘玉芬翻动纸张的声音。
“磊子,”再开口时,刘玉芬的声音异常严肃,“这协议你不能签。”
“为什么?我看着没什么问题啊……”
“问题大了!”刘玉芬几乎是在呵斥,“你看看最后那条,什么‘必要装修和改造’。什么叫必要?谁来判断必要?他要是把你房子拆了重装,也算‘必要’吗?还有,借住六个月,六个月后他要是不搬呢?这协议里可没写违约责任!”
周磊愣住了。
他确实没想到这些。
“妈,是不是你想多了?薇薇说就是走个形式……”
“形式?”刘玉芬气得声音都抖了,“周磊,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签了这个字,那房子以后是不是你的都不好说!沈家打那别墅的主意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现在这是亲手把肉送到他们嘴边!”
“可是妈,晚上饭局都定好了,薇薇她妈那边……”
“饭局?什么饭局?”刘玉芬警觉地问。
周磊只好把今晚聚香楼吃饭的事说了。
刘玉芬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磊以为电话断了。
“磊子,”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没指望你大富大贵,就盼着你平平安安,家庭和睦。”
“可是有些事,不是你想和睦就能和睦的。”
“今晚这顿饭,你去吃。但协议,你一个字都不能签。就说要拿回来仔细看看,拖一拖。”
“要是他们逼你签,你就给我打电话,我去跟他们说。”
周磊心里一暖:“妈,你别操心,我能处理。”
“你能处理什么?”刘玉芬叹气,“你这孩子,就是心太软,总想着息事宁人。我告诉你,在有些人那儿,你退一步,他就敢进一丈。”
挂了电话,周磊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他已经戒烟两年了,是沈薇薇逼他戒的,说对孩子不好。
但这会儿,他特别想抽一根。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结婚前,沈薇薇温柔体贴,对他妈也一口一个“阿姨”叫得亲热。
想起朵朵出生时,赵金凤来医院,第一句话是“怎么是个女孩”,第二句是“还能生二胎吧”。
想起这些年,沈薇薇对她娘家有求必应,对他妈却总是不冷不热。
想起每次家庭矛盾,沈薇薇都说“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一根烟抽完,周磊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
他拿出手机,给沈薇薇发了条微信。
“协议我看了,还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晚上吃饭先不提签字的事,我拿回来再研究研究。”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直到他走到公司楼下,沈薇薇才回了一个字。
“好。”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但周磊看着那个表情,总觉得有点冷。
一整天,周磊工作都心不在焉。
下午开会时,领导点名批评他方案做得不用心。
散会后,同事王明凑过来,撞了撞他肩膀。
“怎么了磊子?魂不守舍的,跟媳妇吵架了?”
王明是他大学同学,又在一个部门,关系最好。
周磊苦笑一下,摇摇头:“没事,家里有点琐事。”
“得了吧,你这脸色,可不像‘有点琐事’。”王明压低声音,“跟哥们透个底,是不是沈家那边又出幺蛾子了?”
周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别墅的事简单说了。
王明听完,眼睛都瞪圆了。
“不是,磊子,你疯了吧?那别墅能随便借?还签协议?你知道现在西山那边什么行情吗?我表哥就在地产公司,说那边马上要通地铁,还要建什么文化产业园,房价眼瞅着要翻倍!”
周磊心里咯噔一下:“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王明掏出手机,翻出几张聊天记录截图,“你看,我表哥他们公司已经在那边收了好几套房子了,等着涨价呢。你那别墅八百平,带院子,现在卖至少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周磊看着那个数字,手心又开始冒汗。
“而且你说签借住协议?”王明嗤笑一声,“磊子,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就是太老实。借住?我告诉你,房子这种东西,借出去容易,要回来难。何况还是你小舅子那种人。”
“浩浩他……应该不至于吧。”周磊说得没什么底气。
“不至于?”王明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你忘了他上次‘借’你车,结果超速被扣了十二分,最后还是你掏钱摆平的?还有上上次,说跟你合伙做生意,拿了五万块,转头就去买了块表?”
周磊不说话了。
王明拍拍他肩膀,语气认真起来:“磊子,咱们认识十几年了,我真心劝你一句,这事你得硬气点。房子是你的,你说不借,他们还能抢?”
“可是薇薇那边……”
“嫂子要是真为你着想,就不会开这个口。”王明打断他,“你自己想想,这些年,沈家从你这儿捞了多少好处?她弟工作是你找的吧?虽然没干两个月就辞了。她妈生病,是你掏的钱吧?虽然就是个小感冒。现在连房子都要借,下一步是不是该让你把存款也‘借’给他们了?”
周磊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王明说的,都是事实。
下班时,周磊的手机响了。
是沈薇薇。
“老公,你直接来聚香楼吧,我和朵朵先过去了。你快点啊,我妈和浩浩他们都到了。”
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但语速比平时快。
“好,我这就过去。”周磊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聚香楼是家挺高档的餐厅,平时周磊自己根本舍不得来。
他推开包厢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主位上坐着赵金凤,穿一身绛紫色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左手边是沈浩,穿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头发抹得油亮,正低头玩手机。
右手边是个陌生的年轻女孩,化着浓妆,穿一身名牌,正跟沈薇薇有说有笑。
沈薇薇坐在女孩旁边,看见周磊进来,立刻笑着招手:“老公,这边。”
朵朵坐在儿童椅上,正乖乖吃着小点心。
看见爸爸,眼睛一亮,想说话,却被沈薇薇轻轻按住了。
“磊子来了,坐。”赵金凤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
周磊在沈薇薇身边坐下,感觉到一桌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介绍一下,这是浩浩的女朋友,林倩倩。”赵金凤指向那个陌生女孩,脸上堆起笑容,“倩倩家是做建材生意的,家大业大。这不,两个孩子看对眼了,我们做长辈的,也得支持不是?”
林倩倩打量了周磊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算是笑了。
“姐夫好。”
声音娇滴滴的,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
“你好。”周磊点点头。
“人都到齐了,上菜吧。”赵金凤吩咐服务员。
菜很快上来了,都是聚香楼的招牌,一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赵金凤亲自给林倩倩夹菜,态度殷勤得近乎讨好。
“倩倩,尝尝这个龙虾,新鲜着呢。还有这个海参,美容养颜的。”
“谢谢阿姨。”林倩倩小口吃着,姿态优雅。
沈浩在旁边帮腔:“妈,倩倩什么没吃过,你别老给人家夹菜。”
“你这孩子,我这不是关心倩倩吗?”赵金凤笑骂一句,转头又对周磊说,“磊子,你也吃,别客气。”
周磊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他能感觉到,这顿饭的重点还没到。
果然,酒过三巡,赵金凤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磊子啊,今天请你来吃饭,主要是两件事。”
她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摆出谈正事的架势。
“这第一呢,是浩浩和倩倩的婚事。两个孩子情投意合,我们做家长的,得支持。倩倩爸妈那边说了,婚房必须得有,而且不能小,毕竟以后可能还要接老人过去住。”
她顿了顿,看了周磊一眼。
“你那套西山别墅,八百平,带院子,正合适。浩浩也去看过了,倩倩也喜欢。所以呢,妈想跟你商量商量,把房子先借给浩浩结婚用。”
周磊握紧了筷子。
“妈,这事薇薇跟我说了。但是……”
“但是什么?”赵金凤打断他,笑容淡了些,“磊子,妈知道你担心什么,不就是怕浩浩不还吗?你看,协议我们都拟好了,白纸黑字写着呢,借住六个月,到期就还。”
她从包里掏出两份打印好的协议,推到周磊面前。
“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了。都是一家人,别伤和气。”
周磊看着那两份协议。
和手机上看的感觉不一样,纸质版更真实,也更沉重。
他翻开第一页,慢慢看着。
条款和电子版一样,但最后一页,沈浩已经签了名,还按了手印。
赵金凤的名字也在上面,作为“见证人”。
现在就差他签字了。
“妈,这协议有些地方我还不太明白。”周磊尽量让声音平稳,“比如这条,‘必要装修和改造’,具体指什么?怎么界定‘必要’?”
沈浩抬起头,有些不耐烦:“姐夫,就是简单装修一下,刷个墙,换换家具。倩倩家那边讲究,总不能太寒酸吧?”
“那费用谁出?”周磊问。
“当然是我出啊。”沈浩说得理所当然,“协议上不写了吗,借住期间费用我承担。”
“那如果装修超出了‘必要’范围呢?”周磊看着他,“比如要拆墙,要改结构?”
沈浩的脸色沉了下来。
“姐夫,你这话什么意思?信不过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沈浩声音提高了,“不就是借你房子结个婚吗?至于这么斤斤计较?我还是不是你小舅子了?”
“浩浩,怎么跟姐夫说话呢?”赵金凤呵斥一句,但语气并不重。
她转向周磊,脸上又挂起笑容:“磊子,浩浩年轻,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不过他说得也对,都是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楚。装修的事,就让浩浩看着办,他还能把你房子拆了不成?”
周磊没说话。
他看向沈薇薇。
从刚才到现在,沈薇薇一直低头喂朵朵吃饭,仿佛这场对话与她无关。
“薇薇,你怎么看?”周磊问。
沈薇薇抬起头,笑了笑:“老公,我觉得妈说得对。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借给浩浩应应急,咱们又没什么损失。再说了,协议都写了六个月,到期就还,你担心什么?”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真的只是件小事。
周磊心里那点期待,一点点沉了下去。
“还有,”赵金凤又开口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第二件事呢,是倩倩爸妈的意思。他们觉得,既然要当婚房,那房产证上,最好能加上倩倩的名字。当然,是暂时的,等他们结了婚,买了新房,就还回来。”
周磊猛地抬起头。
“加名字?”
“对啊。”赵金凤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就是走个形式,给倩倩爸妈一个安心。你放心,就加个名字,房子还是你的,跑不了。”
“妈,这不可能。”周磊的声音冷了下来。
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林倩倩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动作优雅,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沈浩的脸色更难看了。
赵金凤的笑容僵在脸上,慢慢消失了。
“磊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房子可以借住,但加名字,不行。”周磊一字一句地说。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明确拒绝。
沈薇薇终于放下勺子,拉了拉周磊的袖子,小声说:“老公,你别这样……”
“我别哪样?”周磊转过头,看着她,“薇薇,那是咱们的房子。爷爷留下的,说好了给朵朵将来用的。现在要加别人名字,你觉得合适吗?”
“就加个名字而已,又不是真给她……”沈薇薇试图解释。
“那也不行。”周磊斩钉截铁。
“周磊。”赵金凤直呼其名,脸上那点假笑彻底没了,“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这名字,你加也得加,不加也得加。”
“为什么?”周磊迎着她的目光。
“为什么?”赵金凤冷笑,“就因为你是我女婿!就因为你娶了我女儿!就因为这五年,我们家薇薇给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现在她弟弟有困难,你这个当姐夫的,不该帮一把?”
“我帮的还不够多吗?”周磊的声音也开始发颤,“浩浩的工作,是我托人找的。他要创业,我给了五万。妈你上次住院,是我掏的钱。现在连房子都要借,还要加别人名字,妈,您觉得合适吗?”
“不合适?”赵金凤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周磊,我告诉你,要不是看在薇薇的面子上,你以为我愿意跟你坐这儿吃饭?你看看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要不是我们薇薇嫁给你,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混呢!”
“妈!”沈薇薇也站起来,拉住赵金凤,“您少说两句……”
“我凭什么少说?”赵金凤甩开她的手,指着周磊的鼻子,“我女儿嫁给你五年,给你生了孩子,现在想帮弟弟一把,你推三阻四,你还是不是男人?”
朵朵被吓到了,哇的一声哭出来。
周磊想去抱女儿,却被沈薇薇抢先一步。
她把朵朵抱在怀里,轻轻拍着背,眼睛却看着周磊,里面满是失望。
“老公,你就不能为了这个家,退一步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在周磊心上。
“退一步?”周磊笑了,笑得有点凄凉,“薇薇,我退得还不够多吗?这些年,你们家要什么我没给?现在连我爷爷留下的房子都要拿去,你让我怎么退?”
沈薇薇不说话了,只是抱着哭泣的朵朵,别过脸去。
林倩倩站了起来,拎起包,对沈浩说:“浩浩,我看今天这饭是吃不成了。你们家的事,自己处理清楚再说吧。”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了。
“倩倩!倩倩你等等!”沈浩连忙追出去,临走前狠狠瞪了周磊一眼,“周磊,你给我等着!”
包厢里,只剩下周磊、沈薇薇、赵金凤,和还在抽泣的朵朵。
赵金凤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姿态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
“周磊,我今天把话说明白。房子,必须借。名字,也必须加。你要是不同意……”
她顿了顿,看着周磊,一字一句地说。
“那你就和薇薇离婚吧。”
“离婚?”
周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没听懂。
他看向沈薇薇,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犹豫,一丝不舍。
但沈薇薇只是低着头,轻轻拍着朵朵的背,没有看他。
“对,离婚。”赵金凤放下茶杯,声音冷得像冰,“薇薇还年轻,长得也不差,离了你,照样能找到更好的。倒是你,一个三十多岁还租房子住的男人,带着个拖油瓶,看谁还要你。”
拖油瓶。
她说朵朵是拖油瓶。
周磊的手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妈,您这话太过分了。”他的声音在抖。
“过分?”赵金凤笑了,那种讥讽的笑,“周磊,我告诉你,这房子你今天不答应,明天就从这个家里滚出去。薇薇,我们走。”
她站起来,去拉沈薇薇。
沈薇薇抱着朵朵,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周磊,跟着赵金凤往门口走。
“薇薇。”周磊叫住她。
沈薇薇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这也是你的意思吗?”周磊问,“用离婚逼我,把爷爷留下的房子给你弟?”
沈薇薇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老公,你就不能……为我考虑一次吗?”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包厢门关上。
周磊一个人站在满桌狼藉前,听着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服务生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先生,需要打包吗?”
周磊摇摇头,掏出钱包结了账。
那顿饭,花了他半个月工资。
走出聚香楼时,天已经黑了。
街上车水马龙,霓虹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光怪陆离。
周磊站在路边,看着车流,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
回家?
那个家,现在还能算是他的家吗?
手机响了,是沈薇薇发来的微信。
“今晚我带朵朵回我妈那儿住。你好好想想吧,想清楚了给我打电话。”
周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下语音键,说:“薇薇,房子我可以借,但加名字,绝对不行。这是我的底线。”
消息发出去,一个红色感叹号弹了出来。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被拉黑了。
周磊握着手机,站在初秋的夜风里,觉得浑身发冷。
他打了一辆车,报出家的地址。
一路上,司机师傅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周磊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一片空白。
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却怎么也插不进锁孔。
低头一看,锁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磊心里一沉,用力拧了拧,门纹丝不动。
他抬手敲门。
“薇薇?开门。”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敲得更重。
“沈薇薇,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对门的邻居探出头,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小周啊,别敲了,你媳妇下午就带着孩子走了,还拖了两个大箱子。”
老太太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听见她们在电梯里说,要回娘家住一阵子。你……是不是跟媳妇吵架了?”
周磊勉强笑了笑:“没事阿姨,一点小矛盾。”
老太太叹了口气,摇摇头,关上了门。
周磊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就是他经营了五年的家。
这就是他掏心掏肺对待的妻子。
他拿出手机,想给开锁公司打电话,却看到一条新短信。
是沈薇薇发来的,用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号码。
“别白费力气了,锁我已经换了。你那些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放在地下室的储藏间。你自己去拿吧。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联系我。”
周磊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他转身,走向电梯,按下负一层的按钮。
地下室的灯很暗,空气里有股霉味。
储藏间的门虚掩着,里面堆着几个大纸箱,还有两个行李箱。
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衣服,鞋子,书,一些杂物。
没有照片,没有纪念品,没有他和朵朵的合影。
所有能证明这个家存在过的东西,都被刻意剔除了。
周磊蹲下来,打开一个纸箱。
最上面放着一个相框,玻璃已经碎了。
那是他和沈薇薇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他笑得很傻,沈薇薇靠在他肩上,一脸幸福。
周磊拿起相框,手指划过碎裂的玻璃边缘。
一滴血珠渗出来,他却没有感觉到疼。
他把相框扔回纸箱,站起来,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出储藏间。
走到小区门口时,保安大叔认出他,惊讶地问:“小周,这么晚出差啊?”
周磊摇摇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两条街,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旅馆。
前台是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女人,瞥了他一眼,又瞥了瞥他身后的行李箱。
“身份证。”
周磊递过去。
“住几天?”
“先……一天吧。”
女人登记完,扔给他一张房卡。
“302,电梯在左边。”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桌子,一把椅子。
墙壁有些发黄,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周磊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
烟是他刚才在便利店买的,最便宜的那种。
他深深吸了一口,被呛得咳嗽起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刘玉芬。
周磊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很久没有按下去。
铃声固执地响着,响了很久,终于停了。
但很快又响起来。
周磊知道,如果他不接,母亲会一直打。
他叹了口气,按下接听键。
“磊子,你在哪儿?”刘玉芬的声音很急,“我刚才给薇薇打电话,她一直不接。朵朵呢?朵朵在不在你身边?”
“妈,我没事。”周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朵朵……跟她妈妈在一起。”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刘玉芬太了解儿子了,从他声音里就听出了问题,“是不是因为房子的事?”
周磊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刘玉芬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长。
“磊子,你现在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妈,不用,我真没事……”
“告诉我你在哪儿。”刘玉芬的语气不容置疑。
周磊最终还是说了地址。
一个小时后,门被敲响了。
周磊打开门,刘玉芬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她看见周磊的第一眼,眼眶就红了。
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进来吧。”周磊侧身让她进门。
刘玉芬走进这间狭小的旅馆房间,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的行李箱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我给你带了点饺子,你爱吃的白菜猪肉馅。”
她打开保温桶,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来。
周磊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
但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妈,我真的没事。”他又重复了一遍。
刘玉芬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看了很久。
“磊子,跟妈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周磊在她面前蹲下来,像小时候那样,把头埋进她膝盖。
“妈,我没家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刘玉芬的手颤抖着,落在儿子头上,轻轻抚摸。
“慢慢说,妈听着。”
周磊把今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从聚香楼的饭局,到赵金凤的逼宫,到沈薇薇的沉默,再到被换锁,行李被扔出来。
他说得很慢,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刘玉芬的手,却越来越抖。
“她们……她们怎么敢……”老太太的声音在颤,“那是你的房子!你的家!”
“现在不是了。”周磊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薇薇说,我想通了再联系她。妈,她想让我想通什么?想通怎么把爷爷留下的房子,白白送给沈浩?”
刘玉芬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儿子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但很温暖。
“磊子,你记住妈的话。”她一字一句地说,“人可以穷,可以苦,但不能没有骨气。她们今天敢这么对你,就是吃定了你心软,你好欺负。”
“可我能怎么办?”周磊苦笑,“房子是薇薇的名字,贷款是我在还,但房产证上只有她。真要闹起来,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那就抢回来。”刘玉芬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周磊看着她。
“妈,你……”
“妈活了五十八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刘玉芬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沈家那对母女,是吃定你了。但她们忘了,这世上还有公道两个字。”
她转过身,看着儿子。
“你听妈的,明天一早,去把别墅的产权证明找出来。还有这些年你还房贷的银行流水,你给沈家转钱的记录,所有能证明你为这个家付出过的证据,都找出来。”
“妈,你要干什么?”
“我要让她们知道,周家的人,不是好欺负的。”刘玉芬的眼睛里,有一种周磊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天晚上,周磊躺在旅馆硬邦邦的床上,一夜未眠。
母亲睡在另一张床,呼吸很轻。
周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和沈薇薇的第一次见面,婚礼上她的笑脸,朵朵出生时她苍白的脸,一家三口去游乐园,她抱着朵朵坐旋转木马……
那些画面很美好,美好得像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
第二天一早,周磊被手机震动吵醒。
是王明。
“磊子,你看微信,快!”
声音很急。
周磊点开微信,王明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有点模糊,但能看清楚,是在西山别墅的院子里。
沈薇薇,赵金凤,沈浩,还有昨天饭局上那个林倩倩,四个人站在一起。
他们面前,还站着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文件夹,像是在介绍什么。
照片下面,王明又发来一条语音。
“我表哥今天带客户去那边看房,正好撞见。磊子,你媳妇她们……是在卖你的房子啊!”
周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如此。
借住是假,加名字是假,甚至连结婚,可能都是假的。
她们真正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要卖掉这栋别墅。
用他的房子,去换沈浩的彩礼,去换林倩倩家的认可。
“磊子?磊子你没事吧?”王明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
“我没事。”周磊抹了把脸,声音出奇地平静,“王明,帮我个忙。”
“你说。”
“让你表哥继续盯着,看看她们到底想干什么。还有,想办法打听一下,她们和那个中介谈的价格,条件,所有细节,我都要知道。”
“没问题!”王明一口答应,“磊子,你打算怎么办?”
周磊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缓缓开口。
“她们不是想卖吗?我让她们卖。”
挂断电话,周磊从床上坐起来。
刘玉芬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看着他。
“妈,你都听见了?”周磊问。
刘玉芬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见了。也好,早看清,早解脱。”
她站起来,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老旧的牛皮纸袋。
“这是你爸走之前留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过不去的坎,就打开看看。”
周磊接过纸袋,打开。
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还有一本存折。
他翻开那些纸,手开始发抖。
那是父亲生前写的日记,字迹有些潦草,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今天磊子带薇薇回家吃饭,小姑娘嘴很甜,但我总觉得,她看磊子的眼神,不够真心。”
“薇薇家要婚房,只写她名字。我不同意,但磊子说,他爱她,愿意给她安全感。孩子大了,我说不动了。”
“拆迁协议下来了,西山那块地,换了八百平别墅。我坚持写磊子一个人的名字,这是周家的根,不能丢。”
“我身体越来越差了,不知道还能陪玉芬几年。磊子心太软,以后怕是要吃亏。玉芬,如果有一天磊子被欺负了,你别忍着。咱们周家的人,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磊子,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给你留了这套房子。记住,房子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你爷爷,你爸,两代人给你攒下的底气。别丢了。”
周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刘玉芬坐到他身边,轻轻搂住儿子的肩膀。
“你爸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说你像他,心软,重感情,容易被人拿捏。”
“但他也说,你骨子里有股倔劲儿,真被逼到绝路了,比谁都硬气。”
她拍了拍周磊的背。
“现在,到你拿出那股倔劲儿的时候了。”
周磊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妈,我该怎么做?”
刘玉芬拿过那个牛皮纸袋,从最底层抽出一张折叠得很仔细的纸。
展开,是一份手写的协议。
“这是当年拆迁时,我瞒着所有人,让你爸去找拆迁办额外补的一份‘产权共有声明’。”
她指着纸上的字。
“你看这里,写着‘该别墅产权虽登记在周磊一人名下,但实为周磊与其父母共同财产,父母自愿放弃权利,但若周磊婚姻状况发生变化,其配偶不得单方处置该房产’。”
周磊愣住了。
“妈,这是……”
“这是你爸最后为你做的事。”刘玉芬的声音有些哽咽,“他那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但还是撑着去了拆迁办,求人家给他开了这份证明。他说,磊子太老实,得给他留条后路。”
周磊看着那份声明,看着父亲熟悉的字迹,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份声明,具有法律效力。”刘玉芬说,“沈薇薇不知道它的存在,沈家更不知道。所以她们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她看着儿子,一字一句。
“现在,咱们有两条路。”
“第一,拿着这份声明,去找沈薇薇,跟她摊牌,让她把房子还回来,然后离婚。”
“第二,”刘玉芬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让她们继续演,等她们把戏做足了,等她们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咱们再出手。”
周磊沉默了。
他想起了昨晚沈薇薇头也不回的背影。
想起了赵金凤那句“拖油瓶”。
想起了那条“想清楚了再联系我”的短信。
“妈。”他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选第二条路。”
“你想好了?”刘玉芬看着儿子。
周磊点点头,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想好了。她们不是喜欢演戏吗?我就陪她们演到底。”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刘玉芬都有些意外。
但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是冰层下的火,终于烧穿了寒冰。
“好。”刘玉芬握了握儿子的手,“那咱们就好好准备准备。”
接下来的三天,周磊像变了个人。
他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吃饭。
甚至在王明担心的目光中,还能扯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
“我真没事。”他对王明说,“就是想通了。”
王明不信,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只能每天给他发些沈家那边的动静。
“你媳妇今天又带人去看房了,这次是个开奔驰的,看样子挺有钱。”
“我表哥说,你小舅子跟中介吹牛,说这房子是他全款买的,装修就花了两百万。”
“对了,你岳母今天在小区里跟人闲聊,说你……说你出轨,所以才闹离婚。”
王明发这条消息时,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还是发出来了。
周磊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他知道赵金凤会这么说。
不这么说,怎么解释他突然“被赶出家门”?
不这么说,怎么解释沈薇薇要“卖房离婚”?
都是他的错,他出轨,他对不起家庭,所以净身出户也是活该。
多完美的剧本。
周磊关上手机,从旅馆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
开始写,一条一条地写。
写这些年,他给沈家转过多少钱。
写沈浩“借”走的那辆车,最后怎么处理了。
写赵金凤每次生病,他掏了多少医药费。
写那套婚房,首付是他父母出的,贷款是他在还,但名字是沈薇薇的。
写西山别墅,爷爷留下的地,父亲临终前还惦记的根。
他写得很慢,很仔细。
每写一条,心就冷一分。
写到后来,手已经不抖了,心也不疼了。
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平静。
第四天晚上,王明又发来消息。
这次是一条语音,背景音很嘈杂。
“磊子,出事了!你小舅子跟人打起来了!”
周磊猛地坐直身体。
“怎么回事?”
“就刚才,在别墅那儿!来看房的那个老板,好像是什么xxx公司的副总,带着老婆来的。结果你猜怎么着?那老板的老婆,是你小舅子前女友!”
王明的声音又急又快,还带着喘。
“俩人一见面就吵起来了,那女的指着你小舅子鼻子骂,说他当初骗财骗色,现在又拿别人的房子来骗人。你小舅子急了,推了那女的一把,那老板不干了,直接动了手!”
周磊听得眉头紧皱。
“然后呢?人怎么样?”
“都送医院了!你小舅子鼻子被打出血了,那老板脸上也挂了彩。你媳妇和你岳母都赶过去了,现在医院那边乱成一锅粥!”
周磊沉默了几秒。
“哪个医院?”
“就西山那个社区医院。磊子,你要过来吗?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周磊说,“我自己去。”
他挂了电话,起身穿外套。
刘玉芬从卫生间出来,见他这架势,问:“出什么事了?”
“沈浩跟人打架,进医院了。”周磊简单说了情况。
刘玉芬听完,冷笑一声。
“报应。走,妈跟你一起去看看热闹。”
母子俩打车到了社区医院。
急诊室门口围了一堆人。
周磊一眼就看见了沈薇薇。
她穿着一条米色连衣裙,头发有些乱,正拉着一个护士在说什么,表情很激动。
赵金凤站在她旁边,指着另一个方向在骂。
“什么东西!也敢打我儿子!我告诉你,这事没完!我要报警!我要验伤!我要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被她指着骂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但领带歪了,脸上有一道抓痕。
男人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正捂着脸哭。
周磊认出来了,那是沈浩的前女友,李婷。
三年前,沈浩跟李婷谈过一阵,后来听说李婷家里嫌沈浩没正经工作,硬给拆散了。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
“怎么回事?”周磊走过去,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沈薇薇回过头,看见他,愣住了。
赵金凤也停下叫骂,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愤怒取代。
“周磊?你来干什么?来看笑话是不是?”
“妈,你这话说的。”周磊语气平静,“浩浩是我小舅子,他受伤了,我来看看,不应该吗?”
赵金凤被噎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
沈薇薇走过来,拉了拉周磊的袖子,压低声音。
“你怎么来了?这儿乱得很,你先回去。”
“回哪儿去?”周磊看着她,“回那个换了锁的家?还是回旅馆?”
沈薇薇脸色一白。
“周磊,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说这个的时候?”周磊打断她,“等你们把我的房子卖了,钱分了,再跟我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那个中年男人转过头,看向周磊。
“你是……这房子的主人?”
周磊点点头。
“我是周磊。西山枫林苑那套别墅,是我的名字。”
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甩开拉着他的李婷,几步走到周磊面前。
“周先生是吧?你好,我是xxx公司的副总经理,我姓陈。”
他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周磊。
“我上星期通过中介,跟你太太接触,想买你那套别墅。定金我都准备好了,结果今天来看房,才发现……”他顿了顿,看了沈浩一眼,“才发现跟我对接的,根本不是房主本人!”
沈浩站在赵金凤身后,捂着鼻子,指缝里还有血。
听见这话,他急了。
“陈总,你这话什么意思?那房子就是我姐的,我替我姐处理,有什么问题?”
“你姐的?”陈总笑了,笑得很难看,“房产证我看了,上面写的是周磊先生的名字。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替周先生处理房产?”
“我……”沈浩一时语塞。
赵金凤见状,立刻挡在儿子面前。
“陈总,你这话就不对了。那房子虽然写的是周磊的名字,但那是我女儿女婿的夫妻共同财产!我女儿当然有权处理!”
“是吗?”陈总看向周磊,“周先生,这是你的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磊身上。
沈薇薇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周磊,你说话啊。”她声音在抖,“你说句话。”
周磊能感觉到,她的手很冷,在发抖。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赵金凤,最后看向陈总。
“陈总,首先,我为今天的事向你道歉。不管因为什么,动手总是不对的。”
他先对陈总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沈薇薇,一字一句。
“其次,关于那套别墅。在我和周薇薇女士婚姻存续期间,那确实是夫妻共同财产。”
沈薇薇明显松了口气。
赵金凤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但周磊的下一句话,让她们的笑容僵在脸上。
“但是,那套别墅的产权,并非完全属于我个人。我父亲生前,曾与拆迁办签署过一份‘产权共有声明’,明确写明该房产为我与父母共同所有,只是登记在我一人名下。”
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泛黄的声明,展开。
“这份声明具有法律效力。也就是说,未经我母亲刘玉芬女士同意,任何人,包括我本人,都无权单独处置该房产。”
急诊室门口,安静得可怕。
沈薇薇瞪大眼睛,看着那份声明,像在看一个怪物。
赵金凤的脸色,从得意,到震惊,再到铁青。
沈浩捂着脸,指缝里的血滴在地上,他都忘了擦。
陈总第一个反应过来。
“所以,周先生,你的意思是,之前你太太和小舅子对我的所有承诺,都是无效的?”
“是的。”周磊点点头,“他们无权代表我处置房产,更无权与你签订任何买卖协议。对此造成的误会和损失,我深表歉意。”
“道歉?一句道歉就完了?”陈总旁边的李婷突然尖叫起来,“周磊!你知不知道,为了买你这套房子,我们家老陈推掉了多少投资机会!现在你说不卖就不卖了?要脸吗你!”
“李婷。”陈总拉了拉她,但脸色也很不好看。
“周先生,我理解你的处境。但这件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我预付了十万定金给中介,中介说已经转给你太太了。这笔钱,你怎么说?”
周磊看向沈薇薇。
“定金?什么定金?”
沈薇薇躲闪着他的目光。
“是……是陈总预付的定金,十万块,在中介那儿,我还没拿……”
“你还没拿?”赵金凤突然开口,声音尖利,“薇薇,你胡说什么!那钱不是已经……”
“妈!”沈薇薇厉声打断她,但已经晚了。
陈总冷笑一声。
“看来,周太太是已经把钱收了啊。那这事就好办了。”
他拿出手机。
“既然你们家内部意见不统一,那我也没必要跟你们废话。定金双倍返还,二十万,三天之内打到我的账户。否则,咱们就按规矩来。”
说完,他拉着李婷,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周磊一眼。
“周先生,看在你明事理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你这太太和小舅子,不是什么善茬。好自为之吧。”
陈总走了。
急诊室门口,只剩下周磊、刘玉芬,和沈家三人。
沈薇薇终于松开抓着周磊的手,后退两步,靠在墙上。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在抖。
“周磊,你早就知道,对不对?”她看着周磊,眼睛红得吓人,“你早就知道那份声明,你一直瞒着我,等着看我们笑话,是不是?”
“我没有瞒着你。”周磊平静地说,“那份声明,是我父亲临终前留下的。我连它存在都不知道,是妈今天才拿给我的。”
“你放屁!”赵金凤破口大骂,“周磊,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就是个白眼狼!我们薇薇嫁给你五年,给你生儿育女,你就这么对她?你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周磊笑了,“妈,您跟我提良心?那您有没有良心?”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赵金凤。
“五年前,我爸妈掏空积蓄给我买房,您说写薇薇名字才有安全感。我答应了。”
“三年前,您生病住院,是我掏的钱。您说那是您女婿应该做的。我认了。”
“去年,沈浩说要创业,从我这儿拿走五万,到现在一分没还。您说都是一家人,别计较。我忍了。”
“现在,你们要卖我爷爷留下的房子,去给您儿子凑彩礼。我不答应,您就让薇薇跟我离婚,把我赶出家门,还到处说我出轨。”
周磊的声音很稳,稳得让赵金凤都忘了骂人。
“妈,您告诉我,到底是谁没有良心?”
赵金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薇薇突然蹲下来,捂住脸,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抑的,呜咽的哭。
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周磊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还是疼了一下。
但他没动。
“薇薇。”他叫她的名字,“离婚的事,我同意。”
沈薇薇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我同意离婚。”周磊重复了一遍,“但不是你们说的那种离法。”
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
那是他昨晚,在旅馆的桌子上,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
“这是离婚协议草案。你看看,没问题的话,咱们尽快把手续办了。”
沈薇薇颤抖着手,接过那份文件。
只看了几行,她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你……你要朵朵的抚养权?还要婚房?周磊,你做梦!”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周磊的声音很冷,“我是在通知你。”
他指着协议上的条款。
“第一,女儿周朵朵的抚养权归我。这五年,你带朵朵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半年。朵朵的衣食住行,上学看病,都是我和我妈在管。法庭上,你拿什么跟我争?”
“第二,婚房虽然写的是你的名字,但首付是我父母出的,贷款是我在还。我有完整的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按照相关法律,这套房应该归我。当然,我会按照市场价,补偿你这几年还贷的部分。”
“第三,西山别墅是我个人财产,与你无关。那份产权声明,就是证明。”
“第四,沈浩从我这里拿走的五万块,必须在一周内还清。否则,我会采取进一步措施。”
周磊每说一条,沈薇薇的脸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她已经站不稳了,全靠墙撑着。
“周磊……你不能这样……”她摇着头,眼泪不停地掉,“朵朵是我女儿,你不能抢走她……”
“是你先不要她的。”周磊打断她,“你把她扔给我,自己回娘家,计划着卖我的房子,给你弟弟娶媳妇的时候,想过她是你的女儿吗?”
沈薇薇哑口无言。
赵金凤冲上来,想抢那份协议,被刘玉芬挡开了。
“亲家母,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刘玉芬的声音很平静,但很有力。
“处理?处理什么!”赵金凤尖叫,“周磊,我告诉你,你想离婚可以,但房子和钱,你一分都别想拿走!还有朵朵,那是我们沈家的孙女,你休想带走!”
“那咱们就法庭上见。”周磊收起协议,看着她,“正好,我也有几件事,想请法官评评理。”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赵金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薇薇,你放心,妈都安排好了。等房子卖了,钱到手,你就跟周磊离婚。朵朵咱们不要,拖油瓶一个,影响你再嫁。你才三十,长得又漂亮,找个有钱的,不比跟着周磊那个窝 囊 废强?”
录音不长,就十几秒。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金凤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你……你什么时候录的……”
“那天在聚香楼,你去洗手间,手机落在桌上。”周磊关掉录音,“我本来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人找你,不小心点开了语音备忘录。然后,就听到了这段。”
他看着沈薇薇。
“现在,你还觉得,朵朵在你心里,比你弟弟的彩礼重要吗?”
沈薇薇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一直没说话的沈浩,突然冲过来,想抢周磊的手机。
被周磊一把推开。
“沈浩,我劝你冷静点。”周磊看着他,“你冒充房主,欺诈买家,这件事可大可小。陈总要是真追究起来,够你喝一壶的。”
沈浩僵在原地,捂着还在流血的鼻子,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恐惧。
周磊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离婚协议,我放在这儿。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我没收到回复,咱们就法庭上见。”
他转身,扶着刘玉芬,走出了医院。
夜风吹过来,有些凉。
刘玉芬握了握儿子的手。
“手怎么这么冷?”
“没事。”周磊说,“妈,咱们回家。”
“回家?回哪个家?”
“回咱们自己的家。”周磊抬起头,看着远处夜空里稀疏的星星。
“西山那套别墅,空太久了。该回去看看了。”
从医院回来的第二天,周磊就搬回了西山别墅。
王明找了几个哥们来帮忙,开了一辆小货车。
其实东西不多,就那几个纸箱,两个行李箱。
但站在那栋三层别墅前,周磊还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院子里的草很久没修剪了,长得有些疯。
门前的石板路上,落了一层灰。
周磊掏出钥匙——不是沈薇薇后来换的那把,是他自己一直留着的老钥匙。
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门开了。
阳光从高大的落地窗照进来,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道。
但很安静,很空旷。
是家的感觉。
“磊子,你这房子可以啊!”王明惊叹道,“八百平,带院子,这要是卖出去,得这个数!”
他又比了个手势。
周磊笑了笑,没说话。
他开始收拾。
一楼客厅,二楼卧室,三楼的书房和阁楼。
每一间房,都还保持着他记忆里的样子。
只是少了些人气。
刘玉芬在厨房忙活,烧了开水,泡了茶。
“磊子,过来喝口茶,歇会儿。”
周磊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母亲递来的茶杯。
热茶下肚,整个人才慢慢缓过来。
“妈,朵朵那边……”他犹豫着开口。
“你放心,我跟你李阿姨说好了,她帮忙接朵朵放学,在她家吃晚饭。”刘玉芬在对面坐下,“等这边收拾好了,再把朵朵接回来。”
周磊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放不下。
沈薇薇会那么容易放手吗?
赵金凤会善罢甘休吗?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周磊接起来。
“喂?”
“周磊,是我。”是沈薇薇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哭腔。
周磊没说话。
“我们能谈谈吗?”沈薇薇低声说,“就我们两个,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谈朵朵,谈房子,谈我们之间的事。”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周磊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疯长的野草。
“薇薇,有些事,不是一句‘知道错了’就能过去的。”
“我知道,我知道……”沈薇薇在电话那头哭起来,“我不该听我妈的,我不该瞒着你卖房子,我不该把朵朵扔下……可是周磊,我也有苦衷啊!那是我弟弟,我妈以死相逼,我能怎么办?”
“所以你就选择牺牲我,牺牲朵朵,牺牲这个家?”周磊问得很平静。
沈薇薇沉默了。
许久,她才哽咽着说:“我在你家楼下,能让我上去吗?就十分钟,十分钟就好。”
周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别墅的铁门外,沈薇薇果然站在那儿。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仰着头,正往这边看。
周磊挂了电话,下楼开了门。
沈薇薇看到他,眼睛立刻红了。
“周磊……”
“进来吧。”周磊侧身让她进门。
沈薇薇跟着他走进客厅,看到沙发上坐着的刘玉芬,脚步顿了顿。
“阿姨……”她小声叫了一句。
刘玉芬点点头,没说话,起身去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沈薇薇在沙发上坐下,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周磊,那份离婚协议,我看过了。”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朵朵的抚养权,我可以给你。但是房子……能不能别分得那么清?那套婚房,我住了五年,有感情了。还有这栋别墅,我不分产权,但我能不能……偶尔回来看看朵朵?”
周磊看着她。
这个他爱了七年的女人,这个他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的妻子。
此刻坐在他面前,楚楚可怜,低声下气。
但他只觉得累。
“薇薇,你还不明白吗?”他说,“我们现在谈的,不是感情,是规则。”
“你和你妈,用感情绑架了我五年。现在感情没了,我们就得按规则来。”
沈薇薇抬起头,眼泪又掉下来。
“周磊,你就这么恨我吗?”
“我不恨你。”周磊摇摇头,“我只是看清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婚房归我,但我会按照市场价,补偿你这几年还贷的部分。这笔钱,够你买套小公寓,或者付个首付。”
“西山别墅是我个人财产,与你无关。但朵朵是你的女儿,你想看她,随时可以,我不会拦着。”
“至于别的,”他转过身,看着她,“沈浩那五万块,一周内还清。陈总那二十万定金,是谁收的谁还。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
沈薇薇的嘴唇在抖。
“周磊,你就……一点旧情都不念了吗?”
“念旧情?”周磊笑了,笑得有点苦,“薇薇,念旧情的是我。不念旧情的,是你和你妈。”
他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份离婚协议。
“签字吧。签了字,咱们好聚好散。”
沈薇薇看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手抖得厉害,但还是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每一笔,都像刀子在划。
签完最后一个字,她扔下笔,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
周磊收起协议,递给她一张纸巾。
“朵朵今天晚上在我这儿住。明天周末,你可以来接她出去玩一天。”
沈薇薇接过纸巾,擦了擦脸,眼睛肿得像核桃。
“周磊,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你说。”
“如果……如果当初我没听我妈的,如果我没动卖房子的心思,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周磊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薇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没有如果。”他最后说,“路是你自己选的。选了,就得认。”
沈薇薇站起来,踉跄了一下。
她最后看了周磊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悔,有恨,有不甘。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走出别墅,走进初秋的风里。
背影单薄得像一片叶子。
周磊站在窗前,看着她走远,直到消失在路口。
然后他拉上窗帘,挡住了那抹残影。
刘玉芬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洗好的苹果。
“走了?”
“嗯。”
“吃点水果。”刘玉芬把苹果递给他。
周磊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甜,但也有些涩。
“妈,我做得对吗?”他忽然问。
刘玉芬在他身边坐下,摸了摸他的头。
“傻孩子,这世上的事,哪有什么绝对的对错。你只是选了条让自己能活下去的路。”
她顿了顿,又说。
“而且,你选得对。对沈家那种人,心软就是害自己。你今天让一步,明天她们就敢骑到你头上。”
周磊点点头,又咬了一口苹果。
是啊,该狠心的时候,就得狠心。
不然,倒下的就是自己。
三天后,周磊收到了沈浩转来的五万块钱。
转账备注里,只有两个字。
“还你。”
周磊收了钱,没回复。
又过了一天,王明发来消息。
“磊子,你前小舅子那事,有结果了!”
“陈总那边,好像没追究他欺诈,但让中介把他拉黑了,以后别想在房产圈混。而且听说,陈总的公司在业内放了话,谁用沈浩,就是跟他过不去。”
“这下好了,你小舅子工作算是彻底黄了。”
周磊看完,只回了一句。
“自作自受。”
又过了一周,离婚协议正式生效。
婚房归周磊,他按约定,补偿了沈薇薇一笔钱。
不多,但足够她付个小公寓的首付。
沈薇薇搬走那天,周磊去了。
他站在楼下,看着沈薇薇拖着两个行李箱,上了一辆出租车。
赵金凤没来。
听说是气病了,在家躺着。
沈薇薇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周磊,她愣了愣,然后低下头,钻进了车里。
车开走了。
周磊转身上楼,打开那扇熟悉的门。
屋里很空。
沈薇薇把自己的东西都带走了,连根头发都没留下。
只有朵朵的小房间,还保持着原样。
粉色的窗帘,印着卡通图案的床单,书桌上摆着没拼完的拼图。
周磊在朵朵的小床上坐下,拿起那个拼图。
是朵向日葵,才拼了一半。
他忽然想起,朵朵上个月还说,等拼好了,要送给妈妈当生日礼物。
现在,生日还没到,家已经散了。
周磊把拼图放回桌上,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日子一天天过。
周磊把朵朵从李阿姨家接了回来。
小姑娘很乖,不哭不闹,只是晚上睡觉时,会偷偷问。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看我?”
“周末。”周磊摸着她的头,“周末妈妈就来接你。”
“那妈妈还回来住吗?”
“不回来了。”周磊的声音很轻,“但妈妈还是你的妈妈,永远都是。”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往他怀里蹭了蹭。
“爸爸,你别难过。朵朵陪你。”
周磊抱紧女儿,鼻子有点酸。
“好,爸爸不难过。有朵朵在,爸爸什么都不怕。”
周末,沈薇薇果然来了。
她开着一辆红色的小轿车,是租的。
带朵朵去游乐园,去吃冰淇淋,去看电影。
晚上送回来时,朵朵玩累了,在车上睡着了。
沈薇薇抱着她下车,动作很轻。
周磊在门口等着,接过女儿。
“玩得开心吗?”他问。
“开心。”沈薇薇笑了笑,但那笑容很淡,“朵朵很乖,没闹。”
“嗯,她一直很乖。”
两人站在门口,一时无话。
夜风吹过来,有些凉。
“那……我走了。”沈薇薇说。
“路上小心。”
沈薇薇转身上车,开出几步,又停下来。
她降下车窗,看着周磊。
“周磊,对不起。”
说完,她踩下油门,车消失在夜色里。
周磊抱着女儿,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等了很久。
可现在听到了,却觉得没什么意义了。
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有些裂痕,也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修补的。
他抱着朵朵回了屋,轻轻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小姑娘睡得很熟,嘴角还带着笑。
周磊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关上台灯,走出了房间。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周磊白天上班,晚上陪朵朵。
刘玉芬留下来帮忙,每天接送朵朵上下学,做饭,收拾屋子。
别墅里渐渐有了人气。
院子里的草修剪了,种上了些花。
客厅的沙发换了新的,暖黄色的,看起来很温馨。
朵朵的小房间里,多了很多玩具和书。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直到一个月后,一个电话打破了平静。
是王明打来的,声音很急。
“磊子,出事了!你前岳母带着人,去你婚房那边闹了!”
周磊心里一沉。
“怎么回事?”
“就刚才,物业给我打电话,说有个老太太带着几个人,在你那套房门口又哭又闹,说要砸门进去。保安拦着不让,她就躺地上打滚,说是你妈,你有义务养她!”
周磊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妈,我出去一趟,你看好朵朵。”
“出什么事了?”刘玉芬追出来。
“赵金凤去婚房那边闹了。”
刘玉芬脸色一变。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您在家看着朵朵。”
“不行!”刘玉芬很坚决,“那种人,你一个人应付不来。朵朵我让李阿姨过来帮忙看一会儿。”
她说完就给李阿姨打电话。
周磊拗不过,只好等她。
两人赶到婚房小区时,楼下已经围了一群人。
赵金凤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在哭嚎。
“没天理啊!女婿欺负丈母娘啊!我女儿被他赶出门,房子被他抢走,现在连我这个老太婆都不管了啊!”
她身边站着几个亲戚模样的人,也跟着帮腔。
“就是,周磊你也太不是东西了!薇薇嫁给你五年,给你生儿育女,你就这么对她?”
“还有这房子,当初可是薇薇的名字,你说抢就抢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保安在旁边劝,但根本劝不住。
周磊拨开人群,走过去。
“妈,您这是干什么?”
赵金凤看见他,哭得更凶了。
“周磊!你来得正好!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我女儿被你赶出去,我现在没地方住,你得管我!”
“您没地方住?”周磊皱眉,“沈薇薇不是买了公寓吗?”
“那公寓才五十平,怎么住人?”赵金凤理直气壮,“我要住大房子!这房子以前是薇薇的,就是我的!我今天就住这儿不走了!”
她说着就要往楼道里冲。
被保安拦住了。
“老太太,您别让我们为难。这房子现在是周先生的,您没权利进去。”
“我怎么没权利?我是他丈母娘!”赵金凤尖叫。
“我们已经离婚了。”周磊平静地说,“法律上,我和您没有任何关系。”
赵金凤愣住了。
她没想到周磊会这么直接。
“你……你这个白眼狼!我女儿跟了你五年,你就这么对我?”
“那您想怎么样?”周磊问。
“这房子,得分我一半!”赵金凤说,“不然,我就天天来闹!我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周磊是个什么东西!”
周磊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派出所吗?我这边有人聚众闹事,扰乱公共秩序,地址是……”
赵金凤的脸色,瞬间惨白。
“周磊!你敢报警!”
“我为什么不敢?”周磊挂了电话,看着她,“妈,我给过您面子,是您自己不要。”
他指着周围看热闹的人。
“您不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吗?好,我今天就让大家都听听。”
他提高声音。
“各位邻居,这位是我前岳母,赵金凤女士。五年前,我父母掏空积蓄买了这套房,她逼着我只写她女儿的名字。五年间,我从她女儿那儿转给她的钱,不下十万。现在我和她女儿离婚,她还要来抢这套房。大家评评理,这世上,有这样的丈母娘吗?”
周围人开始窃窃私语。
“原来是这样啊……”
“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就是,房子是人家父母买的,凭什么给她啊?”
赵金凤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她知道,周磊说的,都是真的。
警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赵金凤慌了,想跑,但腿脚不利索,被保安拦住了。
民警下车,了解情况。
周磊把离婚协议,房产证明,以及这些年给沈家转账的记录,都拿了出来。
民警看完,脸色严肃。
“老太太,您这种行为已经涉嫌扰乱公共秩序。念您年纪大,这次口头警告。如果再犯,我们就要依法处理了。”
赵金凤低着头,不敢说话。
民警又看向她带来的那几个亲戚。
“你们也是,别跟着瞎起哄。散了散了。”
那几个人见状,赶紧溜了。
赵金凤被民警教育了一顿,灰头土脸地走了。
走之前,她狠狠瞪了周磊一眼。
那眼神,像淬了毒。
但周磊不怕了。
他知道,这种人,你越怕,她越嚣张。
你硬气,她就怂了。
人群散去,周磊和母亲往回走。
刘玉芬一直没说话,直到上了车,才叹了口气。
“磊子,这事还没完。”
“我知道。”周磊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但只要朵朵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车开回西山别墅。
李阿姨已经带着朵朵在院子里玩了。
小姑娘看见爸爸回来,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爸爸!你回来啦!”
周磊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嗯,爸爸回来了。”
他抱着朵朵,看着院子里盛开的花,看着这栋爷爷留下、父亲守护、现在终于回到他手里的房子。
心里忽然很平静。
是啊,还没完。
但没关系。
该来的,总会来。
他会接着。
赵金凤在婚房小区闹事的第二天,周磊就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不是报警那件事,是关于朵朵抚养权的变更诉讼。
原告是沈薇薇,诉讼请求是:变更女儿周朵朵的抚养权归母亲沈薇薇所有。
理由是,父亲周磊“无稳定收入,无固定住所,无抚养能力”。
周磊看着那几张纸,笑了。
气笑的。
“无稳定收入?我在xxx公司干了八年,月薪两万,五险一金齐全,这叫无稳定收入?”
“无固定住所?西山别墅八百平,房产证是我名字,这叫无固定住所?”
“无抚养能力?”周磊指着传票,对母亲刘玉芬说,“妈,朵朵这五年的吃穿用度,上学看病,哪一样不是我出的钱?她沈薇薇管过几天?”
刘玉芬接过传票看了看,脸色也很不好看。
“这是狗急跳墙了。房子抢不过,就来抢孩子。”
她放下传票,看着儿子。
“磊子,这次咱们不能再心软了。朵朵是咱们周家的孩子,决不能给沈家。”
“我知道。”周磊握紧拳头,“她们想抢,也得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开庭日期定在两周后。
周磊没请律师,他自己上。
不是舍不得钱,是觉得没必要。
这五年,朵朵的每一次生病,每一次家长会,每一次生日,他都在。
他有完整的记录,有充足的证据。
他不信法官会瞎。
但他还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朵朵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医疗记录,他整理成册。
幼儿园三年的缴费凭证,老师评语,他复印装订。
这五年来,他为朵朵花的每一笔钱,他都记了账,银行流水一清二楚。
还有照片,很多很多照片。
朵朵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爸爸,第一次上幼儿园,第一次跳舞表演。
每一张照片上,都是他抱着朵朵,或者牵着朵朵的手。
沈薇薇在哪儿?
在逛街,在做美容,在回娘家。
周磊把这些照片也打印出来,一张一张,贴在展板上。
开庭前一天晚上,王明来了。
抱来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个移动硬盘。
“磊子,我给你准备了个好东西。”
他打开电脑,插上硬盘,点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十几段视频。
“这是我让我表哥帮忙,从你们小区物业那儿拷的监控录像。”王明指着屏幕,“你看这段,去年十一月,朵朵半夜发高烧,你抱着她冲下楼,开车去医院。当时是凌晨两点,外面下着大雨。”
视频里,周磊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鞋子都没穿好,抱着裹着小被子的朵朵,冲进雨里。
“还有这段,今年三月,幼儿园开家长会,你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坐在第一排,认真记笔记。沈薇薇呢?根本就没来。”
“这段,朵朵生日,你在家给她办派对,忙前忙后。沈薇薇是开席了才到,坐了一会儿就说有事,走了。”
王明一段段放,一段段讲。
周磊看着屏幕,眼睛有点热。
原来这五年,他是这样过来的。
原来这五年,沈薇薇是这样“当妈”的。
“兄弟,谢了。”他拍拍王明的肩膀。
“跟我客气什么。”王明关了电脑,表情严肃起来,“磊子,明天上庭,你一定得硬气。沈家这次请了律师,听说挺厉害的。但你放心,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朵朵跟谁亲,法官看得出来。”
周磊点点头。
“我知道。朵朵是我的命,谁也别想抢走。”
开庭那天,天气很好。
秋高气爽,阳光明媚。
但周磊的心情,一点也明媚不起来。
他坐在被告席上,看着对面的沈薇薇。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衬衫,黑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身边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律师,正低头翻着文件。
赵金凤也来了,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眼神凶狠地瞪着周磊。
朵朵被刘玉芬带着,在外面等。
周磊不想让女儿看到这场面。
法官敲了法槌,宣布开庭。
沈薇薇的律师先发言。
“法官,我方当事人沈薇薇女士,是周朵朵的亲生母亲。离婚时,因一时冲动,放弃了抚养权。但现在她深刻认识到,母亲对孩子的成长至关重要。而被告周磊先生,无稳定工作,无固定住所,无抚养能力,不利于孩子的健康成长。因此,请求法庭变更抚养权,让孩子回到母亲身边。”
他说得冠冕堂皇,有理有据。
法官看向周磊。
“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周磊站起来,先对法官鞠了一躬。
然后,他拿出那本厚厚的相册,还有那块贴满照片的展板。
“法官,这是我女儿周朵朵,从出生到现在,五年的成长记录。”
他翻开相册,一页一页地讲。
“朵朵三个月时,得了肺炎,住院一周。那一周,我请了假,白天黑夜地守在医院。她妈妈呢?来了三次,每次不超过半小时。”
“朵朵一岁半,学走路,摔了无数次。是我一次次扶起她,鼓励她。她妈妈在干什么?在跟她闺蜜逛街。”
“朵朵三岁,上幼儿园,第一天哭得撕心裂肺。是我抱着她,哄了她一上午,直到她愿意进教室。她妈妈呢?说孩子哭闹太烦,根本就没来。”
周磊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法庭上。
沈薇薇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的律师想打断,但被法官制止了。
“让她说下去。”
周磊继续。
“朵朵四岁,得了水痘,发烧到四十度。是我整夜不睡,用温水给她擦身体,物理降温。她妈妈呢?说水痘传染,不敢靠近,回娘家住了一周。”
“朵朵五岁,在幼儿园被小朋友推倒,膝盖磕破了。老师给我打电话,我十分钟就赶到了,带她去包扎。她妈妈呢?电话打不通,后来才知道,在美容院做护理,手机静音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最近的合影。
朵朵搂着他的脖子,笑得很开心。
“法官,我不说我有多爱朵朵,因为爱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这五年,朵朵的衣食住行,生病上学,都是我一手操办。她妈妈付出的,不及我的十分之一。”
周磊放下相册,又拿出那本记账本,还有厚厚一沓银行流水。
“这是朵朵这五年的花费记录,总共二十八万七千六百元。每一笔都有据可查,都是我出的钱。她妈妈出过多少?零。”
“这是我的工作证明,我在xxx公司任职八年,月薪两万,五险一金齐全。这是我的房产证明,西山别墅八百平,是我个人财产。这是我母亲的退休证明,她可以协助我照顾朵朵。”
他把所有材料,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法官,我想请问原告,我哪里‘无稳定收入’?哪里‘无固定住所’?哪里‘无抚养能力’?”
沈薇薇的律师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法官翻看着那些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原告,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沈薇薇站起来,手在抖。
“法官,我……我那几年是因为身体不好,所以才……”
“身体不好?”周磊打断她,“你身体不好,还能每周去做美容,每月去逛街,每年出国旅游?沈薇薇,撒谎也要打个草稿。”
“你!”沈薇薇脸色涨红。
她的律师拉了拉她,示意她冷静。
“法官,即使被告有抚养能力,但母亲对孩子的成长,尤其是女孩的成长,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朵朵已经五岁了,很快就要进入青春期,她需要母亲的关怀和引导。”
“她需要母亲的关怀?”周磊冷笑,“那过去五年,她需要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拿出王明给他的那个U盘。
“法官,我这里有一些视频资料,想当庭播放。”
法官同意了。
法庭的屏幕上,出现了监控录像的画面。
第一段,朵朵半夜发高烧,周磊抱着她冲进雨里。
第二段,幼儿园家长会,周磊坐在第一排,沈薇薇缺席。
第三段,朵朵生日,周磊忙前忙后,沈薇薇迟到早退。
一段又一段。
每一段,都是周磊在付出,沈薇薇在缺席。
播放到第六段时,沈薇薇终于忍不住了。
“别放了!”她尖叫一声,站起来,指着周磊,“周磊,你非要这么逼我吗?我是朵朵的妈妈!我有权利要回我的女儿!”
“你有权利?”周磊也站起来,看着她,一字一句,“沈薇薇,权利和义务是对等的。你尽了做母亲的义务吗?你没有!那你就没资格谈权利!”
“我怎么没尽义务?我生了朵朵!我怀胎十月,受了多少苦,你知道吗?”
“我知道。”周磊的声音很冷,“但生而不养,不如不生。你既然生了朵朵,就该对她负责。可你呢?你把她当什么?当工具?当筹码?当逼我妥协的武器?”
“我没有!”
“你没有?”周磊从文件袋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那这是什么?”
他指着沈薇薇的签名。
“这上面,白纸黑字,你自愿放弃朵朵的抚养权。这才过了多久?两个月不到,你就反悔了。为什么?因为房子抢不过,钱拿不到,所以想来抢孩子,继续要挟我,是不是?”
沈薇薇的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旁听席上,赵金凤突然站起来,指着周磊大骂。
“周磊!你这个混蛋!你欺负我女儿!法官,你别听他胡说!他就是个畜 生!他……”
“肃静!”法官重重敲了下法槌,“旁听人员不得喧哗!再有一次,立刻驱逐!”
赵金凤被法警按回座位,但眼睛还死死瞪着周磊。
法官看向沈薇薇的律师。
“原告律师,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律师擦了擦额头的汗,硬着头皮说:“法官,即使我的当事人过去有疏忽,但她现在已经认识到错误,愿意改正。请法庭给她一个机会,让孩子回到母亲身边……”
“机会?”周磊打断他,“律师,我想请问,如果今天法官把朵朵判给她,她能做到什么?是能每天接送朵朵上下学,还是能给朵朵做饭洗衣,辅导作业?还是能像过去五年一样,把朵朵扔给我,自己继续逛街美容?”
律师哑口无言。
法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薇薇。
“原告,我问你几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
沈薇薇紧张地点头。
“第一,你现在有工作吗?”
“我……正在找。”
“第二,你现在住在哪里?”
“租……租了个公寓。”
“多大面积?”
“五十平……”
“第三,如果你获得抚养权,你计划如何照顾孩子?比如,谁接送她上下学?谁给她做饭?如果她生病了,谁带她去医院?”
沈薇薇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没想过这些。
她只想着,把朵朵抢过来,就能逼周磊妥协,就能拿到钱,就能……
“法官,”周磊开口了,“我想请几位证人出庭作证。”
法官点头同意。
第一个进来的是朵朵的幼儿园老师,李老师。
“法官,我是朵朵的班主任。朵朵上幼儿园三年,每天都是周磊先生接送,风雨无阻。家长会、亲子活动,周先生每次都参加,而且很用心。沈薇薇女士……我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开学,一次是毕业典礼。”
第二个是社区医院的张医生。
“朵朵从小身体不太好,经常来我们医院。每次都是周磊先生带着,挂号、缴费、拿药,都是他一个人忙。沈薇薇女士……我只见过一次,来了不到十分钟就说有事,走了。”
第三个是社区的网格员刘大姐。
“我是负责他们那片区的。周磊这个人,老实本分,对女儿特别好。倒是他那个前妻,还有前岳母,经常来闹事,影响很不好。”
三位证人作证完毕,退庭。
法庭里安静得可怕。
法官看着沈薇薇,又看了看周磊。
然后,他敲了下法槌。
“本庭宣判。”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原告沈薇薇诉被告周磊变更抚养权一案,经审理查明:被告周磊有稳定工作和收入,有固定住所,有抚养能力,且在过去五年中,尽到了作为父亲的全部责任。原告沈薇薇无稳定工作,无固定住所,且在过去五年中,未尽到母亲应尽的责任。虽然原告表示愿意改正,但未提供任何具体可行的抚养计划。”
“因此,本院认为,变更抚养权不利于被抚养人周朵朵的健康成长。原告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由原告承担。”
“闭庭。”
法槌落下。
沈薇薇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赵金凤冲过来,想撕打周磊,被法警拦住。
“周磊!你不是人!你不 得 好 死!”她声嘶力竭地骂。
周磊看都没看她一眼,收拾好桌上的材料,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沈薇薇叫住他。
“周磊。”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现在……你满意了吗?”她的声音在抖。
周磊转过身,看着她。
“沈薇薇,我从没想过要跟你争什么。是你和你妈,一步步把我逼到今天的。”
他顿了顿,又说。
“朵朵还是你的女儿,你想看她,随时可以。但抚养权,你再也别想了。你不配。”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
刘玉芬抱着朵朵,等在走廊里。
朵朵看见爸爸,张开小手扑过来。
“爸爸!”
周磊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又亲。
“朵朵,爸爸赢了。以后,谁也不能把你从爸爸身边抢走。”
朵朵似懂非懂,但看到爸爸笑了,她也笑了。
“爸爸,我饿了。”
“好,爸爸带你去吃好吃的。”
周磊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扶着母亲,走出了法院。
身后,是沈薇薇压抑的哭声,和赵金凤歇斯底里的叫骂。
但那些,都与他无关了。
从今往后,他的生活里,只有母亲,只有女儿。
只有这个,他终于守住了的家。
法院判决后的第三天,周磊在别墅院子里装了监控。
不是防贼,是防人。
王明找了两个搞安防的朋友,在院墙四周装了四个高清摄像头。
手机上一连,院子里外,看得清清楚楚。
“磊子,是不是有点过了?”王明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小声问。
“不过。”周磊摇摇头,“赵金凤那种人,什么做不出来?”
他没猜错。
第五天傍晚,监控就派上了用场。
那天是周五,朵朵从幼儿园回来,在院子里玩滑梯。
周磊在厨房帮母亲做饭,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监控APP的报警提示。
他点开一看,眼神瞬间冷了。
别墅铁门外,停了辆白色面包车。
赵金凤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三个男人,都是陌生面孔。
其中两个五大三粗,一看就不是善茬。
还有一个瘦高个,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四个人站在铁门外,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妈,你看好朵朵,别出来。”
周磊放下手机,对刘玉芬交代了一句,转身出了厨房。
他没有直接去开门,而是先上了二楼书房。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型录音笔,别在衬衫领子下面。
又给王明发了条微信。
“人来了。按计划行事。”
然后,他才下楼,走到院子里。
朵朵看见爸爸,想跑过来,被刘玉芬拉住,抱进了屋。
“朵朵乖,先跟奶奶进去,爸爸处理点事。”
周磊摸了摸女儿的头,给了母亲一个放心的眼神。
然后,他走到铁门前,隔着栏杆,看着外面的人。
“妈,您这是?”
他语气平静,像在问“吃了没”。
赵金凤今天穿了件大红棉袄,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堆着笑。
但那笑,怎么看怎么假。
“磊子啊,开门,妈来看看朵朵。”
“看朵朵?”周磊笑了,“带这么多人来看?”
“哦,这些都是亲戚,顺路送我过来的。”赵金凤指了指身后那三个人,“这是你大舅,这是你二表哥,这是……”
“我不认识。”周磊打断她,“妈,您要是真想看朵朵,就自己来。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让进。”
赵金凤脸上的笑僵了僵。
“磊子,你这是什么话?都是亲戚,怎么就不能进了?”
“亲戚?”周磊看着她身后那三个男人,“妈,我结婚五年,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些亲戚?”
那个被称作“大舅”的男人往前走了两步,膀大腰圆,一脸横肉。
“小子,怎么跟你妈说话呢?开不开门?不开门我们可就自己进来了!”
他说着,就去推铁门。
铁门是电子锁,从里面反锁了,他推不动。
“嘿,还锁上了?”男人骂了句脏话,抬脚就要踹。
“我劝你最好别动。”周磊拿出手机,晃了晃,“我这院子装了八个摄像头,全方位无死角。你这一脚下去,我马上报警。私闯民宅,故意毁坏财物,够你喝一壶的。”
男人的脚停在半空,犹豫了。
他回头看赵金凤。
赵金凤咬咬牙,脸上那点假笑彻底没了。
“周磊,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朵朵是我们沈家的孙女,我必须带回去。你开不开门?”
“不开。”周磊回答得很干脆。
“好,好!”赵金凤气极反笑,“你以为我没办法了是不是?”
她往后退了两步,对那三个男人一挥手。
“给我把门弄开!”
两个壮汉上前,一个从车里拿出撬棍,一个从背后掏出把锤子。
瘦高个则绕到旁边,看样子想翻墙。
周磊看着他们,没动。
只是又发了一条微信。
“可以过来了。”
院子里,撬棍砸在铁门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墙外,瘦高个已经爬了上去,正准备往下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两辆警车,三辆私家车,从路口拐进来,眨眼就到了跟前。
车门打开,王明第一个跳下来,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是周磊的同事和朋友。
警察也下来了,四个,全副武装。
“干什么呢!住手!”
一声厉喝,撬门的壮汉手一抖,撬棍掉在地上。
爬墙的瘦高个吓得直接从墙上摔下来,哎哟一声,抱着腿直叫唤。
赵金凤脸都白了。
“警……警察同志,我们就是……就是来看看孩子……”
“看孩子?”为首的警察看了眼地上的撬棍和锤子,“带着这些东西看孩子?”
“不是,我们……”
“都别动!”警察一挥手,另外三个警察上前,把赵金凤和那三个男人控制住。
王明带着人冲过来,围在铁门外。
“磊子,你没事吧?”
“没事。”周磊打开门,走出来,先对警察鞠了一躬。
“警察同志,辛苦你们跑一趟。”
“你就是周磊?”警察问。
“是。”
“怎么回事?说说。”
周磊从领子下拿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刚才的对话,清清楚楚地放了出来。
从赵金凤说“来看朵朵”,到“给我把门弄开”,一字不落。
听完,警察的脸色沉了下来。
“老太太,你这可是涉嫌非法侵入住宅,教唆他人犯罪啊。”
赵金凤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我……我没想犯罪,我就是想看看孙女……”
“看孙女用得着带撬棍?用得着翻墙?”警察指着那三个男人,“这三个人,是你什么人?”
“是……是亲戚……”
“亲戚?”警察看向那三个男人,“你们,叫什么名字?身份证拿出来。”
三个人哆哆嗦嗦地掏出身份证。
警察一看,乐了。
“哟,还真是一个姓,沈大力,沈二力,沈三力。三兄弟啊?干什么的?”
“在……在工地上干活……”沈大力,也就是那个“大舅”,低着头说。
“工地?我看你们这架势,不像干活的,倒像是抢劫的。”
警察收起身份证,对周磊说。
“周先生,这件事性质比较恶劣。我们需要把这四个人带回去调查。你看……”
“我没意见。”周磊说,“但我想跟我前岳母,单独说两句话。”
警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赵金凤,点了点头。
“快点。”
周磊走到赵金凤面前。
老太太这会儿彻底蔫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妈,”周磊还是这么叫她,声音很轻,“这是最后一次了。”
赵金凤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周磊,你非要逼死我吗?”
“是您在逼我。”周磊看着她,“从五年前逼我写薇薇名字,到现在带人来抢朵朵,一直是您在逼我。”
“我给您留过面子,给过机会。是您自己不要。”
“今天这事,警察怎么处理,我都接受。但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
“如果还有下一次,我不会再客气。朵朵的抚养权,您这辈子都别想了。而且,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您和您儿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赵金凤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警察走过来,把四个人带上警车。
临走前,那个“大舅”沈大力突然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周磊一眼。
“小子,你等着。”
周磊笑了。
“我等着。”
警车开走了。
王明走过来,拍拍周磊的肩膀。
“没事吧?”
“没事。”周磊看着远去的警车,长长舒了口气。
“这次,应该真的结束了。”
一周后,派出所那边传来消息。
沈大力三兄弟,因涉嫌非法侵入住宅,被处以行政拘留十天,罚款两千。
赵金凤因为年纪大,又是初犯,被批评教育后放了。
但听说,从派出所出来那天,她一路哭回家,第二天就病倒了。
沈薇薇去照顾她,母女俩大吵一架。
沈薇薇骂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赵金凤骂她“没良心,不孝顺”。
吵到最后,沈薇薇摔门走了,再也没回去。
这些,周磊都是从王明那儿听说的。
他没放在心上。
因为他的生活,终于回归了正轨。
西山别墅重新装修了,风格简约温馨,是朵朵喜欢的。
院子里种了更多花,还搭了个秋千。
每天傍晚,周磊下班回来,就能看到朵朵在院子里荡秋千,笑声像银铃一样。
刘玉芬把老家的事处理完了,正式搬过来,帮着带朵朵。
老太太身体硬朗,每天接送朵朵,做饭洗衣,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周磊的工作也顺了。
因为之前那个项目做得好,领导给他升了职,加了薪。
虽然还是忙,但每天都能准时下班,陪朵朵吃饭,讲故事,玩游戏。
周末,他会带朵朵和母亲出去走走。
有时去公园,有时去郊外,有时就在院子里烧烤。
日子平静,温暖,充实。
直到那个深秋的下午。
周磊带着朵朵在湖边散步,准备去旁边的游乐场。
走到一半,朵朵突然指着不远处。
“爸爸,那个阿姨我认识。”
周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湖边长椅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米色风衣,头发松松挽着,背影很单薄。
是沈薇薇。
她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湖面,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周磊犹豫了一下,还是牵着朵朵走了过去。
“妈妈!”
朵朵先叫了出来。
沈薇薇回过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然后,她慌忙站起来,擦了擦眼角。
“朵朵……磊子,你们怎么在这儿?”
“带朵朵来玩。”周磊看着她,“你呢?一个人?”
“嗯,一个人。”沈薇薇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勉强。
她蹲下来,想抱朵朵,朵朵却往周磊身后躲了躲。
小手紧紧抓着爸爸的裤子。
沈薇薇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暗了暗。
“朵朵,不认识妈妈了?”
朵朵不说话,只是摇头。
周磊摸了摸女儿的头。
“朵朵,去那边看小鸭子好不好?爸爸跟妈妈说几句话。”
朵朵点点头,跑开了,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像只警惕的小鹿。
周磊在长椅另一头坐下。
“你妈怎么样了?”
“出院了,但身体垮了,整天躺在床上骂人。”沈薇薇也在椅子上坐下,隔着一人的距离,“骂我,骂你,骂浩浩,骂所有人。”
“沈浩呢?”
“跑了。”沈薇薇苦笑,“陈总那事之后,他在本地混不下去,去南方了。走之前,把我妈最后一点积蓄也拿走了。”
周磊没说话。
沈薇薇看着湖面,沉默了很久。
“周磊,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朵朵发烧那晚,我到底去哪儿了,你真想知道吗?”
周磊转头看她。
“你愿意说,我就听。”
沈薇薇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很轻。
“那晚,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浩浩跟人打架,进了派出所,让我拿钱去赎人。”
“我去了。在派出所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出来。”
“出来之后,我才看到你的未接来电,看到朵朵发烧的消息。”
“我本来想马上去医院,但我妈说,浩浩的事还没完,对方要五万块钱才肯私了。她让我回家拿钱。”
“我回家了,拿了存折,取了钱,又回了派出所。”
“等浩浩的事处理完,已经是第三天了。”
“我去了医院,护士说,朵朵已经出院了。”
沈薇薇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回了家,你不在,朵朵也不在。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我给你发微信,你不回。”
“我在家里坐了一下午,等你回来。我想跟你解释,想跟你道歉。”
“但你回来后,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那一刻我就知道,有些事,回不去了。”
她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周磊,我知道我不是个好妈妈,不是个好妻子。我活该,真的,我活该。”
“可是你知道吗?每次看到朵朵跟你那么亲,看到你抱着她,哄着她,我都嫉妒得快疯了。”
“我才是她妈妈啊!为什么她不要我?为什么她只跟你亲?”
周磊看着她哭,心里没什么波澜。
就像在看一场别人的戏。
“薇薇,”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朵朵为什么不要你吗?”
沈薇薇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因为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永远不在。”
“发烧那晚,只是其中一次。还有无数次,她哭的时候,怕的时候,难过的时候,你都不在。”
“而我,永远都在。”
“孩子的心,最干净,也最明白。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一清二楚。”
沈薇薇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擦干眼泪,看着湖面,很久没说话。
“周磊,如果……如果重来一次,我改,你会原谅我吗?”
“不会。”周磊回答得很干脆。
沈薇薇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你就这么恨我?”
“我不恨你。”周磊站起来,看着远处正在喂鸭子的朵朵。
“我只是明白了,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回不去了。”
“就像这湖水,流过去了,就不会再倒流。”
他收回目光,看向沈薇薇。
“薇薇,放下吧。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朵朵我会照顾好,你不用担心。”
“至于我们,就到这儿吧。”
他说完,朝朵朵走去。
“朵朵,走啦,去游乐场。”
“来啦!”
朵朵跑过来,牵住爸爸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突然回过头,对还坐在长椅上的沈薇薇挥了挥手。
“妈妈再见!”
声音清脆,响亮。
沈薇薇也挥了挥手,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她没再哭出声。
只是看着那对父女,手牵着手,慢慢走远。
走进深秋的阳光里,走进她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里。
周磊带着朵朵玩了一下午。
坐旋转木马,开碰碰车,吃棉花糖。
朵朵笑得特别开心,小脸红扑扑的。
回家的路上,她靠在爸爸怀里,小声问。
“爸爸,妈妈是不是哭了?”
“嗯。”
“她为什么哭呀?”
“因为……她做错了事,心里难过。”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
“爸爸,你别难过。朵朵爱你。”
周磊抱紧女儿,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爸爸也爱你。”
车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绚烂的橘红。
周磊看着那片晚霞,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知道,有些事,真的结束了。
而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比如,和朵朵,和母亲,和这个家的,全新的生活。
比如,明天太阳升起时,那一片崭新的,充满希望的天空。
日子还长。
他会好好过。
为了朵朵,为了母亲,也为了,那个终于学会保护自己,保护所爱之人的,更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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