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接上文)

王子平讲的第一门课叫《商业企业组织与技术》,听课的学生是贸易经济专修科,也就是专科生,学制一年。

这门课分给了教研室的几位老师,王子平只讲其中的《商品仓储与运输》一章。

在人民大学上学时,王子平学过这门课程,但那时用的是苏联教材,我们自己的教材还没有编好。

为把这一章讲好、讲活,经教研室主任批准,王子平到唐山地区供销社调研,陪同他的是供销社的刘科长。

二人坐上一辆吉普车去了迁西县。

一路颠簸,王子平感到一阵阵恶心。

第一站是迁西县供销社,主任亲自介绍情况。

第二站是县运输站,了解运输能力和全县货运情况。

第三站是第二天上午去的一个叫洒河桥的地方。

大队书记说,这里山路不好走,很多东西比如桃啊、杏啊什么的,熟了都运不出去,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烂掉。

吃的饭很有特色,有一顿是野生狍子肉,吃起来比猪肉还香。

主食就不行了,都是粗粮,有一顿竟是用整粒玉米做成的干饭,已经能看出粮食的紧张。

1960年春季开学不久,王子平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高压蹿升到170。

医生开出一张休息两周的证明,王子平怀着懊丧的心情回到唐山

妻子曹善清担任着唐山十一中数学教研组组长,整天忙得脚打后脑勺。

王子平在那里待了两天,觉得没意思,踏上了开往辽宁鞍山的火车,去找同学王英哲。

此时,已正式进入三年困难时期,粮食供应开始全面紧张。

城市职工粮食已由每月31斤缩减到28斤,商店货架上的东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火车却拥挤不堪,所有座位都已坐满,就连过道里、车厢连接处甚至座椅下都挤满了人。

王子平只打到一张站票,和几个人挤在洗脸盆旁。

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你不能站起来,一旦站起来,就很难再坐下。

坐在地上想动动腿,你要先恳求身旁的人动一动,只有他动了,你的腿才能动一下。

还有人挤在厕所里。

正是冬天,气温很低,不能开车窗。整个车厢里汗味、臭味,各种说不清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窒息。

王子平不明白,这么多人到底都去哪里,后来,他突然想到报纸上提到的一个词——盲流。

这个词太形象了:盲目流动。

细分析起来其实不够准确,人们都为了活下去,更简单地说是为了吃饱饭,不至于挨饿才如此奔波。

那时,仅就吃饱饭而言,关外比关内更容易。

坐在王子平对面的是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一儿一女,儿子十来岁,女儿只有六七岁。

因为不能动,也不能喝水,两个孩子的嗓子都哑了,饿了,就啃一口不知用什么粗粮做成的黑糊糊。

听几人的口音像是山东人。

坐了二十个小时的车才到鞍山站,王英哲在车站邮局等他。

王英哲在鞍钢第三炼钢厂当工程师,厂里有食堂,但外人不能进。

二人在附近小饭馆吃了一顿,王子平说:

“不用管我了,你吃食堂,我在外面吃就行。”

王英哲不好意思,每顿都从食堂带出些吃的,二人一起吃。

鞍钢是国家重点企业,承担着重点工程项目保供任务,即便如此,食堂的伙食标准也是一降再降,主食经常是高粱米饭,还限量。

第三天,王英哲略带神秘地对王子平说:

“离这三公里,有一家天津狗不理包子,说是用全国粮票能买到面粉做的狗不理包子。”

王子平一听,不由自主地咽了口水,问道:“用不用排队?”

王英哲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七点,王子平坐上公交车来到包子铺。下车一看,好家伙,前面已经排了三十多人。

一打听,包子铺九点才营业,好在,王子平吃了早饭。

两小时后,包子铺开门,身后又排起几十米长的队伍。

中午十一点多,队伍乱了,有人喊:

“包子卖光了,后来的别排了。”

这时,王子平才知道,就算有粮票,买包子也限量,每人限买一斤。

王子平朝前面看了一眼,还有十个人。

一直排到下午一点多,终于买到一斤狗不理包子。

等王英哲下班回来一尝,才知道里面根本没肉,都是白菜,好在油不少。

每人半斤包子,不到两分钟就消灭干净,肚里还没见底,还有王英哲从食堂带来的玉米面饼子。

在鞍山住了四天,王子平坐火车返回唐山。

路过山海关时,王子平下了火车,去了“天下第一关”,随后又去了北戴河。

时间已过中午,肚子开始咕咕叫,小饭馆早已关门,只有一家海滨饭店开着。

王子平看了看海滨饭店宽大的门脸和高高的台阶,咬咬牙走进去。

一问价格,虽然贵了些,还没到无法承受的地步。

王子平点了四个窝头,一份肉片炒白菜,白菜里只有两片白色肉片,万幸,油不少。

风卷残云地吃光饭菜,一算账,共花掉一块一毛钱。

后来,王子平才知道,这里是北戴河最豪华的一家饭店。

回到学校,上了一个月班,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主任王健民说,市总工会有一家工人疗养院,按政策学校教职工可以去那里疗养,问王子平想不想去。

王子平心怀愧疚,却只能点头答应。

系里和学院工会联系,很快办好手续。

疗养院在天津大理道。解放前,这里是军阀王占元为三个儿子准备的住所,三幢西式建筑很有特色。

疗养院有严格的作息制度,自由活动时,可以打打扑克牌、麻将,还有乒乓球、网球。

每个房间住三——五人,伙食比外面好很多:

早饭每人半斤牛奶,中午菜里有肉,晚上是稀饭,每顿饭都是细粮。

在这里住了一个月,王子平学会了气功、杨式太极拳的同时,血压基本恢复了正常……

(本文主人公王子平,男,1934年出生,河北望都人,1958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河北矿冶学院教授,中国灾害社会学奠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