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周叔说晚上全家出去吃饭,庆祝晓婷姐考上大学。”
唐雨薇一边划着手机,一边对厨房里的沈静说。
沈静正在切土豆丝,刀在案板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
“哦,好啊。去哪家?”
她头也没抬。
“就小区门口那家‘老味道’,周叔订了包间。”
唐雨薇放下手机,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
“妈,我怎么觉得……周叔这两天特别高兴?晓婷姐那个学校,不是就一个普通大专吗?”
沈静手里的刀顿了顿。
“别这么说。考上了就是喜事。”
她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水盆里。
“你周叔就晓婷一个女儿,高兴是正常的。”
唐雨薇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晚上六点半,一家人到了“老味道”的包间。
周明远已经在了,正拿着菜单点菜。
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
“来啦?快坐快坐。”
他热情地招呼沈静和唐雨薇,又对旁边的儿子周浩说:“小浩,给你沈姨和雨薇姐倒茶。”
周浩不情不愿地拿起茶壶。
他是个十六岁的半大孩子,正处在叛逆期,对谁都爱搭不理。
周晓婷坐在周明远旁边,低着头玩手机。
她穿了一条崭新的碎花裙子,头发也精心打理过,但表情有些拘谨。
“晓婷,别玩手机了。”
周明远慈爱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今天你是主角,跟大家说说话。”
周晓婷抬起头,飞快地扫了沈静一眼,又低下头。
“没什么好说的……就一个破大专。”
“哎,怎么能这么说?”
周明远不赞同地摇头。
“大专也是大学!多少人想考还考不上呢。爸为你骄傲!”
沈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叶有些涩。
菜很快上齐了。
红烧肉,糖醋鱼,白灼虾,清炒时蔬,都是硬菜。
周明远还开了一瓶红酒,给每个大人都倒了一杯。
“来,第一杯,庆祝我们家晓婷金榜题名!”
周明远举杯,声音洪亮。
大家跟着举杯。
周晓婷的脸有点红,不知是害羞还是喝了酒。
吃到一半,周明远清了清嗓子。
“今天趁着全家都在,我有个事儿想说。”
沈静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晓婷考上大学,是大事。”
周明远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沈静脸上。
“咱们家呢,向来提倡公平。雨薇去年考上复旦,小静你给了二十八万的奖励,对吧?”
沈静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二十八万,是她私下给女儿的,算是她离婚时分得的一部分财产,也是她作为母亲的心意。
周明远当时知道,没说什么,只夸她对女儿大方。
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场合,提起这件事。
“是有这回事。”
沈静放下筷子,声音平稳。
“那就好。”
周明远笑了,笑容里有些沈静看不懂的东西。
“我的意思是,既然雨薇有,那晓婷也应该有。都是家里的孩子,不能厚此薄彼,对吧?”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唐雨薇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
周浩也停下了扒饭的动作,好奇地看过来。
周晓婷把头埋得更低,耳朵尖通红。
沈静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那涩味更重了。
“明远,你是什么意思?”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还算镇定。
“我的意思很简单。”
周明远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副开家庭会议的姿态。
“晓婷今年也考上大学了,虽然学校比不上复旦,但孩子努力了,值得鼓励。所以,我的想法是,咱们也给晓婷二十八万,作为奖励。这样,两个孩子就公平了。”
“公平?”
沈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有点荒谬。
“雨薇那二十八万,是我自己出的。是我婚前财产的一部分,也是我做母亲的心意。”
“我知道是你出的。”
周明远点头,表情理所当然。
“可我们现在是一家人啊,小静。你的,不就是这个家的?再说,你是晓婷的继母,也该表示表示,对吧?”
“表示我可以理解。”
沈静慢慢说。
“但二十八万……明远,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我一年工资加奖金也就二十万出头。雨薇那笔钱,是我攒了好几年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晓婷不配拿这笔钱?”
周明远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静深吸一口气。
“我的意思是,奖励可以有很多种形式。我们可以给晓婷买台好电脑,或者出钱让她去旅游,再或者……”
“那些小恩小惠算什么?”
周明远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一些。
“要奖励,就大大方方地奖励!二十八万,一分不能少!这才叫一视同仁!”
“爸……”
周晓婷小声开口,声音带着哭腔。
“你别说了……我不要……”
“你闭嘴!”
周明远呵斥女儿,但目光仍盯着沈静。
“小静,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这钱,你必须出。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这个家的和睦!你要是区别对待,以后晓婷在这个家怎么自处?小浩会怎么想?街坊邻居会怎么说?”
道德的高帽子,一顶接一顶地扣下来。
沈静觉得胸口发闷。
“周叔,你这话不对吧。”
唐雨薇忍不住开口,声音清脆。
“我妈的钱,怎么花是她自己的事。给我那是她乐意。晓婷姐要是想要奖励,也该是你这个亲爸出,凭什么逼我妈出?”
“雨薇,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周明远皱眉,但语气还算克制。
“我不是小孩了!”
唐雨薇挺直背。
“而且我说的是事实!我妈不欠你们周家的!”
“雨薇!”
沈静出声制止女儿。
她看到周明远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
“你看,这就是区别对待的后果。”
周明远冷笑一声。
“雨薇觉得她是复旦高材生,了不起了,看不起我们晓婷,也看不起我这个继父。小静,这难道是你想看到的家庭氛围?”
“我没有看不起……”
唐雨薇想辩解。
“行了,都少说两句。”
沈静揉着太阳穴。
她看向周明远,试图做最后的沟通。
“明远,这件事我们回家再商量,行吗?今天是给晓婷庆祝,别搞得不愉快。”
“回家商量?”
周明远身子往后一靠,抱起胳膊。
“回家商量,你就能答应?小静,我不是要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这二十八万,你必须拿。而且要在晓婷开学前,打到她卡上。”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沈静的心一点点凉下去。
她突然意识到,这顿饭,这场庆祝,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周明远不是在征求意见,他是在逼宫。
“如果我说不呢?”
沈静听到自己问,声音很轻。
周明远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
“小静,你别忘了,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雨薇是你女儿,晓婷现在也是你女儿。你要是非要分个亲疏远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那这个家,恐怕就难和睦了。”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沈静的手在桌子下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她看着周明远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低头不语的周晓婷,看着一脸看戏表情的周浩,最后看向身边气得脸色发白的女儿。
胃里一阵翻搅。
刚才吃下去的美食,此刻都变成了沉重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我先去趟洗手间。”
她站起来,声音有些飘。
“妈,我陪你去。”
唐雨薇立刻跟着站起来。
“不用,你坐着。”
沈静按住女儿的肩膀,用力捏了捏。
她需要一个人待会儿。
需要冷静一下。
走出包间,关上门,还能隐约听到里面周明远在说话。
“……她就是一时想不通,我会跟她好好说的……放心吧,这钱肯定有……”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三年前,她和周明远经人介绍认识。那时她觉得他老实本分,对她和女儿也不错。虽然带着两个孩子,但工作稳定,人看着也踏实。
结婚时,他说会把雨薇当亲生女儿疼。
她信了。
这三年,她努力做好一个妻子,一个继母。
周浩叛逆,她耐心沟通。周晓婷成绩不好,她出钱请家教。周明远的母亲陈秀英身体不好,她经常去探望,买营养品。
她以为自己做得够好了。
她以为这个重组家庭,虽然磕磕绊绊,但总归是在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今天。
直到这二十八万,像一把刀,劈开了所有温情的假象。
什么公平。
什么一视同仁。
不过是他算计她钱财的借口。
“小静?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静睁开眼,看到婆婆陈秀英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老太太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个布袋子。
“妈,您怎么来了?”
沈静勉强挤出一个笑。
“明远说今晚给晓婷庆祝,我能不来吗?”
陈秀英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沈静的胳膊。
“走,进去吧。菜都上了吧?”
“上了,正吃着呢。”
沈静被她拉着往包间走。
推开门的瞬间,陈秀英就笑开了花。
“哎哟,我的大孙女,可给奶奶争气了!考上大学了,真好!”
她走到周晓婷身边,从布口袋里掏出个红包,塞到周晓婷手里。
“来,奶奶给的,拿着买点好吃的!”
周晓婷捏着红包,小声说了句“谢谢奶奶”。
陈秀英在周明远旁边坐下,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静脸上。
“我刚才在外面,听明远说了个大概。小静啊,不是妈说你,这事你确实做得不太对。”
沈静刚拿起筷子,手又停住了。
“雨薇是你女儿,你给钱,天经地义。可晓婷现在也是你女儿啊,你不给,孩子心里能好受吗?”
陈秀英语重心长,仿佛在劝解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知道,二十八万不是小数目。可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花在孩子身上,值!”
“妈,我不是舍不得钱……”
沈静试图解释。
“我知道你不是舍不得。”
陈秀英打断她,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就是一时没转过弯来。觉得晓婷不是亲生的,对吧?可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她好,她能不记你的好?将来你老了,她不也得孝敬你?”
沈静看着婆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双看似慈祥实则精明的眼睛。
她突然明白了。
周明远今天的发难,恐怕不是一时兴起。
这母子俩,怕是早就通过气了。
“妈,您说得对。”
沈静垂下眼睛,盯着碗里的米饭。
“我会好好考虑的。”
“这就对了嘛!”
陈秀英笑起来,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商量?明远也是为这个家好,想让孩子们心里都舒坦。你是当妈的,得理解。”
“我理解。”
沈静低声说。
“理解就好,理解就好。”
陈秀英满意地点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沈静碗里。
“来,多吃点。你看你,最近都瘦了。”
那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汁浓郁。
可沈静看着,只觉得一阵反胃。
这顿饭的后半程,气氛诡异。
周明远和陈秀英有说有笑,仿佛刚才的争执不存在。
周浩埋头猛吃,偶尔抬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周晓婷一直低着头,几乎没动筷子。
唐雨薇脸色铁青,几次想说话,都被沈静用眼神制止了。
沈静机械地吃着东西,味同嚼蜡。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二十八万。
她不是拿不出来。
但她凭什么拿?
就凭周明远一句“公平”?就凭陈秀英一句“为这个家好”?
吃完饭,周明远抢着买了单。
走出饭店时,他揽住沈静的肩膀,动作亲昵。
“小静,刚才我语气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我也是为了孩子们着想。”
沈静身体僵硬,没有回应。
回到家,唐雨薇直接进了自己房间,砰地关上门。
周浩也溜回了自己屋。
周晓婷小声说了句“我先睡了”,就躲进了卫生间。
客厅里只剩下沈静和周明远,还有坐在沙发上不肯走的陈秀英。
“妈,这么晚了,我送您回去吧。”
沈静说。
“不急不急。”
陈秀英摆摆手。
“那二十八万的事,你们商量得怎么样了?晓婷九月就开学了,这钱得早点准备。”
沈静看向周明远。
周明远正在泡茶,动作不紧不慢。
“小静,妈说得对。”
他把一杯茶放到沈静面前。
“早点定下来,早点安心。我也不是逼你,就是觉得,这事拖着没意思。”
“明远。”
沈静端起茶杯,热气熏着她的眼睛。
“我问你,如果今天是我要求你,必须给雨薇二十八万,你会给吗?”
周明远一愣,随即皱眉。
“这怎么能一样?雨薇不是你给过了吗?”
“我是说如果。”
沈静盯着他。
“如果你必须从我这里拿二十八万给晓婷,那作为交换,你是不是也该从你自己那里,拿二十八万给雨薇?这才叫真正的公平,不是吗?”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
“沈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跟我算账?”
“我不是算账,我只是在讲道理。”
沈静放下茶杯,瓷器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说要公平,我同意。那我们就彻底公平。我出二十八万给晓婷,你出二十八万给雨薇。雨薇那笔钱,我可以用她的名义存起来,绝不动用。怎么样?”
周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秀英赶紧打圆场。
“哎哟,你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呢?明远是晓婷的亲爸,他出钱那是天经地义。可你是晓婷的继母,出钱是情分,是心意。这怎么能混为一谈?”
“妈,您的意思是,我这个继母出钱是天经地义,明远这个继父出钱就是混为一谈?”
沈静转过头,看着陈秀英。
“是这个逻辑吗?”
陈秀英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沈静!”
周明远猛地一拍桌子。
“你别在这里胡搅蛮缠!我就问你一句话,这钱,你出还是不出?”
他的耐心耗尽了。
伪装的和气,终于撕破了。
沈静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和她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
此刻他瞪着眼睛,满脸怒容,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她突然觉得很好笑。
于是她就真的笑了出来。
“周明远。”
她慢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也问你一句话。如果今天考上大专的是雨薇,考上复旦的是晓婷,你还会不会坐在这里,逼我拿出二十八万,说要‘公平’?”
周明远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沈静的笑声很轻,却像一根针,扎破了客厅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明远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变成一种难看的青白。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那双原本理直气壮的眼睛,此刻闪烁不定,不敢与沈静对视。
“回答我啊。”沈静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会吗?”
“我……”周明远喉咙发干,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母亲陈秀英,像在寻求支援。
陈秀英皱着眉,用力清了清嗓子。
“小静,你这话就不对了。事情没发生,哪有那么多如果?”
“妈,不是如果,是道理。”沈静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老太太脸上。“道理很简单。如果公平是真的,那它就应该适用于所有情况,而不是只对你们有利的时候才成立。”
她顿了顿,继续说:
“雨薇考上复旦,是我这个亲妈给的奖励。晓婷考上大专,按理说,该你这个亲爸,还有她亲妈,来奖励她。我这个继母,愿意表示心意,是我有情分。但这份情分,不是你们拿来绑架我的筹码。”
“绑架?沈静,你说这话亏不亏心?”周明远终于找回了声音,但气势明显弱了。“我是把你当一家人,才跟你开这个口!”
“一家人?”沈静重复这个词,嘴角的弧度有些讽刺。“一家人会这样算计?会这样逼宫?会在全家人面前,用‘家庭和睦’来威胁我拿钱?”
她摇了摇头。
“周明远,这二十八万,我不会出。不是出不起,是不该出,也不想出。”
话音落下,客厅里一片死寂。
周明远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瞪着沈静,像是不认识她一样。
陈秀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那双原本看似慈祥的眼睛,此刻透出明显的不悦。
“好,好,好。”周明远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沈静,你今天算是让我看清楚了。原来在你心里,晓婷从来就不是你女儿,这个家,也从来不是你的家!”
“随你怎么说。”沈静转身,走向卧室。“我累了,先休息了。”
“你给我站住!”周明远在她身后低吼。
沈静脚步没停。
“沈静!你非要闹到这个地步是不是?”周明远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这事就没完!”
沈静的手已经搭在了卧室门把手上。
她回头,看了周明远最后一眼。
“周明远,到底是谁在闹,你心里清楚。”
说完,她拧开门,走进去,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
锁舌合拢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门内。
沈静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抬起手,捂住脸。
掌心一片潮湿。
她以为自己不会哭的。
可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涌出来。
不是委屈,是心寒。
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回头却发现捅刀的人,是你以为最亲密的人。
门外传来压抑的争吵声,是周明远和陈秀英在说话。
声音不高,但能隐约听到“不识抬举”、“白眼狼”、“早就该防着”之类的字眼。
沈静擦干眼泪,深吸了几口气。
不能哭。
没什么好哭的。
该看清的,今天都看清了。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是唐雨薇发来的。
“妈,你没事吧?”
“他们太过分了!”
“妈,你别怕,我支持你。那钱绝对不能给!”
“妈,你要是心里难受,就过来跟我睡。”
沈静看着女儿发来的消息,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还好。
还好她还有雨薇。
她回了条消息:“妈没事,你早点睡。放心,妈有分寸。”
发完消息,她打开手机银行APP,查看账户余额。
她名下有两个账户。
一个是工资卡,平时家用开销都从这里走,和周明远的钱混在一起,具体剩多少她不太清楚,一直是周明远在管。
另一个是她的私房卡,里面存着她离婚时分得的钱,以及这些年自己攒下的。
给雨薇的二十八万,就是从这张卡里转出去的。
卡里现在还有四十多万。
这是她的底气,也是她的退路。
门外,争吵声渐渐停了。
接着是开关门的声音,应该是陈秀英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主卧的门被推开。
周明远走了进来,脸色依旧难看。
他没看沈静,径直走到衣柜前,拿出自己的枕头和被子。
“你什么意思?”沈静问。
“没什么意思。”周明远抱着被子,声音冷淡。“我觉得我们需要冷静一下。我睡书房。”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书房的门被关上,还上了锁。
沈静坐在床边,看着空了一半的床,心里一片冰凉。
冷战。
开始了。
也好。
她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周明远不再和沈静说话。
吃饭时,他要么提前吃完,要么端着碗去客厅。
晚上,他睡在书房,锁着门。
沈静也懒得主动开口。
她照常上班,下班,做饭,收拾屋子。
只是不再准备周明远的份。
唐雨薇明显感觉到了家里的低气压,但她很懂事,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帮着沈静做家务。
周浩依旧我行我素,对家里的变化视而不见。
周晓婷则更加沉默,几乎整天待在自己房间,只有吃饭时才出来,还不敢看沈静的眼睛。
第五天晚上,沈静在书房门口拦住了周明远。
“我们需要谈谈。”她说。
“谈什么?”周明远语气生硬。“谈那二十八万?如果是这个,免谈。”
“不是钱的事。”沈静平静地说。“是家里存款的事。我的工资卡,还有家里的公共账户,一直是你管着。我想看看现在还剩多少。”
周明远眼神闪了闪。
“你看那个干什么?家里又没什么大开销。”
“我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我有权知道家里的财务状况。”沈静不退让。“而且,雨薇明年要交下学年的学费了,我得提前准备。”
“学费才几个钱?”周明远有些不耐烦。“到时候再说。”
“周明远。”沈静加重了语气。“我要看账户明细。现在。”
两人在昏暗的走廊里对峙。
周明远盯着沈静看了好几秒,最后冷哼一声。
“行,你要看是吧?等着。”
他转身进了书房,过了几分钟,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单走出来,啪地拍在沈静手里。
“看吧,看个够!”
沈静拿起那张纸,走到客厅的灯下,仔细看起来。
这是家里公共账户的流水。
最近三个月。
她的工资每个月十五号到账,大概一万五。
周明远的工资少一些,大概一万二。
加起来,每个月固定进账两万七左右。
开销一栏,密密麻麻。
房贷,水电燃气,物业费,买菜,日用品……
沈静一项项看下去。
突然,她的目光停在了其中一行。
时间:七天前。
金额:50000.00。
用途:转账。
收款人:周晓婷。
备注:学费。
沈静的呼吸停顿了一秒。
她抬起头,看向周明远。
“这是什么?”
“什么?”周明远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哦,晓婷的学费啊。大专学费不便宜,一年两万多,我给她转了五万,多出来的当生活费。”
“你转的?”沈静声音发紧。“用家里的公共账户?”
“不然呢?”周明远反问。“家里就这个账户有钱,不用这个用什么?”
“可你转账之前,跟我商量过吗?”沈静盯着他。
“商量?”周明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给我女儿交学费,需要跟你商量?沈静,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这是家里的公共账户!”沈静提高了音量。“是我们两个人的钱!你动用大额资金,难道不该跟我说一声?”
“什么叫你的钱?”周明远的脸沉了下来。“沈静,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结婚了!你的钱,我的钱,都是家里的钱!我用家里的钱给我女儿交学费,天经地义!”
“那我用我自己的钱给我女儿奖励,你怎么就不觉得天经地义了?”沈静反问。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因为……”周明远卡壳了,脸憋得通红,最后恼羞成怒。“因为我是男人!这个家我说了算!”
沈静看着他,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不是愤怒,是深深的疲惫。
跟一个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是这世界上最愚蠢的事。
“好,你说了算。”她把流水单折好,放进睡衣口袋。“那从今天起,我的工资,我自己管。家里的开销,我们AA。房贷一人一半,水电燃气物业费一人一半,买菜日用品,也一人一半。”
“你说什么?”周明远瞪大了眼睛。
“我说,我们经济分开。”沈静一字一句地说。“既然你觉得你的钱是你的,我的钱也是家里的,那不如分清楚。省得以后,再因为钱的事吵架。”
“沈静!你别太过分!”周明远指着她,手指都在发抖。“你非要搞得这个家散了你才甘心是不是?”
“是我要搞散这个家,还是你?”沈静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周明远,这五万块,只是学费吗?晓婷那个学校,我查过了,一年学费加住宿费,最多两万五。你转了五万,多出来的两万五,是什么?”
周明远的表情瞬间僵住。
“那是……那是她的生活费!买衣服,买电脑,买手机,不要钱吗?”
“生活费需要一次性给两万五?”沈静步步紧逼。“而且,为什么是转账给她个人,而不是直接交给学校?周明远,你老实说,这笔钱,到底去哪了?”
“你管得着吗?”周明远恼羞成怒。“我给女儿钱,还需要向你报备?沈静,你是我老婆,不是我领导!”
“是,我是你老婆。”沈静点头。“所以,我更想知道,我们家的钱,到底花在了什么地方。如果你觉得我问不得,那我们就分开。各过各的,谁也别管谁。”
“你……”周明远气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周晓婷房间的门开了。
她探出头,怯生生地说:“爸,沈姨,你们别吵了……”
“回你屋去!”周明远吼道。
周晓婷吓得缩了回去,关上了门。
沈静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看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
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周明远,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她转身,走向卧室。“明天我会去银行,把我的工资卡挂失,重新办一张。以后我的工资,我会自己保管。家里的开销,月底我们算账,该我出的,我一分不会少。不该我出的,我一分也不会多。”
“沈静!你敢!”周明远在她身后咆哮。
沈静脚步没停。
“你看我敢不敢。”
回到卧室,锁上门。
沈静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的对峙,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但她不后悔。
有些事,不能再糊弄下去了。
她走到床边,拿出手机,点开银行的APP,查看那张私房卡。
余额:423,568.12。
还好。
这笔钱还在。
这是她的退路。
但仅仅有退路,还不够。
她需要知道更多。
周明远到底还瞒了她什么?
那五万块,真的只是学费和生活费吗?
还有,他之前提到年终奖金,可流水单上,并没有看到大额的奖金入账。
他的钱,去哪了?
沈静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她想起三年前,和周明远刚认识的时候。
那时她觉得他老实,踏实,是个可以过日子的人。
现在看来,老实是真老实,但老实人算计起人来,才更可怕。
因为他会觉得,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第二天是周六。
沈静一大早就去了银行,把工资卡挂失,重新办了一张新卡,绑定了自己的手机。
然后,她去了一趟电信营业厅,打印了自己手机号的通话记录。
她有一个预感。
周明远突然变得这么急切地要钱,可能不仅仅是出于“公平”。
背后或许还有其他原因。
回到家里,周明远不在。
唐雨薇去图书馆了。
周浩房门关着,估计还在睡觉。
周晓婷的房门也关着。
沈静回到卧室,锁上门,开始看通话记录。
最近三个月,周明远的号码,频繁地拨打同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沈静认识。
是周明远前妻,赵春梅的。
通话时间都很长,最短的也有十几分钟,最长的超过一个小时。
而且通话时间,大多集中在晚上,她加班或者出差的时候。
沈静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继续翻看短信记录。
但短信内容看不到,只能看到发送和接收的时间。
同样,和周明远前妻的短信往来,也很频繁。
沈静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周明远和他前妻,一直有联系,她是知道的。
毕竟他们有共同的孩子,周晓婷和周浩。
偶尔通个电话,发个短信,她也能理解。
可频繁到这种程度,就不正常了。
还有那五万块钱。
真的是给周晓婷的学费和生活费吗?
还是……有一部分,流向了别处?
沈静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她的一个朋友,在通讯公司工作。
“喂,刘姐,是我,沈静。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电话那头,刘姐听沈静说完,沉默了几秒。
“静静,你确定要查?”刘姐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可不是小事。万一……”
“我确定。”沈静握着手机,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刘姐,你就帮我查一下,最近三个月,周明远那个号码,有没有给这个号码转过账。不用太详细,就告诉我有没有,大概多少就行。”
她又报了一遍赵春梅的手机号。
“……行吧。”刘姐叹了口气。“我帮你看看。不过静静,你得答应我,不管查到什么,都冷静点。别冲动。”
“我知道。谢谢你,刘姐。”
挂了电话,沈静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
手机一直很安静。
刘姐那边没有消息,周明远也没有回来。
直到下午三点多,手机才震动了一下。
是刘姐发来的信息。
只有两行字:
“有转账记录。最近三个月,分四次,每次五千到一万不等,总金额大概三万。收款人姓名:赵春梅。”
沈静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开始发酸,发涩。
她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
没错。
三万。
分四次,转给了赵春梅。
周明远的前妻。
那个在他口中“早就没联系了”、“嫁到外地去了”的女人。
沈静放下手机,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小区的花园里,几个孩子在玩耍,笑声传得很远。
阳光洒在树叶上,泛着金绿色的光。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可她的世界里,已经天翻地覆。
五万块的“学费”。
三万块的“前妻补贴”。
还有他绝口不提的年终奖。
周明远,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
你到底,把这个家,把我,当成什么?
沈静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犹豫和挣扎,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回到桌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
工资卡流水,通话记录,刘姐发来的转账信息。
还有她记忆里,周明远提过的每一笔“意外开销”、“朋友借钱”、“亲戚救急”。
一条条,一件件,列成清单。
时间,金额,去向,备注。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窗外华灯初上,小区里亮起了点点灯火。
沈静保存好文档,合上电脑。
她听到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周明远的脚步声。
他回来了。
沈静没有动,依旧坐在椅子上。
很快,敲门声响起。
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沈静,出来吃饭。”周明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静站起来,走到门边,打开门。
周明远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但努力挤出一个笑。
“我买了烤鸭,还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出来吃饭吧,别生气了。”
他在示好。
或者说,他在试探。
试探她的底线,试探她的态度。
沈静看着他,没说话。
“妈,周叔,吃饭了。”唐雨薇的声音从餐厅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
“走吧,吃饭。”周明远侧过身,让出位置。
沈静迈步走了出去。
餐厅里,菜已经摆好了。
烤鸭,糖醋排骨,清炒菜心,还有一个西红柿鸡蛋汤。
周晓婷和周浩已经坐在桌边,低着头,不敢看沈静。
唐雨薇站在桌旁,给每个人都盛好了饭。
“坐,都坐。”周明远率先坐下,拿起筷子。“吃饭吃饭,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
气氛依旧尴尬。
但比前几天的冷战,似乎缓和了那么一点点。
沈静在唐雨薇身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吃着。
周明远看她动筷了,似乎松了口气,也夹了一块烤鸭,卷进饼里,大口吃起来。
“雨薇,你多吃点,学习辛苦,得补补。”周明远主动给唐雨薇夹了块鸭肉。
唐雨薇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周叔”。
“晓婷,你也吃。”周明远又给女儿夹了一块。
周晓婷头更低了,几乎要埋进碗里。
一顿饭,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进行着。
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声音,和咀嚼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
直到快吃完的时候,周明远清了清嗓子。
“那个……沈静啊。”他放下筷子,搓了搓手。“前两天的事,是我不对。我态度不好,我跟你道歉。”
沈静也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
“哦?你哪里不对了?”她问,语气平静。
周明远被噎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我不该逼你,也不该在妈和孩子们面前说那些话。我就是一时着急,说话没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是吗?”沈静看着他。“那你现在,还觉得我应该给晓婷二十八万吗?”
周明远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这个……”他支吾着,看了一眼旁边的周晓婷,又看看沈静。“我的意思是,奖励可以再商量。不一定非要二十八万,少点也行。主要是表达个心意,对吧?”
“表达心意,有很多种方式。”沈静说。“我可以给晓婷买台电脑,或者买个新手机,再或者,给她报个兴趣班。这些我都愿意。但现金,不行。”
“为什么不行?”周明远下意识反问,但马上又放缓语气。“我的意思是,现金更实在,孩子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也方便。”
“方便什么?”沈静问。“方便你把钱,转到别的地方去吗?”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沈静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我就是好奇,你给晓婷的那五万块学费,真的都交到学校了吗?还是说,有一部分,流到别处去了?”
“沈静!你胡说什么!”周明远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给女儿的钱,每一分都花在她身上!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沈静也站了起来,目光直视着他。“周明远,你敢不敢把晓婷的学费缴费单拿出来,让我看看?你敢不敢把你银行卡的流水,一笔一笔对清楚?”
“我凭什么要给你看?那是我的隐私!”
“隐私?”沈静笑了,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你用我们共同的账户给你前妻转钱的时候,怎么没想到隐私?你每个月偷偷补贴她几千块的时候,怎么没想到隐私?”
这话一出,整个餐厅都安静了。
唐雨薇瞪大了眼睛。
周晓婷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
周浩也放下了筷子,一脸震惊。
“你……你调查我?”周明远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我不该调查吗?”沈静一字一句地问。“周明远,我们结婚三年,这三年里,你每个月工资一万二,年终奖多少,你从来不告诉我。家里的开销,基本都是我在出。你的钱,你说要存起来,以后换大房子。我信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周明远。
“可结果呢?你的钱,都存到哪去了?是存起来了,还是都给了你前妻?”
“你闭嘴!”周明远脸色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赵春梅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我帮帮她怎么了?她毕竟是晓婷和小浩的亲妈!”
“她不容易,我就容易了?”沈静的声音陡然拔高。“周明远,我也是一个人带着孩子!雨薇的学费,生活费,补习费,都是我自己出的!我跟你结婚,没要你一分钱彩礼,没要你买房买车,我自己有工作,能养活自己和孩子!我图什么?我图的就是你这个人老实,踏实,能跟我好好过日子!”
她的眼眶红了,但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可你是怎么对我的?你瞒着我,补贴你前妻。你算计我,逼我给晓婷二十八万。周明远,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吗?”
“我……”周明远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重复。“我那是……那是情分!毕竟夫妻一场……”
“好一个情分!”沈静打断他。“那你对我,有没有情分?对这个家,有没有情分?你拿着我们共同的钱,去贴补前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家也需要钱?雨薇上学需要钱,家里开销需要钱,你妈看病需要钱!”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颤。
“是,赵春梅不容易。可她不容易,是她的事!你们离婚了,你没有义务再养着她!你要帮她,可以,用你自己的钱,我不拦着!可你凭什么用我的钱,用这个家的钱,去充当你前妻的大善人?”
“那不是你的钱!那是家里的钱!”周明远吼道。“沈静,你别忘了,我们结婚了!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
“那我的工资,是不是也是你的?”沈静反问。
“当然!”
“好。”沈静点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张图片,举到周明远面前。“那请你解释一下,这笔钱,是怎么回事?”
图片是刘姐发来的转账记录截图。
虽然模糊了具体账号,但金额、时间、收款人姓名,清清楚楚。
周明远看着那张截图,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你……你从哪里弄来的?”他的声音开始发飘。
“你别管我从哪里弄来的。”沈静收起手机。“你就说,这钱,是不是你转的?”
“我……我……”周明远支吾着,眼神躲闪。
“爸!”周晓婷突然尖叫一声,站了起来。“你真的给妈钱了?你不是说,你跟妈早没联系了吗?”
“晓婷,你听爸解释……”周明远慌了。
“解释什么?”周晓婷眼泪哗地流下来。“你骗我!你说妈不要我们了,说她嫁到外地去了,再也不回来了!可你背地里还给她钱!你还骗沈姨!你骗了所有人!”
她说完,哭着跑回了自己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周浩也站了起来,看着周明远,眼神复杂。
“爸,我妈她……真的还跟你联系?”
周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唐雨薇拉了拉沈静的袖子,小声说:“妈……”
沈静拍了拍女儿的手,示意她别说话。
她看着周明远,这个她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
此刻他站在那里,脸色灰败,眼神慌乱,像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
可笑。
又可悲。
“周明远,我们离婚吧。”沈静说。
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明远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沈静重复了一遍。“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沈静!你疯了!”周明远吼道。“就为了这点钱,你要离婚?”
“不是为了钱。”沈静摇头。“是为了信任,为了尊重,为了这个家,还能不能像个家的样子。”
她顿了顿,继续说:
“周明远,从你瞒着我补贴前妻开始,从你算计我那二十八万开始,从你把家里的钱当成你自己的私有财产开始,我们之间,就已经没有信任了。一个没有信任的家,还能叫家吗?”
“我不同意!”周明远梗着脖子。“我不同意离婚!”
“你不同意,可以。”沈静点头。“那我们法庭上见。我会申请调查你的银行流水,调查你所有的财产去向。你补贴前妻的每一分钱,都是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追回。还有,你隐瞒收入,转移财产,这些,我都会一并提交上去。”
她每说一句,周明远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已经面无人色。
“沈静……你……你非要做得这么绝?”
“是我做得绝,还是你做得绝?”沈静看着他,眼神冰冷。“周明远,我给过你机会。吃饭前,你跟我道歉,我以为你是真的知道错了。可你转眼就继续算计,继续隐瞒。你把我当什么?傻子吗?”
周明远说不出话了。
他颓然地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餐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过了很久,周明远才放下手,抬起头。
他的眼睛通红,里面布满血丝。
“沈静,我们再谈谈,行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哀求。“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瞒着你了,钱都交给你管,行不行?我们别离婚,孩子还小,不能没有完整的家……”
“完整的家?”沈静笑了,笑出了眼泪。“周明远,你觉得我们现在这个家,完整吗?同床异梦,互相算计,这叫完整吗?”
她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离婚协议,我会找专业人士拟好。该我的,我一分不会少要。不该我的,我一分也不会多拿。至于孩子……”
她看向周浩,又看向周晓婷紧闭的房门。
“晓婷已经成年了,她有权利选择跟谁。小浩还没成年,如果你想要抚养权,我们可以谈。如果你不想要,我要。”
周浩猛地抬头,看向沈静,眼神里带着惊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周明远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知道,沈静是认真的。
这个女人,平时看着温温柔柔,好像很好说话。
可一旦触碰到她的底线,她会比谁都决绝。
“沈姨……”周浩小声开口。“我……我想跟你。”
周明远猛地看向儿子,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
“小浩,你……”
“爸,对不起。”周浩低下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我……我觉得沈姨说得对。这个家,早就不是家了。”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向沈静,眼神里满是哀求,悔恨,还有不甘。
但沈静已经不再看他了。
她拉起唐雨薇的手,转身,走向卧室。
“妈……”唐雨薇小声叫了一声。
“没事。”沈静握紧女儿的手,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以后,就我们俩。妈养得起你。”
卧室的门,轻轻关上了。
把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彻底关在了外面。
卧室的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沈静松开女儿的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楼下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几个晚归的人影匆匆走过。
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可她的生活,从今天起,就要彻底改变了。
“妈……”唐雨薇从后面抱住她,声音闷闷的。“你没事吧?”
“妈没事。”沈静转过身,把女儿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别担心,妈撑得住。”
“妈,你别难过。”唐雨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种人,不值得。”
“妈不难过。”沈静摇摇头,伸手擦掉女儿眼角的泪。“妈只是有点……累了。”
心累。
这三年,她努力经营这个家,努力做一个好妻子,好继母。
可结果呢?
换来的是算计,是欺骗,是利用。
“妈,我们以后怎么办?”唐雨薇小声问。“真的要搬出去吗?”
“嗯。”沈静点头。“这房子是你周叔的婚前财产,我们没有份额。继续住在这里,不合适。”
“那我们去哪?”
“租房子。”沈静说。“妈还有点积蓄,够我们租个好点的小区,也够你上完大学。”
“那周浩……”唐雨薇犹豫了一下。“他真的想跟着你?”
“他说想,但这事还得看他自己的意愿,也要看周明远同不同意。”沈静叹了口气。“小浩那孩子,心思重。他亲妈走得早,周明远又……算了,先不想这些。你去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重要的证件、贵重物品都收好。别的不用急,慢慢来。”
“好。”唐雨薇点点头,转身去收拾了。
沈静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一些重要的证件,还有几张银行卡。
她抽出自己的身份证、户口本,又拿出唐雨薇的出生证明、学生证。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是她的一个远房表姐,在律师事务所做助理。
“喂,表姐,是我,沈静。有件事想咨询你……”
电话打了半个多小时。
挂断后,沈静心里稍微有了点底。
表姐说,像她这种情况,只要能证明周明远隐瞒、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并且长期补贴前妻,在分割财产时会比较有利。
至于抚养权,周浩已经十六岁,法院会考虑他本人的意愿。
但前提是,她能提供稳定的经济条件和居住环境,证明自己有能力抚养。
沈静把表姐说的要点记在纸上,一条条列出来。
证据。
她需要更多的证据。
银行流水,转账记录,通话录音,聊天记录。
只要能证明周明远在婚姻存续期间,恶意转移、隐匿财产的证据,她都要。
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
把之前列的清单进一步完善,配上截图,标注时间、金额、去向。
又打开手机,把和周明远的聊天记录,尤其是提到钱的部分,全部截图保存。
还有那晚在餐厅的对话。
她当时留了个心眼,悄悄用手机录了音。
现在听来,周明远那些理直气壮的话,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她心上。
但她必须听。
不仅要听,还要整理出文字版,把重点标出来。
等她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唐雨薇已经收拾好东西,躺在床上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
沈静走过去,给女儿盖好被子,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然后,她回到书桌前,继续工作。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早上七点,她被闹钟吵醒。
洗漱,做早饭。
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只是餐桌上,只有她和唐雨薇两个人。
周浩的房间门关着,不知道是没起,还是不想出来。
周晓婷的房间也关着。
周明远昨晚睡在书房,到现在也没动静。
沈静盛了两碗粥,又煎了鸡蛋和火腿。
“妈,周浩不出来吃吗?”唐雨薇小声问。
“等会儿我给他送进去。”沈静说。“你先吃,吃完去学校。今天不是有课吗?”
“嗯。”唐雨薇点点头,低头喝粥。
吃完饭,唐雨薇去上学了。
沈静收拾好碗筷,盛了一碗粥,又拿了个鸡蛋和两片面包,走到周浩房间门口。
轻轻敲了敲门。
“小浩,起来吃早饭了。”
里面没声音。
“小浩?”沈静又敲了敲。
过了几秒,门开了。
周浩站在门口,眼睛有点肿,看样子昨晚没睡好。
“沈姨……”他低着头,声音沙哑。
“把早饭吃了。”沈静把托盘递给他。“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周浩接过托盘,没动。
“沈姨,我昨晚说的是真的。”他抬起头,看着沈静。“我想跟你。我爸他……他太让我失望了。”
沈静看着他。
十六岁的少年,个子已经比她高了,但脸上还带着稚气。
眼神里有挣扎,有迷茫,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小浩,你想清楚了?”沈静问。“跟我走,以后可能就要过苦日子了。我不会像你爸那样,给你那么多零花钱,也没办法让你随心所欲地买东西。”
“我知道。”周浩点头。“我不在乎那些。我只想……只想有个正常的家。”
他的眼眶红了。
“沈姨,这三年,你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清楚。我爸对我妈……我是说,对赵阿姨怎么样,我也清楚。他把钱都给了赵阿姨,对我和我姐,其实没那么上心。他更在乎的,是他自己的面子,是别人怎么看我们这个家。”
他吸了吸鼻子。
“我以前小,不懂事,觉得他是我爸,做什么都是对的。可现在……我懂了。他不是个好爸爸,也不是个好丈夫。我不想再跟着他了。”
沈静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我做不了主。”她说。“得看你爸同不同意。还有,你姐那边……”
“我姐她……”周浩咬了下嘴唇。“她昨晚哭了一宿。今天一早就出去了,没说去哪。”
沈静叹了口气。
“你先吃饭吧。我去看看你爸。”
她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没反应。
又敲了敲。
还是没反应。
沈静拧了拧门把手,锁着。
“周明远,开门,我们谈谈。”她说。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
周明远站在门口,胡子拉碴,眼睛通红,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
一股烟味扑面而来。
书房的地上,扔了好几个烟头。
“谈什么?”周明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不是要离婚吗?还有什么好谈的?”
“离婚是肯定的。”沈静平静地说。“但有些事,得说清楚。比如财产分割,比如孩子的抚养权。”
“孩子?”周明远冷笑一声。“小浩不是要跟着你吗?行啊,给你!反正他也大了,我管不了。晓婷……”他顿了顿。“晓婷也成年了,她爱跟谁跟谁,我不管!”
“周明远!”沈静提高声音。“那是你的孩子!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那你要我怎么说?”周明远也吼了起来。“我辛辛苦苦养他们这么大,结果呢?一个两个,都向着你!我在他们眼里,算什么?啊?算什么!”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沈静毫不退让。“是你自己做的那些事,伤了他们的心!如果你真的在乎他们,就不会把钱都贴补给你前妻,就不会对他们漠不关心,就不会只在乎你自己的面子!”
“够了!”周明远猛地挥手,打断了沈静的话。“沈静,我告诉你,离婚可以!但你想分我的财产,门都没有!这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至于存款……家里根本没多少存款,都被你花光了!”
“是吗?”沈静看着他,忽然笑了。“周明远,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结婚这三年,我的工资卡一直在你手里。每个月一万五,三年就是五十四万。除去家用,至少还能剩下一半。这笔钱,去哪了?”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变。
“家里开销大,哪哪都要钱,早就花完了!”
“花完了?”沈静点头。“行。那你的工资呢?你每个月一万二,年终奖至少五六万,这三年,也有五十万左右。这笔钱,又去哪了?”
“我……我有我的用处!”
“什么用处?贴补你前妻,算是用处吗?”沈静步步紧逼。“周明远,我已经找专业人士问过了。在婚姻存续期间,你瞒着我,把夫妻共同财产转移给你前妻,这是恶意转移财产。我有权追回,并且在分割财产时,要求你少分或者不分。”
“你胡说!”周明远急了。“我没有转移财产!那些钱……那些钱是我借给她的!是借!”
“借?”沈静拿出手机,点开录音。“那你解释一下,这段对话是什么意思?”
她按下播放键。
手机里传出周明远的声音:
“赵春梅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我帮帮她怎么了?她毕竟是晓婷和小浩的亲妈!”
“我那是……那是情分!毕竟夫妻一场……”
录音到这里,沈静按了暂停。
“周明远,你是法官,还是我是法官?”她看着周明远瞬间煞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说这是借,证据呢?借条呢?还款记录呢?什么都没有,只有你单方面的转账记录。你觉得,别人会相信这是借,还是相信这是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去贴补前妻?”
周明远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瞪着沈静,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他没想到,沈静会做到这个地步。
会录音,会保存证据,会去咨询专业人士。
这个平时温温柔柔,好像什么都可以商量的女人,一旦狠起来,竟然这么可怕。
“沈静……你……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周明远的声音在发颤。“我们好歹夫妻一场,你就不能……”
“不能。”沈静打断他。“周明远,我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是你自己,一次次把我的信任踩在脚下。现在,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收起手机,转身要走。
“等等!”周明远叫住她。“沈静,我们……我们再谈谈。财产……财产我可以分给你一部分。孩子……孩子我也能给你抚养权。但是……但是你别去告我,行吗?别把那些证据交上去……我……我还要脸……”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其艰难。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静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周明远,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周明远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不知道是后悔,还是别的什么。
“离婚协议,我会让人拟好。”沈静说。“该我的,我一分不会少。不该我的,我一分也不会多要。至于那些证据……看你的表现。如果你配合,好聚好散,我可以不追究。如果你不配合……”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周明远放下手,抬起头,眼睛通红。
“……我配合。”他说。“我都配合。只要……只要你别把事情闹大。”
“好。”沈静点头。“那我等你的答复。”
她转身,离开了书房。
门关上。
把那个颓唐的男人,关在了里面。
接下来几天,家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明远不再出门,整天待在书房里抽烟。
周晓婷一直没回来,手机关机,谁也联系不上。
周浩除了吃饭,就待在自己房间,也不说话。
沈静照常上班,下班,做饭,收拾屋子。
只是不再做周明远的份。
她把周浩的那份留出来,放在微波炉里,等他饿了热着吃。
周明远饿不饿,她不关心了。
第四天,周晓婷回来了。
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苍白,整个人瘦了一圈。
沈静正在厨房熬粥,看到她,愣了一下。
“晓婷,你……”
“沈姨。”周晓婷低着头,声音很小。“我……我搬出去住。学校有宿舍,我申请了住宿。”
沈静沉默了几秒。
“你想好了?”
“嗯。”周晓婷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没脸……再住在这里了。我爸他……他骗了我,也骗了你。对不起,沈姨,真的对不起……”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静走过去,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别哭了。这事跟你没关系,是我和你爸之间的问题。”
“有关系……”周晓婷摇头,哭得更凶了。“那二十八万……我爸他……他就是故意的。他早就想从你这里拿钱,给我妈……给我妈看病。我妈她……她得了病,需要钱做手术……我爸他拿不出那么多,所以才……”
沈静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原来如此。
怪不得周明远那么急切,那么不要脸面。
怪不得他一定要二十八万,一分不能少。
原来是赵春梅病了。
“你妈……她得了什么病?”沈静问。
“是……是脑子里长了个东西。”周晓婷哽咽着说。“医生说要手术,要好几十万。我爸他……他把家里的钱都拿去了,还不够。所以才打你的主意……”
沈静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同情赵春梅?
可她才是受害者。
怪周明远?
可他是为了救前妻的命。
“沈姨,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周晓婷擦着眼泪,但越擦越多。“但我妈她……她真的挺难的。我爸他……他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就可以骗我,算计我吗?”沈静问。
周晓婷说不出话了。
“晓婷,你回去吧。”沈静转过身,继续搅动锅里的粥。“你妈生病,需要钱,我可以理解。但这不是你爸伤害我的理由。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选择了欺骗,选择了算计,就要承担后果。”
周晓婷站在原地,哭了好久。
最后,她对着沈静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沈姨,对不起。我替我爸爸,跟你说声对不起。”
说完,她转身上楼,去收拾东西了。
沈静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粥,眼神空洞。
她以为,揭开真相,会让她觉得痛快。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难受?
是因为同情赵春梅吗?
还是因为,她对周明远,终究还是有过期待的?
期待他能坦诚,能担当,能做一个合格的丈夫。
可期待,终究只是期待。
现实,总是这么残酷。
周晓婷收拾好东西,拖着行李箱下楼。
周浩站在楼梯口,看着她。
“姐……”
“小浩,你好好跟着沈姨。”周晓婷红着眼睛,摸了摸弟弟的头。“沈姨是好人,她会对你好的。”
“那你呢?”周浩问。
“我……”周晓婷咬了咬嘴唇。“我去住学校。等妈做完手术,我再……再来看你。”
她说完,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浩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离开,久久没有动。
沈静把粥盛出来,端到餐桌上。
“小浩,过来吃饭。”
周浩走过来,坐下,拿起勺子,却半天没动。
“沈姨。”他忽然开口。“如果我爸坐牢了,你会去看他吗?”
沈静的手,顿了一下。
“他不会坐牢。”她说。“我只是要拿回我应得的东西。至于他……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周浩不说话了,低头喝粥。
只是眼泪,一颗一颗,掉进了碗里。
又过了三天。
离婚协议拟好了。
沈静请的表姐帮忙,条款清晰,合情合理。
她拿回了自己工资卡里被转走的钱,大概二十万。
周明远一次性补偿她十五万,作为这三年的家务补偿和精神损失。
家里的存款,一人一半。
周浩的抚养权归沈静,周明远每月支付抚养费,直到周浩成年。
房子是周明远的婚前财产,沈静不要求分割。
协议摆在周明远面前时,他看都没看,直接签了字。
签完字,他抬头看着沈静,眼神复杂。
“沈静,我们……真的走到这一步了?”
沈静收起协议,检查了一遍签名。
“是你先走这一步的。”
周明远苦笑一声,没再说话。
一周后,两人去办了手续。
红本换绿本。
出来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
周明远站在台阶上,看着沈静,欲言又止。
“沈静,我……”
“什么都不用说了。”沈静打断他。“以后,各自安好吧。”
她说完,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出租车。
周浩已经坐在车里了,冲她挥手。
沈静拉开车门,坐进去。
“师傅,走吧。”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车流。
后视镜里,周明远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沈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结束了。
这场持续了三年的婚姻,终于,结束了。
“妈。”周浩小声叫了一声。
“嗯?”
“我们会好好的,对吗?”
沈静睁开眼,看着身边这个已经比她高的少年。
他眼神里有不安,有迷茫,但更多的是期待。
“会的。”沈静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我们都会好好的。”
一定。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开往城市另一边。
沈静租的房子在一个中档小区,两室一厅,面积不大,但干净整洁。
唐雨薇已经提前过来打扫过了,还买了些绿植,摆在阳台上。
“妈,小浩,快进来!”唐雨薇打开门,脸上带着笑。“看看怎么样?我收拾了一上午呢。”
沈静走进去,环顾四周。
米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家具,客厅的窗户很大,阳光洒进来,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
“挺好的。”她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是她的新家。
只属于她和孩子们的家。
“姐,我的房间是哪个?”周浩拖着行李箱,有些拘谨地问。
“这边!”唐雨薇拉着他走到次卧。“你看,床单被套都是新买的,蓝色,你喜欢吧?书桌我也擦干净了,以后你就在这儿写作业。”
周浩看着房间里的一切,眼眶有点红。
“谢谢姐。”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唐雨薇拍拍他的肩。“快去收拾东西,等会儿我们出去吃,庆祝乔迁之喜!”
“好!”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而充实。
沈静照常上班,但比以前更拼了。
她不再需要为那个不值得的家庭耗费心力,可以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半年后,她因为业绩突出,被提拔为部门副主管,工资涨了一大截。
唐雨薇在大学里表现优秀,拿了奖学金,还参加了学校的创业项目,忙得不可开交。
但她每周都会回家,陪沈静吃饭,和周浩聊聊天。
周浩的变化最大。
他转学到了新家附近的一所高中,成绩中等,但很努力。
放学后,他会主动做家务,煮饭,等沈静下班。
周末,他会去图书馆自习,或者跟同学打打球。
脸上的阴郁渐渐散去,笑容多了起来。
只是偶尔,他会看着手机发呆。
沈静知道,他是在担心周晓婷,还有他爸爸。
但她没问。
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才能愈合。
有些选择,需要自己去面对。
又过了半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沈静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她负责的一个大项目顺利完工,客户非常满意,公司给了她一笔丰厚的奖金。
她算了算手里的存款,加上这笔奖金,够付一个小户型房子的首付了。
周末,她带着唐雨薇和周浩去看房。
“妈,这个小区环境真好!”唐雨薇走在绿化带中间的小路上,兴奋地说。“还有个小公园呢。”
“嗯,离地铁也近,你上学方便。”沈静笑着说。“小浩,你觉得呢?”
“挺好的。”周浩点头。“就是……有点贵吧?”
“妈心里有数。”沈静揉了揉他的头发。“走,去看看样板间。”
最终,她们看中了一套八十多平的两居室。
户型方正,采光好,客厅的窗户正对着小区花园。
虽然不大,但足够温馨。
签合同那天,沈静的手有些抖。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套完全属于自己的房子。
“沈女士,恭喜您。”售楼处的工作人员把合同递过来,笑着说。“您真是我见过最爽快的客户了。”
“谢谢。”沈静接过笔,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从售楼处出来,阳光正好。
唐雨薇挽着她的胳膊,周浩跟在旁边,三个人慢慢地走着。
“妈,等房子装修好了,我要把我的房间刷成淡紫色。”唐雨薇已经开始规划了。
“行,都听你的。”沈静笑着说。“小浩呢?想要什么颜色?”
“我……蓝色就行。”周浩挠挠头。
“好,那就蓝色。”沈静看着两个孩子,心里满满的。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
“喂……是……是沈静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迟疑。
沈静愣了一下。
这个声音……
是赵春梅。
“是我。”沈静停下脚步。“有事吗?”
“我……我听说你搬家了。”赵春梅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我……我想见见你,可以吗?就一会儿,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沈静沉默了几秒。
“在哪?”
“就……就在你以前家附近那个咖啡厅,行吗?”
“好。一个小时后见。”
挂了电话,唐雨薇担心地看着她。
“妈,谁啊?”
“赵春梅。”沈静说。“周浩妈妈。”
周浩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
“她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沈静摇头。“你们先回家,我去看看。”
“妈,我陪你去。”唐雨薇不放心。
“不用。”沈静拍拍她的手。“没事的,她不会对我怎么样。你们回去等我,晚上我们吃火锅。”
安抚好两个孩子,沈静打车去了以前家附近的咖啡厅。
推开门,就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个女人。
瘦削,憔悴,但收拾得很干净。
是赵春梅。
她看到沈静,连忙站起来,有些局促。
“沈……沈静,你来了。”
“坐吧。”沈静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杯柠檬水。
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气氛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赵春梅先开口。
“沈静,我……我是来跟你道歉的。”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明远做的事,我都知道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该收他的钱,更不该……更不该让他为了我,去算计你。”
沈静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我那个病……手术后恢复得还行,但还得长期吃药。”赵春梅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这不是理由。我就是……就是想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这三年,你对我们家晓婷和小浩的好,我都知道。明远他……他对不起你。”
“都过去了。”沈静说。
“是,过去了。”赵春梅苦笑一声。“可我心里过不去。要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不会……不会走到这一步。”
“就算没有你,我们也会走到这一步。”沈静摇摇头。“问题不在你,在于周明远。他不懂怎么经营一个家,不懂怎么尊重另一半。就算没有你,也会有别的事,别的矛盾。”
赵春梅抬起头,看着沈静,眼神里有惊讶,有感激,还有深深的愧疚。
“沈静,你……你真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沈静喝了口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选择。”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晓婷她……她现在挺好的。”赵春梅轻声说。“在学校里很用功,周末还去打工,说要自己挣生活费。她让我跟你说,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不用谢我。”沈静说。“她过得好就行。”
“小浩呢?”赵春梅问,眼神里带着期待。“他……他还好吗?”
“挺好的。”沈静点头。“长高了,也懂事了。学习在进步,还学会做饭了。”
“那就好,那就好……”赵春梅的眼圈红了。“沈静,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但……但还是谢谢你,替我照顾小浩。”
“他也是我的孩子。”沈静平静地说。
赵春梅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慌忙擦掉,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沈静面前。
“这个……你收下。”
“这是什么?”沈静没动。
“是……是明远之前给我的那些钱。”赵春梅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治病花了一部分,剩下的,我攒了攒,又找亲戚借了点,凑了八万。我知道不够,但我……我只能拿出这么多了。你收下,就当是我……是我的一点心意。”
沈静看着那个鼓鼓的信封,又看看赵春梅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
“这钱,你留着吧。”她把信封推回去。“你自己还要吃药,晓婷还要上学,都需要钱。”
“不行,这钱你一定要收!”赵春梅急了。“不然我一辈子心里都不安!”
“你收了,我心里就会安吗?”沈静反问。
赵春梅愣住了。
“赵姐。”沈静第一次这么叫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得往前看。这钱,你拿着,好好过日子。把身体养好,把晓婷照顾好。这就是对我,对周浩,最好的补偿了。”
赵春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完。
“沈静……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沈静站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保重身体。”
“等等!”赵春梅叫住她,从包里又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是给小浩的。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一个玩具车,我一直留着。你……你帮我带给他,行吗?”
沈静接过那个小盒子,点点头。
“好。”
走出咖啡厅,阳光有些刺眼。
沈静打开那个小盒子,里面是一辆小小的红色玩具车,已经有些旧了,但擦得很干净。
她盖上盒子,放进包里。
刚要走,就听到旁边巷子里传来一阵争吵声。
“我说了,这单生意黄了,不怪我!”
“不怪你怪谁?要不是你吹牛,人家能签合同吗?现在好了,钱赔进去了,工作也丢了,你满意了?”
声音很熟悉。
沈静脚步顿了顿,转头看过去。
巷子口,周明远正和一个男人拉扯。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怒容。
“我怎么知道那个XXX公司说变卦就变卦?之前谈得好好的!”
“谈得好好的?人家那是给你面子!就你那点本事,还想接大单?做梦吧你!”
男人甩开周明远的手,骂骂咧咧地走了。
周明远站在原地,喘着粗气,一拳捶在旁边的墙上。
然后,他蹲了下来,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静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一年不见,周明远老了很多。
背有些驼,鬓角有了白发,整个人透着一股颓唐。
和一年前那个意气风发,逼着她要二十八万的男人,判若两人。
沈静想起之前听说的。
周明远因为挪用公司资金,被开除了。
之后他尝试自己做生意,但接连失败,欠了一屁股债。
赵春梅的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还欠了外债。
周晓婷休学打工,帮家里还债。
周浩……跟着她,算是幸运的。
沈静收回目光,转身要走。
“沈静?”
周明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迟疑,还有一丝慌乱。
沈静停下脚步,转过身。
周明远已经站起来了,正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捋头发。
“你……你怎么在这儿?”他挤出一个笑,但比哭还难看。
“路过。”沈静平静地说。
“哦……路过啊。”周明远搓着手,眼神躲闪。“那个……你……你最近挺好的?”
“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周明远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又尴尬起来。
“你呢?”沈静问。“听说你自己做生意?”
“啊……是啊。”周明远扯了扯嘴角。“小打小闹,混口饭吃。”
“刚才那个人……”
“一个朋友,闹着玩的。”周明远连忙打断她,表情有些狼狈。“没什么事,就是……就是意见不合,吵了两句。”
沈静没再追问。
两人面对面站着,相顾无言。
曾经最亲密的人,如今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那个……小浩他……他还好吗?”周明远小声问。
“挺好的。”沈静说。“长高了,成绩也上来了。上个月月考,进了班级前二十。”
“真的?”周明远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那就好……那就好……他跟着你,比跟着我强。”
沈静没说话。
“沈静……”周明远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我……我对不起你。以前的事,是我混蛋。我不该骗你,不该算计你,更不该……更不该那样对你。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晚了,但我……我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丢了工作,生意也做不成,还欠了债。我妈气得住院了,晓婷休学打工……这都是我的报应。我活该。”
沈静看着他,心里没有波澜。
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同情。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都过去了。”她说。
“是,过去了……”周明远苦笑着点头。“沈静,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没有好好珍惜你。”
沈静没接话。
“你……你能原谅我吗?”周明远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卑微的期待。
“原不原谅,还重要吗?”沈静反问。
周明远愣住了。
是啊。
还重要吗?
他们已经离婚了,各自有了新的生活。
原不原谅,都改变不了什么。
“我该走了。”沈静说。“你保重。”
“等等!”周明远又叫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到沈静手里。“这个……是给小浩的。他十八岁生日快到了,我……我没什么能给他的,就这个,你帮我转交给他。”
沈静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块旧手表。
表盘已经有些磨损,但擦得很亮。
“这是我爸留给我的。”周明远的声音很低。“不值什么钱,但……但是个念想。你告诉小浩,他爷爷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让他……让他别学我。”
沈静握紧了那个布袋,点点头。
“好。”
“谢谢。”周明远看着她,眼圈红了。“沈静,祝你……祝你以后都好好的。真的。”
“你也是。”
沈静说完,转身离开了。
这一次,周明远没有再叫住她。
他站在原地,看着沈静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孤单,又萧瑟。
沈静没有回头。
她走过熟悉的街道,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包里,那个小布袋沉甸甸的。
但她心里,却很轻松。
就像放下了一块背了很久的石头。
那些怨恨,那些不甘,那些委屈。
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不是原谅。
是释怀。
她终于,可以彻底地,向前看了。
回到新家,唐雨薇和周浩已经准备好了火锅。
“妈,你回来啦!”唐雨薇跑过来。“怎么样?她没为难你吧?”
“没有。”沈静摇摇头,把包放下。“就是聊了聊。”
“聊什么了?”周浩小声问。
沈静拿出那个小盒子和布袋,递给他。
“这个,是你妈妈让我给你的。说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车。”
“这个,是你爸爸让我给你的。说是你爷爷留下的手表,给你十八岁生日的礼物。”
周浩接过东西,手有些抖。
他打开小盒子,看到那辆红色玩具车,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又打开布袋,拿出那块旧手表,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他们……他们还好吗?”他问,声音发哽。
“你妈妈身体在恢复,晓婷姐休学打工,帮家里还债。”沈静如实说。“你爸爸……生意不太顺利,但人还在努力。”
周浩低着头,不说话。
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手表上。
唐雨薇走过去,搂住他的肩膀。
“小浩……”
“姐,我没事。”周浩擦掉眼泪,抬起头,挤出一个笑。“我就是……就是有点难受。”
“难受就哭出来。”沈静摸了摸他的头。“哭完了,就好了。”
周浩用力点头,把脸埋进唐雨薇的肩膀,无声地哭了。
沈静看着两个孩子,心里一片柔软。
她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去愈合。
有些牵挂,不会轻易消失。
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相互扶持,相互温暖。
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她们的新生活,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来,吃饭!”沈静拿起筷子,给两个孩子夹菜。“今天咱们好好庆祝一下,庆祝咱们的新家,庆祝咱们的新生活!”
“庆祝妈升职加薪!”唐雨薇举起果汁。
“庆祝……庆祝我们都好好的。”周浩也举起杯子。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笑声,从温暖的屋子里传出来,飘向远方。
飘向那个,充满希望的未来。
热门跟贴